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剛

說起來可笑，我們的城市曾經(jīng)是日本國的一個省。無論是北上沈陽還是南下山東，都得辦理出國證明

我有幸生長在切入藍色板塊中間的遼東半島，呼吸著鮮潤的海洋氣息長大。為此，我的腦袋里經(jīng)常波濤起伏，心血也像浪花般涌動。我曾用優(yōu)美的筆調(diào)描繪：我住的城市像一條碩大的鯨魚，游進渤黃兩海之中。我們的城市三面環(huán)海，你幾乎向任何一個方向走，最終都會看到浪花和波濤。如果你乘出租車超過50元錢的路程，就會開進大海里。所以，我對家的感覺是藍色的。家鄉(xiāng)北邊的渤海是女人般溫柔的海，輕風卷動的浪花猶如少女的百褶裙，摩挲著平坦綿軟的海灘，谷粒般金色的細沙在清澈的水波里晶瑩閃光，連魚蝦也長得細柔苗條，游起來舞姿翩翩。家鄉(xiāng)南面則是終日咆哮不止的男子漢般的黃海，灘涂堅實而隆起，巖礁林立，參差錯落，像一排排勇士挽臂抱肩，抗擊太平洋涌來的萬鈞之力；這里的魚蝦生長得威武雄壯，鋼藍色的鲅魚炮彈似的在浪尖上飛躥，武士蟹揮動長鉗，在礁叢里咔嚓作響……我們城市還有全世界都罕見的海洋奇觀，大自然妙手造就的一道筆直的海洋分界線。因為渤海和黃海在我們城市南端的老鐵山下交匯，大潮退漲之間，兩海之間齊刷刷地分開，中間似乎用巨尺劃出一道筆直的分界線，一邊是藍色，一邊是黃色，兩種截然不同顏色的海水各自為政，互不侵犯；更讓你心曠神怡的是，漁船越過這條分界線時，還會明顯地感到“咯登”一聲，像登上了一層樓梯那樣，抬高一個臺階。

但僅僅才有一個世紀歷史的城市，卻有半個世紀是被殖民者統(tǒng)治，我們的城市曾經(jīng)是日本國關(guān)東州，也就是說曾是日本的一個省。無論是北上沈陽還是南下山東，都得辦理出國證明，現(xiàn)在說起來簡直就像是笑話。至今，城市到處都可見殖民者的痕跡，也就是各種各樣的洋建筑。中國傳統(tǒng)的城市街道是橫平豎直的井字格，而我們城市的街道卻是以圓形廣場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當你從這些狹窄的建筑里走到廣場，突然的開闊突然的平坦突然的解放會令你激動得不知所措。我小時候那陣，廣場往往是我們的足球場，拼命的奔跑瘋狂的叫喊讓我們享受到一般城市絕無僅有的自由。大連足球曾發(fā)展到舉國矚目的程度，應該說廣場也是個不小的貢獻。

然而，我們的城市實在是太年輕，幾乎沒有一個歷史巨人或文化名人踏足過這個城市，文學巨著中沒有一個故事與這個城市相關(guān)。近代史中爆發(fā)的日俄戰(zhàn)爭，倒是在我們城市最南端的旅順口區(qū)打得硝煙彌漫，炮聲隆隆，可那卻是我們從不愿回顧的一段恥辱。日軍與俄軍在中國的國土上殺得昏天黑地，但我們中國人像一塊肥肉般老實地擺在那里，等著兩個強盜火并輸贏之后再來占有。今天，一些人對日俄戰(zhàn)爭猶如講有趣故事一樣津津樂道：大鼻子（俄國人）怎樣防御，小鼻子（日本人）怎樣進攻……并依此建成旅游風景。

我曾參與出版有關(guān)我們城市的幾本畫冊，那上面印有許多殖民地時期的舊照片，每每翻閱這出土文物般的舊景，我往往是一陣熱血涌動但緊接著就是長長的沉默。當漫長的歷史疊印成一張張發(fā)黃的照片時，你會悵然若失卻又會怦然激動，這是一種沉淀后的激動，而且伴隨著肺腑深處的隱痛。因為銹痕斑斑的銅槍鐵炮、明堡暗道和尖刺般屋脊的異國建筑；因為先輩們的憤怒、犧牲、抗爭乃至殖民屈辱，都在你的血脈里滾動。無論你的性格樂觀還是憂郁，你的性別和姓氏有何不同，但只要你是中華民族，是大連人，都將永久地背負著這歷史的沉重。

