李興艷

穿越時光的緣（外兩篇）

李興艷

李興艷，中國報告文學(xué)會員，湖北省作協(xié)會員，十堰市鄖陽區(qū)作協(xié)主席,曾入選“鄖陽十大杰出青年”、“鄖陽十佳文藝人才”，有報告文學(xué)、散文、詩歌、新聞等作品在中央與省主流媒體和國內(nèi)知名刊物發(fā)表，2012年出版反映中國南水北調(diào)中線移民的報告文學(xué)《為了干渴的北方》。

愛此一拳石，玲瓏出自然。溯源應(yīng)太古，墮世又何年？有志歸完璞，無才去補天。不求邀眾賞，瀟灑做頑仙。

——曹雪芹《自題畫石詩》

三千里漢江，億萬年浩浩蕩蕩。

她從秦嶺深處神秘的嶓冢山緩緩流出，帶著溫柔博愛靈秀多情一路歌唱，一路向東，鄂西北就長出了八百里武當(dāng)；她一路奔忙，灑下的汗珠和淚珠結(jié)成一件件瑰寶：那改寫了人類起源說的“鄖縣人”頭骨化石，那世界稀有的“恐龍龍蛋共生化石群”。還有那一枚枚漢江奇石，它們穿越亙古的時光，在漢江的淘洗和磨礪中成長，閃爍著漢江多彩的光芒。

春日的一個早晨，我推開了位于漢江岸邊鄖陽奇石城大紅的鐵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青磚壘砌的前廳。廳內(nèi)正面墻上是一幅展開的朱紅色書法長卷，系古風(fēng)古韻的《漢江石賦》；兩邊的墻壁上掛著幾幅水墨丹青。緊挨著墻群的是一排青翠蒼郁、形態(tài)萬方的盆景。黑色方格的吊頂下掛著由一組大大小小的圓組成的桔紅色古典頂燈。

穿過前廳，是一個“回”形結(jié)構(gòu)的奇特世界——占地近2000平米的奇石城，清一色的青磚墻面、木雕門牌，23家大小不一的店鋪各具特色：有裝修精美的高端展館，有簡潔實惠的賞石賣場；有展石賣石的專業(yè)石館，有專賣紅木家具、古玩字畫的商家。行走在明明暗暗幽長曲折的回廊和古雅質(zhì)樸的店館之間，仿佛行走在歷史長河之中。靜下心來，那天地沉浮山崩海移的巨響仿佛穿越漫長的時光，在我的耳邊一陣陣呼嘯而過；那被大浪淘洗雷削風(fēng)礪的一塊塊巨石，讓我且行且看，且思且想，恍若自己便是一塊身披霞光攜帶靈氣，來塵世尋一段塵緣的石頭了。

奇石古玩城，自是以石為首，以石為主，所以大多數(shù)店名都與“石”有關(guān)：鄖陽石府、老石友、石凈心清、石全石美……最是難忘那“鄖陽石府”，不大不小的空間，算是用到了極致。除了四周沿墻放的展品外，另在室中間做了一個環(huán)形展臺，展臺用白色的隔板分成了一間間仿古建筑的微型小屋，每間屋子都是潔白的墻面，灰色的屋脊，精美的瓦當(dāng)，棗紅色的鏤雕窗欞，住在屋子里的不是倜儻風(fēng)雅的才子，也不是嬌掃娥眉的佳人，而是穿越億萬年滄桑的精靈——漢江奇石。每間屋子里的奇石，或配以詩詞書法，或點綴翠色植物。每枚奇石相配的底座也甚是考究，挑色、用料、選形、工藝，可謂縝思妙想，相得益彰，相映成趣?？梢婐^主的深情用心和文化底蘊。

還有那“石凈心清”，僅十幾平米的一間展室，迎門的墻上由一節(jié)節(jié)原竹組成畫壁，中間一個“禪”字方斗，一枚枚奇石置于兩側(cè)墻面錯落有致的木架上，地板一半鋪著青磚，另一半索性用漢江卵石鋪就，厚實的兩扇褐黃色木門對開，上方各鑲一個圓形的鏤空木雕；門外右側(cè)墻邊，掛著一件草編蓑衣。整體的布置看似簡約其實并不簡單，看似隨意其實很是用心。踏進此室，一種原始的質(zhì)樸，自由的清靜暢快便將你環(huán)抱。如身處山間的竹林小院，晨風(fēng)夕月，階柳庭花，省去了世間謀虛逐妄之煩擾。