我們城市有太多太多的故事。

故事的場景全是波濤洶涌的大海，

我們這個城市應該說是個移民城市，因為絕大多數(shù)市民都是一代代闖關(guān)東的山東流浪漢的后裔。我曾經(jīng)很有興趣地分析“闖關(guān)東”現(xiàn)象，這種至今還在緩緩流動的移民潮，讓我驚訝不止。赤貧的農(nóng)民拖兒帶女，很勇敢也很智慧地駕風使船，越過洶涌的波濤，踏上東北的橋頭堡大連。我的父母就是闖關(guān)東的好漢，為此山東半島和遼東半島的海浪孕育著我的生命，洶涌澎湃而平靜坦直，脾氣暴躁卻又樂觀大度。因為是靠海的城市，老人們的肚子里裝著太多太多的故事，這些充滿迷信色彩故事的場景全是波濤洶涌的大海。為此這些海味傳說滋潤著我的文學夢想。海邊的老漁人講得最神奇，什么海神娘娘送燈啦，只要你是個善良的好人，只要你沒做過虧心事，只要你沒殺過老牛，只要你對海神娘娘心誠，當你在狂風暴雨的暗夜里駛船遭遇危險之時，海神娘娘就會來給你送燈。黑乎乎的風浪之中，你驚慌失措，你哭爹喊媽，你百分之百地認定自己必死無疑，但就在這時，你突然會看到一個亮閃閃的燈給你照路，那就是海神娘娘來了。于是你在海神娘娘的亮燈指引下，駛出險境。當然，大海遼闊浩大，不光有海神娘娘，還有龍王和龍兵。老漁人講海上過龍兵的場面，往往語言也有神來之筆式的生動：平靜的海面突然開始輕微的騷動，一片細碎的浪花沸沸揚揚起來，漸漸猶如開鍋般地激烈涌動，騰起白花花的煙氣。猛地，一群黑藍色的大魚騰躍而起，在半空里劃出一道道黑閃電似的弧線，跌落下去，激起一束束白色的浪花；緊跟著后面又一群大魚騰躍而起，再后面，啊，一長串大魚正在此起彼伏地飛躍，排成長長的隊伍，從天際的那一端到天際的這一端，浩浩蕩蕩地排列。轟！轟！躍起，跌落；跌落，躍起。似乎有一個強勁的統(tǒng)一號令，在天穹上震響，指揮著這威武而雄壯的陣容，朝著一個目標奮進，這就是過龍兵。而且，你似乎還能聽到咚咚鏘鏘的鑼鼓聲。龍王爺?shù)谋R過隊伍是最神圣的時刻，你站在船上別亂說話，亂說話就會給自己帶來災難。但你要是往海里倒些酒和吃的東西，以后龍王爺絕對會保你平安的。現(xiàn)在我們知道這是海豚或鯨群，但當時聽著這些故事，深深感到一種神秘、驚懼和喜悅。上個世紀八十代初期，大連人還在城市邊緣的棒槌島海面，驚喜地目睹這驚心動魄又精彩萬分的“龍兵過”場面。然而現(xiàn)在，你就是駕船馳騁遠洋，也很難看到這壯觀而奇特的“過龍兵”景觀了。遼東半島“過龍兵”的自然奇觀可能永遠地消失了。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我們城市的港灣里布滿了蘇軍的戰(zhàn)艦，士兵身著雪白的海軍軍裝，腦袋上垂著藍色飄帶，他們是打敗日本關(guān)東軍的勝利者，雄赳赳并趾高氣揚地走在城市大街上，藍色的眼睛里反射著海洋的光彩。他們總是排著一個個方隊在公路上邁步，高聲唱著你永遠也聽不懂的歌曲，但那些歌卻很有力氣，有著海浪的節(jié)奏，聽不上半分鐘就會使你也忍不住用力踏步。我們?yōu)榇硕疵７拢恢挥X就唱出既有蘇聯(lián)味兒、又有中國意思的歌：

爺爺我，

爺爺我，

孫子大家伙！

街上的大人們聽了全都笑得死過去。蘇聯(lián)的女兵個個浪漫猶如浪花，敢于袒胸露懷，乳房的上半部堂皇地鼓在衣領(lǐng)的外面；天冷時也敢裸著光光的大腿，在寒風中健步如飛，令我感到他們的生命全是在海洋中孕育。更讓中國女人傻眼的是，她們?nèi)绻诖蠼稚嫌龅侥信笥?，光天化日之下就摟抱和接吻。這常常令躲在玻璃窗后面窺視的中國女人面紅耳赤。半個世紀之后改革開放的大連，年輕的男女們在大街上摟摟抱抱貼臉磨唇，大連的老人們見怪不怪，可能有當年蘇聯(lián)男女種下的開放意識。

中國離日本最近的城市是大連，所以美國在日本的廣島，扔下一顆原子彈時，我這七個月的胎兒就被震下來。

我的生命是在我們這個城市結(jié)束殖民統(tǒng)治之后才呱呱落地。按照孕育生命之常規(guī)，我應該是九個月出生。但就在母親懷我七個月時，美國在日本的廣島扔下一顆原子彈，中國離日本最近的城市是大連，我大概被原子彈震動了，所以七個月就迫不及待地來到人世。由于中國有句老話——七活八不活，意思是七個月胎兒可以成活，八個月卻不行，因此母親并不驚慌。問題是我大概很驚慌，整日大哭不止，直到比我小兩歲的妹妹出生，我還是鼻涕眼淚的整日里咧咧個沒完。也許我提前把一生的眼淚哭完，現(xiàn)在已不怎么會哭了。

我們那一代的童年，天天唱著動聽的歌，什么“我們是新中國的兒童啦，我們是共產(chǎn)主義的接班人啦，我們多么的幸?？鞓防病背I了我就跑回家里啃玉米面窩窩頭就咸菜。那時，除了唱歌時感到幸福以外，其余的全是艱難困苦，我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衣爛衫，上課的教室是普通的民房，斑駁的墻皮，吱吱嘎嘎的課桌，而且夏天露雨，冬天透風。

我們那一代真正是與大自然融在一起，我們沒有任何玩具，那時還沒有塑料這個玩藝兒，更談不上電子玩具了。但兒童是不可能沒有玩具的，于是我們就玩蚱蜢，玩蟋蟀，玩蜻蜓，最多的是玩蒼蠅。那時的蒼蠅比今天的品種多，也比今天的蒼蠅漂亮，特別是那種綠身紅頭蒼蠅，真是閃著寶石般的綠和晶瑩光彩的紅，絕對比蜜蜂好看。我們專門捉大個頭的蒼蠅，然后將它的翅膀拽掉，讓它們只能按照我們的要求爬行，并比賽哪只爬得快。對蜻蜓更殘酷，捉到后就把它們后半截身子折斷，然后再放飛。折斷半個身子的蜻蜓痛得直線地往空中飛，我們稱為蜻蜓“鉆天”，一個個都仰著小腦袋，看哪只鉆得最高。玩膩了玩夠了我們就跑回家里，從水缸舀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再用腦袋頂起沉重的大木頭鍋蓋，用小臟手掰塊苞米餅子或菜餅子，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極香。我從來沒記得我在玩蒼蠅和蜻蜓后洗過手，但我從來沒得過、也沒見過鄰居孩子得過傳染病什么的。今天人們談虎色變的什么“禽流感”，其實就是當年的瘟雞。那時經(jīng)常瘟雞。然而，瘟雞是我們小孩的節(jié)日，因為我們可以大吃瘟死的雞，瘟死的雞往往是一群群的，所以，那香噴噴的雞肉，管夠你吃。好像也沒聽到過吃瘟雞死過人的事。看起來人活得越富裕就越脆弱，如此發(fā)展下去，人類可能脆弱得被蒼蠅蹬一腿，也得到醫(yī)院搶救了。

不過細細地回想，我們?yōu)槭裁茨苡腥绱似嫣氐目共∧芰ΓP(guān)鍵還是大海的營養(yǎng)，大海退潮以后，我們就奔向剛剛從海水里裸露出來的礁石。礁石上長著一片片小牡蠣，我們找塊尖石塊，在礁石上撅著屁股，她們都是趕海的高手，啪啪地敲碎外殼，就露出白花花的蠣肉來，鮮美的味道就更沖鼻子了，吸一口蠣肉，嘴一嘖，真是鮮死了！更多的是在沙灘上捉小蟹子，那些小東西絕對鬼頭，一眨眼就不見了，但我們捉熟了，就比它們還鬼頭，只要掀起一塊石板，就用小手飛也似地胡亂抓捕，總能抓進幾個到手心里，然后就往嘴巴里一塞，越嚼越有滋味兒。用現(xiàn)在的觀點分析，這可能就是最佳補鈣方式了。但吃得最多的最便宜的是海菜，各種鮮美的海菜就是長在礁石上的海野草，多得不能再多了。隨便揪下幾把來，扔得鍋里燒湯，大冬天呼嚕呼嚕地只喝下一大碗，再細品那味道——海參、鮑魚也沒這么鮮！難怪海邊人有這樣的歌謠——蜆子（蛤蜊）鮮到嘴，蠣子鮮到心，海菜鮮到腳后根！至今我已是當爺爺?shù)娜?，獨自駕車遠游，一連十天跑上萬公里，依然精神抖擻。我想，這就是大海營養(yǎng)的滋潤，才有我如此健壯的身體。

父親被打成“歷史反革命”，我也成了山狼海賊，也就是能憑一口氣量扎進深深海里的“海碰子”

一個從天而降的災難，使我從童年一步跨進了成年。

十三歲那年，剛讀完小學要進中學的第一天，一輛公安局帶斗的三輪摩托車開到我家門口，兩個警察從車上下來，這時，我和鄰居們同時發(fā)現(xiàn)，摩托車的車斗里坐著垂頭喪氣的父親，更讓人們吃驚的是，他的雙手戴著亮錚錚的手銬。一剎時，我感到生命中的什么東西一下子被轟毀了，因為在孩子的眼中，最崇敬最有力量也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就是父親?？墒乾F(xiàn)在，他卻像“癟三”一樣把腦袋垂在胸前，無法彎曲的腰板使這種下垂像脖子斷了。