漢江奇石，自有“奇”處。單是鄖陽石府內(nèi)，兩尊大智若愚的石佛，一立一坐，一問一答之中自有禪思，是為“問佛”；一大一小，一黑一褐的兩個石臼，竟然又配到那樣大小相宜的兩個石杵，是為“天作之合”；最讓人驚奇的要數(shù)那組“石緣”了，一枚黑得發(fā)亮的水墨石上，大自然的神來之筆輕盈揮灑出了一個清晰的“石”字，旁邊放著一枚淡黃色渾圓的釉光青鱔皮石，取“圓”和“緣”之諧音。

漢江奇石，自是與漢江有關(guān)，具有漢江留下的特色流韻。那獨立成畫成章的一枚枚石頭，可謂匯集萬古天地自然滄桑的漢江神韻之大成。那一枚“無極”，典型的漢江釉光青，青黑油亮，外呈長方形體，面現(xiàn)飽潤魚形圖，方中有圓，柔里含剛，很是切合陰陽變幻的道家思想，“無極”之名自是與之佳配。釉光青、漢江紅、水墨石、彩陶石、剝皮石、瑪瑙石、石英石、梨皮石、竹葉石、蠟石、菊花石、化石……林林總總近20余石種，或大或小或曲或直或圓或方，一枚枚如靴，如瓜，似人，似物；像展翅之雄鷹，若飛天之仙子，擬水墨之丹青；或古樸敦厚，或粗獷豪壯，或清麗簡潔。館內(nèi)共展奇石10000多枚，各家都有鎮(zhèn)店奇寶，各店都有自家特色。品種之多，色彩之繁，很是蔚然大觀。

我相信緣份。我相信愛石之人與奇石的每一次偶然相遇和苦苦尋覓都有著心靈的呼喚和遙遠的維系，我相信這種穿越時光的緣份。

曾記得有一次在鄖陽五峰的渡口邊等待渡船時，偶然撿了一枚石質(zhì)一般，姿色平平，手掌大小的黑色卵石。朋友笑我，讓我扔了算了，我固執(zhí)地把它裝在包里帶回了家。不為別的，只為我尋石時第一眼注視的就是它，我覺得雖然它平淡無奇，但是它和我是有緣的。還有好多次，朋友棄之不要的那些小石塊，我都把它們收起帶回家了。書柜里、書桌上、茶海上隨處都有它們小小的身影。愛人笑我：人家扔的你也撿回來，你撿破爛的啊？我笑：喔！別人不要它時，我遇到了，它可能修煉了億萬年才等著遇到我呢，我要它們！

我相信每一枚石頭身上都深藏著一種生命的密碼，我相信每一枚漢江奇石都是古老的漢江帶著母性的柔情光輝傳承給我們的自然珍寶。

在漢江兩岸的巖壁上，在鄖陽長嶺、老煙廠、十方院、青龍山等地的山巖里，隨處可見的貝殼帶、沙巖、卵石，證明這里曾經(jīng)的滄海桑田；有過《黑暗傳》描述的“洪水泡天”的經(jīng)歷。那2500年前的《禹貢》九州導(dǎo)山導(dǎo)水示意圖，那1137年前的《禹跡圖》，專家“漢江才是人類的母親河”的論證，凡此種種，都在告訴我們，中華民族華夏之邦起源于漢江，漢江這條母親河就在我們身邊世代流淌，流淌過我們的家園，流淌進我們的生命。

漢江奇石也好，頑石也罷，都帶著古老漢江的深深印跡攜緣而來，當(dāng)你和它對視——

你可聽到億萬年大自然生長拔節(jié)的呼嘯？

你可聽到百萬年歷史文明的歌謠？

你可聽到每一枚漢江石滄桑卻不老的心跳？

……

——致安陸千年銀杏

遇見你是一個生命的奇跡。

身披秋陽金色的光暈，走進鄂中腹地名錢沖的小村。干凈整潔的村道兩側(cè)種滿了銀杏樹，似一條蜿蜒的金色小溪在山間溫婉地流淌，更像一位腰間飄著兩條金色繡帶的窈窕妹子，俏然在鄉(xiāng)間行走著，忽地纖纖的小腰兒一扭便羞答答地藏進了山的深處。路旁的迎賓銀杏如列隊歡呼的青春男女，披散著的金色頭發(fā)在風(fēng)中熱辣甩舞，那嘩嘩的聲音是他們歡快拍打的節(jié)奏，還是調(diào)皮的私語呢。在他們青春逼人的注視下，我有些羞澀，便把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