那天晚上，母親摟著我們兄妹六個，整整一宿，縮在冰涼的土炕上沒合眼。我們不知道父親犯了什么罪，他整天張口閉口“國家國家”的，是我們整個街道最進步最懂政治的文化人了，怎么會被警察抓起來？由于當時的教育，我甚至還產(chǎn)生過對父親不恭的想法：父親要是特務(wù)，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呢？要是我先發(fā)現(xiàn)向上級報告，該多好呀，不就成了小英雄了嗎？

第二天一早，我的外祖父來了，他只說了句，你爸爸是舊社會犯的事兒。后來的法院判決通知書上寫著，父親是歷史反革命。罪行的內(nèi)容是在日本建筑公司當會計，當然也就是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了。街坊鄰居們也沒感到多少意外，因為那時候總搞整人的運動，我們這個城市已經(jīng)抓了成千上萬個歷史反革命，只要是有點文化的人，肯定都是壞蛋。

一個陰云密布的早晨，我剛要背著書包上學，外祖父走進來，說，別上學了。我似乎已經(jīng)得到命運的暗示，立即放下書包，默默地跟在外祖父的身后，一直走到一家看起來很破爛的工廠。工廠里的一個干部認識外祖父，他看了我一眼，說我太瘦了，少勁兒，干車工鉗工不行，就干焊工吧。我從辦公室的玻璃窗上望出去，可以看到工廠里閃爍的焊花，金色的流瑩，從鋼架上飛濺而下，猶如節(jié)日的禮花，心里高興得不行。但最讓我愉悅的是我們的工廠在大海邊上，可以看到各色各樣的大輪船緩緩駛過，讓我想到我曾讀到過的外國小說，特別是美國作家杰克·倫敦的小說。從車間的窗口往外望，看到上面寫有外文字的巨大貨輪迎風破浪，偶爾還拉響極低沉又粗壯的笛聲，我覺得靈魂已經(jīng)飛到遙遠的文學世界里，總之覺得工作干活遠比在學校上學有意思得多了！

問題是這么小在工廠干活，只能當學徒工，每月掙15元錢，對我母親和兄妹七口家的生活，杯水車薪。怎么辦呢？我又想到大海，想到那些鮮美的魚蝦和海產(chǎn)品。于是，我就利用下班和公休的業(yè)余時間，一頭扎進大海里，成為遼東半島勇敢而粗野的山狼海賊：“海碰子”。“海碰子”是我們這個城市的特產(chǎn)，是堪稱全國乃至世界一絕的行當。遠在日本帝國主義的統(tǒng)治時期，大連的海邊就有“海碰子”這個行當。沒人知道“海碰子”三個字是誰發(fā)明的，沒人能理解這三個字的意義，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海碰子”對我說，什么叫海碰子？這是把你的命拋進大海里碰大運呀！

說起來“海碰子”的形象還挺有些威武：剃著短短的刺鍋子頭（北京稱寸頭），戴著亮晶晶的水鏡，手持鋒利的漁槍，腳穿橡皮鴨蹼，憑著一口氣量，赤身裸體地潛進冰冷的海底，在犬牙交錯的暗礁叢里捕捉海參、海膽、鮑魚等各種海珍品。海浪在你周圍狂轟亂炸，激流拼命地把你拖向死亡的深淵，冰冷的水下猶如鋼針刺骨，尖銳的礁石和貝殼就是刀槍箭簇……我敢說，任何一個“海碰子”都是山狼海賊，任何一個“海碰子”都是英雄好漢。

我畢竟讀了許多書，特別是歐美作家寫海的小說。所以當我真正成了一個山狼海賊般的“海碰子”時，就立即顯示出超野性的勇敢來，也就是說理智式的勇敢。從表面看起來，“海碰子”似乎都是些為了生存而把生命押在洶涌的海浪里，是絕不怕死的賭徒。其實不然，“海碰子”和常人一樣地珍惜生命，有的比常人還要膽小。他們雖然敢于潛進深深的海底，敢于在犬牙交錯的暗礁里穿行，但必須像非洲鬣狗狩獵那樣，依靠群體的力量壯膽。為此，“海碰子”一般是兩個以上，更多的是結(jié)成群體下海。在暗綠色的浪濤下面，盡管有短暫的恐懼，可一旦升出水面，看到同伴們的身影，一切恐懼就瞬間消失。

而我卻毫不在乎，常常是獨膽闖海單打一。就像今天電視劇里演的武林高手一樣，我們這個城市的“海碰子”隊伍中，也有幾個名震全城的碰海高手。與這些高手相比，我扎猛的速度和技巧并不太出色，可是在膽量上，我卻令大家刮目相看。可以大言不慚地說，論勇敢，我絕對名列前茅。