走向錢沖的深處，一幅震撼心靈的畫卷鋪展在這片天地山水之間。那是一位多么灑脫又執(zhí)著的畫家啊，他定是心中愛極了金色，先用金色重重地畫上大片大片的古銀杏群，再用筆尖輕蘸，如點點繁星灑落在山村的房前屋后。那深黃色的土屋、青瓦白墻的小宅，隨手寫意在那華貴的金色之間，淡淡的幾筆，古樸的色調(diào)，頓時讓這眩目的金色沉靜下來，厚重起來，整個畫卷的意境和構(gòu)圖立即有了另一番味道。接下來是更顯畫家功力的運筆，那濃濃淡淡的如黛遠山，湛藍澄靜高遠的天空，輕輕絮動的白云，是那金色主基調(diào)最相宜的背景和遠襯。

繼續(xù)走，如海般的金色漸漸把游人淹沒。我像一個調(diào)皮的孩子，在那位畫家收工后，悄悄拿起他的畫筆，在畫卷上慌亂地一點，把自己也畫進了里面……

秋日的陽光似一把把閃著金光的利劍，一出鞘便晃得人睜不開眼。我被人群和那金色的波濤推擁著，從你的身旁經(jīng)過。差一點錯過你。我站在你的身旁，你默然無語將我注視。在我們相視的剎那，我忽然有些恍惚?；腥婚g，聽到有人說你已經(jīng)3000多歲了?；腥婚g，剛剛還蜂擁的人群一下傾涌到了別處。時間靜止，樹下唯我。那一刻，秋風(fēng)吹過，漫天金黃的銀杏葉從天而降如雨傾灑，如溫情的手撫過我微涼的臉和風(fēng)中飄揚的發(fā)；那一刻，一顆顆熟透的果子紛紛落下，輕輕砸到我的肩我的頭，溫柔地敲擊著我的心。不疼，但我的眼睛為什么泛起淚花……我伸展雙臂，閉上雙目，我的心開始與你對話。

我不知道會在這里遇見你。若知道，我定會穿上那件最喜歡的及地的墨綠色長裙，著那件白色的棉麻短衫，手腕上心愛的蜜蠟佛珠隨意地繞著，頸上就搭條淡黃色的長長絲巾吧，黑色的長發(fā)披肩在風(fēng)中飄揚如一面旗幟，輕輕地從你身旁走過，期待你輕聲將我呼喚……我默默注視你，用心讀你。你怎么讓我感覺這么熟悉，我曾在哪里遇見你。我的思緒從堯舜的洪荒歲月，到春秋的爭雄時代；從漢之風(fēng)云，到唐之繁盛……我是那只曾在你肩頭筑巢的可愛小鳥，還是曾依偎你身旁在風(fēng)中為你跳舞的那株絳珠草？3000多年的日月經(jīng)天，3000多年的滄海桑田，歲月流逝，斗移星轉(zhuǎn)，你的體魄還這么蒼勁，你的風(fēng)骨還如此清峻。我能認出你。

你身上帶著你的家族，從侏羅紀時期礪煉而來的古老厚重、高貴血統(tǒng)與出色品質(zhì)。亙古孑遺的你，一直站在這里等待一場相遇嗎？我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風(fēng)雨的剝蝕，戰(zhàn)火的洗禮，雷電的轟擊。我心疼地輕輕撫了撫你的手。你太高，我夠不著你的臉。你認出我了嗎？我知道，你一定認得。風(fēng)吹樹葉的淺唱，是你在我耳邊輕語。“世外滄桑閱如幻，開山大定記依稀”。人事代謝，閱盡古今。你說你在這里和過李白、歐陽修浪漫地詩吟，看過李先念、陳少敏浴血的戰(zhàn)斗。你說你在這里曾為一個個生命的誕生微微地笑，也曾為一個個青春的漸老而淡淡地痛。但是，你說最歡悅的卻是等到我的再次出現(xiàn)。我不語，心卻暖暖。

夕陽西下，農(nóng)人晚歸。裊裊炊煙縈繞著的小村，安詳、靜謐、古老、純樸，宛若仙境。唯有這里能與你和你的家族相配了。留戀處，去留催問。你能隨我而去嗎，我能留在這里嗎。你說你不能離開，縱然你3000年修煉成神成精，縱然你深藏法力和靈性，可仍需扎根這片古老的土地，這是你該永生守護的家園。我似乎也無法留下，蒼茫的金色錢沖，夜色將近，但沒有哪扇窗戶有一盞為我亮起的燈。而在這一世，我不是那只與你親密相依的小鳥，也不是那棵頭頂閃閃露珠為你跳舞的絳珠草。