當然，我并非有視死如歸的勇敢，我只是理智地想到，當一個“海碰子”潛進海底暗礁里，一旦遇到危險，這種危險一般是身體扭曲在錯綜復雜的暗礁洞里動彈不得，或是被暗礁上尖銳的牡蠣殼勾住而游不出來。遭遇這種危險時，憋著一口氣量的“海碰子”無法叫喊，離死亡只是幾秒鐘，無聲地掙扎時，即使是伙伴近在咫尺，也意識不到你是在垂死掙扎。如果你要是撞到鯊魚，那就更沒用了，反而，人多了還會引起鯊魚前來進攻的興趣呢。我敢于單打一的膽量，就是被這種理論左右。我為此還挺驕傲，經(jīng)常站在礁石上大唱其歌：東風吹，戰(zhàn)鼓擂，現(xiàn)在世界上誰也不怕誰！……更多的是唱我們海碰子自己“創(chuàng)作”的歌：

我們都是窮光蛋，

口袋里沒有一分錢；

我們都是闊大爺，

海參鮑魚就干飯！

潛到幽黑的暗礁深處時，靈魂也被凍得僵硬，因為你的意識開始模糊

遼東半島初冬的凌晨，海灘上均勻地凍著一層銅錢厚的冰茬，猶如薄薄的刀片刮著你赤裸的腳板。當我在沙灘上脫光身上的衣服，只穿著夏天游泳的小褲衩，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向泛著寒光的大海時，有些漁民都從船艙里探出灰蓬蓬的腦袋，吃驚地睜開朦朧的睡眼，有的還喊了聲，找死呀！

我卻驕傲地微笑著，因為即將收獲的喜悅，使我對腳下咯吱咯吱破碎的冰茬毫不在意。當然，如果此時有一個漁家女在注視我，我會更加精神百倍，猶如海里的公魚見到母魚，灰暗的魚身都能頓時放出亮光。我豪邁地踏著步子，并故意有節(jié)奏地將碎冰茬踩得更響，一直走到海浪涌動之處。

下水之前我先用冰冷的海水將頭部和腹部打濕，讓這兩個部位首先適應海水的溫度。這是老一輩的“海碰子”對我千叮萬囑的經(jīng)驗，不給頭部預冷，突然扎進海里會發(fā)昏；不給肚腹預冷，在冰冷的水下會過早地出現(xiàn)全身抽搐。我像一條大魚一樣無聲地躥進凌晨平靜的海灣里，突襲而來的冰冷，儼然鋼刀割遍全身，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zhàn)，但隨即更加精神抖擻。遠處的城市傳來汽車的第一聲鳴叫，海平面突地閃出一絲太陽的光亮，猶如一道閃電，貼著遙遠的海面迅疾而來，使我整個身心感受到電擊式的鼓舞。我不敢怠慢，在水面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動作敏捷地潛下去。每下潛一米，就覺得鋒利的鋼刀更加鋒利。潛到幽黑的暗礁深處時，靈魂也被凍得僵硬，因為你的意識開始模糊。然而，只要眼前出現(xiàn)海參的身影，就像猛然打開發(fā)動機的按鈕，我渾身立即發(fā)熱，眼睛開始放射著兇狠的光束，并靈巧得真就是一條生活在海里的魚。我惡狼沖進羊群一樣，野蠻地抓住肉眼能看到的每一個海參。如果在氣力用盡準備返回水面的關(guān)鍵時刻，又看到一個海參，我就會拼了命地再向前沖刺。有時不得不吞一口苦咸的海水，將口腔空間里的空氣也壓進肺里，在水下堅持最后一秒，這最后一秒就能多抓住一個海參。然后我雙腳使足力氣地朝海底暗礁蹬了一下，反作用的力量把我的身體向上彈去，一旦嘴巴露出水面，我就瘋狂地大口喘氣，那“呼哧呼哧”的決不亞于蒸汽火車般的喘氣聲，使我剛剛逼近絕境的生命再一次充電。

如此上上下下地拼了半個小時后，你就會覺得身子開始凍得打起哆嗦來，但你千萬不要慌，也不能上岸。要冷靜并沉著地升到水面上，穩(wěn)穩(wěn)地漂浮在那里，閉著雙眼，什么事也不要想，像當今練功一樣，排除萬念，只是隨浪波擺動即可。約十來分鐘，身體的哆嗦就會漸漸消失，這時你再潛下水底，就會感到奇特的舒服，因為此時你的表層肌肉已經(jīng)凍麻木了，不但沒有冰冷的感覺，而且也沒有疼痛的感覺，即使你被暗礁上鋒利的貝殼劃破皮肉，也決沒有一絲一毫的疼感。只是你突然看到胳膊或腿上冒出縷縷血花來，這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皮肉竟然剮開了那么大一個口子。這種麻木的舒適會使你又能拼上半個小時，但正是這種麻木舒適的半個小時，卻是海碰子最能“拿貨”的美好時刻。當你的身體第二次打哆嗦時，你就不要硬拼了，你得趕快收兵，朝岸邊撤退。因為這時，你是拼盡最后一口氣力之時，所以能游回岸邊，也是另一種艱難。特別是當你游到接近岸邊的淺水區(qū)時，渾身痙攣著絕對地站不起來了。你只能是狗一樣地爬行，又像一條半凍僵的蛇，或正在蠕動的海參。但拖著沉重的收獲，會讓你不斷地感到這是凱旋，有了凱旋感覺就能令你時時生出掙扎的氣力。

如今回憶從海里爬上岸的細節(jié)，還令我在溫暖的書房里不寒而栗。那真是垂死掙扎，我?guī)缀跏且淮绱绲嘏c陸地縮短距離，干燥的海灘和岸礁在我模糊的目光中緩緩晃動，我覺得我的身體已經(jīng)無數(shù)次達到那干燥的岸邊，但最終的清醒讓我明白這是幻覺，自己還在冰冷的淺水里原地踏步。終于，我爬到岸邊，爬到又硬又涼的鵝卵石上，爬到我早已準備好的柴草面前。柴草下而放著三根挑選好的紅頭火柴，并捆綁在一起，但我必須咬緊牙關(guān)，不能因急切的心情，用潮濕的手去抓那三根火柴。我只能是將濕漉漉的手在沙土上反復摩擦干了，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抓住火柴，盡量用平穩(wěn)但準確的動作“嚓”地劃著火柴，點燃柴草，火苗油然而生。一陣狂喜令我瘋狂地將凍僵的身子撲向火堆。

我感覺不到火苗灼燙的疼痛，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活。我一會兒蝦一樣地勾著身子烤肚皮，一會兒反支著四肢烤脊背，完全像雜技演員一樣，在火堆上反復地做著高難動作?；鹕嘞袂f枚熾熱的針尖，穿透皮膚，扎進肉里，鉆進骨縫，驅(qū)除這幾乎要命的寒氣，一直把僵硬的身子烤得柔軟烤得發(fā)熱烤得有了疼痛感覺。當你能感到疼痛就是恢復了知覺，為此哆嗦會打得更厲害，但相對烤火前的痙攣，這種更大擺度的哆嗦卻還算舒服，用醫(yī)學上的理論解釋，這是人類對冰冷的積極反應和調(diào)整過程?；鹈缋^續(xù)蛇一樣地舞動并蛇一樣地撕咬著我的皮膚，漸漸地，凍得青灰色的皮膚上顯出血青陸怪的紅光，這也許就是身體開始返回正常溫度的血色來。用“海碰子”的行話說就是“烤出花來了”?？境龌▉砭驼f明我們這一次的加溫結(jié)束，必須抓緊時間，再次扎進冰冷的波濤里，捕捉海參。

在冰冷的浪濤里再重復一次拼命過程，然后再次痙攣著，再次拖著凍僵的身子爬上岸來烤熱烤紅，并再再次扎進海里……一個潮汐，“海碰子”們至少要下三次海，也就是說反復燒烤三次。你就是塊鋼鐵吧，不斷地在火中燒紅，又不斷地扔進水里冷卻，也會完蛋的。我從二十來歲時就接受這種超強的磨煉，然而正是這種超強的磨練，使我的生命有了超強的韌性，也使我認識到人類生命的無窮潛力。十幾年之后我的一部中篇小說《迷人的?！?，就是對這種生命韌性的描述，在八十年代那陣，使理論家們狂喜為中國的現(xiàn)代派，抽象派，象征派或什么派的，而讓我榮獲文學的光彩。

像動物到了交配期，我這個山狼海賊般的“海碰子”也到了必須找個女人的年齡

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饑餓和貧窮永遠也不會產(chǎn)生高質(zhì)量的文明和情感。盡管我讀了大量的文學作品，但最終還是抵擋不住愚蠢而貧窮年月對我的扭曲，生存的需求很快就使我脆弱的善良和柔情一掃而光；在浪濤中殺生讓我長出魚鱗一樣粗劣的皮膚，頭發(fā)鋼絲一樣堅挺，像個粗硬的板刷。走在城市的大街上，人們完全像看一個土匪。有些小孩還用奇怪的目光瞪著我，我只好盡力朝他微笑一下，大概我的微笑更兇惡，他們嚇得趕緊轉(zhuǎn)身跑走了。我為此也就故意兇惡起來，走路佯裝酒鬼狀在大街上橫晃，用敵視的目光掃描著對我并不親切的城市。