“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李白說的多好！這里也許對我而言就是一幅美麗的仙境畫卷，不是我生活的人間。我如《畫壁》里貿(mào)然闖進瑤池萬花林里的朱孝廉，縱使萬般不舍但終須離別。說離別是為了再見，但總還是如此傷感。臨別時我頭戴銀杏葉編織的金色頭環(huán)，那是你送給我的美麗王冠。我在你的身下?lián)炱鹨黄y杏葉，把它縫制成一本厚厚的扇形手札，葉片上條條脈絡(luò)縱橫交錯，是你絲絲的牽掛與絮語吧。我在每一片葉上再密密地書寫，疊上對你深深的思念。

夜深了……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一切皆苦，涅槃寂靜……錢沖是不是正舒適地躺在那金色的大床上甜倦地睡去。你，也睡著了吧，沙沙的落葉，是你輕輕的鼾聲……

早晨起床，透過臨江的落地窗，看到窗外的瀝瀝細雨，如煙如霧的雨幕朦朧著樓下的路，遠處的漢江再遠處的群山。推開窗，一絲涼意迎面拂來，幾粒雨星如頑皮的孩子一下順勢鉆進我睡衣領(lǐng)口，胳肢著我敏感的神經(jīng)，呵！我禁不住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秋天來了。想想昨天在籃球館里看球賽時還汗如雨下，我好像還沒有做好迎接秋天的準(zhǔn)備。倏然而至的秋天讓我的心有些不安，還有很多計劃在上一個季節(jié)里要做的事情沒有做完呢。雖然很喜歡在飄蕩著秋雨的日子里慵懶睡覺的感覺，適宜的溫度，溫軟的被枕，窗外沙沙作響的雨聲不緊不慢溫柔如媽媽的絮語……但想想頭兒昨天布置的作業(yè)，還有手上累積的幾件事情，心中愈發(fā)不安起來。秋天都到來了，我卻還在夏天里散步。不安讓我無法再回到床的懷抱。走，去辦公室干活兒去。

撐著珍藏許久的那把黑白小花的水晶傘，穿上一雙不怕踩水的卡通洞洞鞋。涼爽的風(fēng)和著雨絲輕輕敲打著我的傘，在我的眼前和身邊繾綣纏綿著。我愜意地踩過路上的每一個小水凼兒，星期天去加班的路途竟也如此歡快。

行至中巴站那個下坡時，忽見一個拄著拐棍的老人在雨中蹣跚而行。他顫顫微微小心地一寸寸挪著步子。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褲子已經(jīng)被雨淋得濕透了，雨還在不停地拍打著他佝僂的脊背。雨水順著他灰白的頭發(fā)流過緊鎖的眉，流過焦急的臉龐。這是誰家的老人？一定是很早就出來散步，沒想到會下雨吧。我舉著傘回頭看了看他。我得給他打傘送他回家。欲轉(zhuǎn)身迎他的一瞬間，想到我是去辦公室加班的，那些未做完的事情還等著我呢！以他行走的速度怕是一早晨的時間都要泡湯了。猶豫間，硬起心腸繼續(xù)向單位前行。不敢再回頭去看一眼那位老人。歡快的心情蕩然無存，心中竟惱怨起這場秋雨，別把那沒有撐傘的老人淋得生病了。

來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干活兒。平時擁擠的辦公室難得如此安靜，我的心卻無法寧靜。眼前總是閃現(xiàn)那個老人在雨中艱難行走的身影。如果路滑他摔倒了怎么辦？他這樣一路淋雨回家，會不會感冒呢？感冒了會不會引發(fā)更嚴重的疾病呢？如果將來我的爺爺或父親遇到這種情況會有人送回家嗎？心中一遍遍祈禱他的家人已經(jīng)給他送傘或者開車接他回家了。心中一遍遍自責(zé)和羞愧，自己和那種看到老人跌倒不去扶的人有什么區(qū)別嗎……

在不安和自責(zé)中，加班干活兒時便老走神兒，快到中午了，工作實在做不下去了，開始寫這篇小文。

想起多年前我因單位迎接一個重要檢查而錯過了一個朋友的婚禮，又因在外學(xué)習(xí)錯過了她寶貝的滿月典禮。事后遲到的祝福并未能撫慰她的傷心，因為她視我為最好的朋友，需要的是我能緊緊相伴和分享。愧疚和不安折磨我很久。從此，只要我遇到或知道身邊的親人朋友有任何喜慶的事兒，都會盡力把祝福及時送到。不求其他，只求心安。人生山一程水一程，心若無法靜好地安放，一切美好便也不再美好，因為無法擁有品味美好的心境。我們一輩子做的很多事情：孝敬父母，努力工作，珍愛親朋，善待他人……其實都是讓自己有著各種各樣的心安。

來路熙熙，前路攘攘，心安便是歸處。

責(zé)任編輯：陳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