很快，我到了成家立業(yè)的年齡了，立業(yè)已經(jīng)絕無可能，盡管我的焊工技術(shù)在全公司名列前茅，但安裝公司保衛(wèi)科卻把我這樣的“狗崽子”列為“內(nèi)控人員”，再次嚴令：不準到重要的工程工作，不準參加基干民兵，不準入團入黨，甚至不準在節(jié)日和休假日值班。這種殘酷的政治歧視，極大地傷害一個人的自尊，這就像封建社會打在囚犯臉上的金印，罪惡猶如影子伴隨其身，這種永遠無法擺脫的恥辱會令一個人破罐子破摔，或憤世嫉俗，或消極頹廢。然而，我卻始終活得一包勁兒，就是有大海這個巨大的“朋友”。我說過，我總是含含糊糊地感到明天會不一樣。但無論怎樣含糊地樂觀和樂觀地含糊，也抵擋不了政治的殘酷，我發(fā)現(xiàn)我不僅沒有愛情，而且連找一個老婆都千艱萬難。

我體魄健壯，身高一米八以上，在陸地上揮焊槍技術(shù)高超，在浪濤中揮漁槍英勇無比，走起路來還有點“紅燈記”李玉和的英姿。但狗崽子是很難有愛情，找一個老婆幾乎比登天還難。我的同學，我的鄰居，只要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基本上都結(jié)婚了。這更令我心急如焚，有時半夜被噩夢驚醒，我覺得真是到了世界末日。我父親這一關(guān)算是完蛋了，你總不能換個爹再生一次吧。

一個政權(quán)壓迫你，只許你吃糠咽菜，只許你穿破衣爛衫，只許你干最苦最累的活兒，只許你住土屋草棚，你還可以勉強活下去?？墒且粋€政權(quán)不允許你有愛情，那活著還什么意義和意思！對一個發(fā)情的動物來說，大自然的安慰大概也沒多少用處了。我有時到海邊，只是在沙灘上呆坐，有時一直坐到潮水退下去，再漲回來，我還是傻子一樣地呆坐。

荒謬的年月和殘酷的命運，終于讓我弄明白了一個不是道理的道理，愛情不但要有激情，要有真誠，還要有手段。當然，說得好聽一點的就是還要有技巧。我開始把城市當作大海，每天都瞪著海碰子那樣兇狠并銳利的眼睛，尋找獵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發(fā)現(xiàn)我們家東面的一條街，有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她天真爛漫，兩只眼睛又大又亮，但你細細地觀察，里面什么內(nèi)容也沒有。因為她父親是鐵路上的一個老工人，也是老共產(chǎn)黨員，所以家庭從沒遭受過什么政治上的壓迫。這就使她像溫室里的花朵，從沒經(jīng)過外面的風雨，當然也就單純到簡單的程度。從她羞澀的微笑中，你可以判斷出她什么也不懂，不懂生活的艱難，不懂各種政治壓迫的利害關(guān)系，連男人那惡狼般的眼神也不懂。我心中暗喜，慶幸自己撞到這個理想的目標。于是，我就以到鄰居家串門的理由，想方設(shè)法地接近她。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且還恬不知恥。第一，人家是共產(chǎn)黨員家庭，我是反革命家庭，這種結(jié)合，比當年的國共合作還要艱難；第二，我差兩三歲就是三十歲的男人了，她卻是十九歲的青春妙齡姑娘。然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顧不得許多了，這是背水一戰(zhàn)，沒有后路也沒有側(cè)路根本就沒有路，所以我必須抓住時機，施展自己的才能。施展什么樣的才能呢？我心里早就有數(shù)，因為我是個海碰子，可以用海物當“誘餌”，當時人們貧窮得要命，能吃到我在海里打到的鮮魚，能吃到我捕捉的海參，那絕對是共產(chǎn)主義了。可是征服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吃的東西并不太重要，我更大的才能是講故事。應該感謝的是那個倒霉的時代，第一是家庭里沒有電視機。第二是電影院里整天聲嘶力竭地唱八塊樣板戲，人們的腦袋里全都空蕩蕩的，這就使我的故事格外生動感人。我講紅樓說聊齋，更多的是描述驚險的碰海生活場景，把自己不幸的命運和浪漫的想象全揉合在一起，編成一個個生動而憂傷的故事，我發(fā)現(xiàn)淡淡的憂傷最能打動女孩子的心，為此，我就變本加厲地憂傷下去，因為我本來就活得憂傷！

為了結(jié)婚宴席上能有海參鮑魚，我在浪濤中垂死掙扎

大連的冬天特別寂靜，特別是下了雪以后，腳踩在軟綿綿的白雪上，發(fā)出令人愉悅的咯吱聲。我們并肩走著，潔白的雪路在我們前面無限地伸沿，她一聲不吭，只是聽我講。一個人的心靈上沒有折皺，就會感到這個世界光滑。她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姑娘，否則她不會與我走在一起。

萬萬想不到的是，所有的鄰居們都不相信愛我的漂亮姑娘是正常人，明明她有油亮的大辮子，有人卻說她是禿子；明明她走路像運動員一樣健美，有人卻說她是殘疾；更可恨的是還有人說她肯定是個弱智，一個眼不瞎腿不瘸的漂亮的姑娘，能給一個狗崽子當老婆，不是個傻子才怪呢！從鄰居們投來疑惑與嘲諷的目光中，我感到一種壓力和痛苦。我愧疚不已，覺得對不起愛上我的姑娘。這種愧疚使我每天都痛不欲生，苦苦尋覓一個方法證明我這個人的質(zhì)量。一個好心的老人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伙子，你要是想為自己爭口氣，那就在結(jié)婚那天辦一桌像樣的酒席，讓鄰居們大吃大喝一頓，保證從此會瞧得起你了。一桌酒菜就能使一個人有了尊嚴，當今的年輕人聽到這兒絕對會笑掉大牙?？墒窃谖镔|(zhì)極端匱乏的那個年代，人往往變得比動物還可悲可笑。在那個貧窮的年月里，海參鮑魚完全像今天的毒品一樣，被國家嚴格地控制著，除了中央高干能吃到，普通老百姓連看一眼的權(quán)力都沒有。我立即熱血沸騰，鋼牙咬得錚錚響，為了愛我的姑娘，為了我的人格和尊嚴，我就是上天入地拼死拼活，也要把海參鮑魚擺到我的結(jié)婚餐桌上。于是，只差一天就要當新郎官的我，手持漁槍，頭戴水鏡，潛進滾滾的浪濤里。為什么要在新婚前一天下海？因為那時中國百姓家沒有冰箱，從海里捕捉上來的海參鮑魚只要放了一宿，就不新鮮，甚至臭了。

我說過我住的城市有個海，海里有無數(shù)海參鮑魚，但在那個窮得發(fā)瘋的年代，成千上萬的人早就更發(fā)瘋一樣地跳進海里，不用說海參鮑魚，就是可憐的小魚小蝦也快絕跡，甚至連海草也拔光喂雞鴨了。能否在我結(jié)婚的餐桌上擺出海參鮑魚，是生死攸關(guān)的大事，我必須要豁出命來完成這一艱巨而光榮的任務(wù)。于是，乘著老掉牙的公共汽車，沿著我們城市的海邊前進。但那個年月，我們城市所有的年輕人都餓得眼兩閃射著綠光，都會戴著水鏡扎猛子，都會不顧死活地潛進海底捕捉海參鮑魚。所以，我在城市周圍的海轉(zhuǎn)了無數(shù)圈，還是一無所獲。最后，我把目光投向還沒污染的新建海港。然而，港灣里總有外國船進出，為此，軍隊和警察把海港把守得像軍事要地，圍得鐵桶一樣嚴密。正因為這樣，在這誰也進不去的“禁區(qū)”里，海參鮑魚又多又肥。但敢在港灣里下水，那絕對是天膽，無論你想干什么，都會毫不猶豫地首先被打成反動分子，也就是說你想潛到資本主義國家的船上——投敵叛國。而且確實有幾個反動分子曾這么干過，都被“我強大的無產(chǎn)階級專政機關(guān)”一網(wǎng)打盡，或葬身魚腹，或逮捕歸案。我這個父親被打成反革命的狗崽子要是敢潛到海港里，那真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為了結(jié)婚宴席上能有海參鮑魚，為了我心愛的姑娘不受委屈，為了我這個狗崽子能閃出一絲光彩的尊嚴，我終于“狗膽包天”，在還差一天就要結(jié)婚的下午，像個特務(wù)似的，偷偷地從港灣遠處一個隱蔽的礁石叢后面下水，人不知鬼不覺地潛進港灣里面的海底。果然，從未有人光顧過的港灣深處，肥大的海參鮑魚都懶洋洋地躺在暗礁叢里，傻乎乎地任我捕捉，我興奮若狂，一個猛子接著一個猛子地扎下去。為了加快潛下去的速度，扎猛時我像狼一樣的兇狠；為了能一次捕捉到更多的海參和鮑魚，接近暗礁時，我又似蛇一樣的穩(wěn)沉。一直拼到筋疲力盡，大獲豐收。但興奮不到一分鐘，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被湍急的海流子拖到港灣更深的地方。我開始向港灣邊上游動，想游回我下水的礁石那里，但無論怎樣用力地游，岸邊離我卻越來越遠。我覺得大事不好，就拼盡全力地拍打腳蹼，幾乎就是拼命掙扎了。然而無論怎樣掙扎，也只是原地不動地折騰而已。嗆了幾口苦咸的海水后，我只好放棄了掙扎。問題很明白，不用說帶著沉重的一網(wǎng)包海參鮑魚，就是空著兩手怕也游不回去了。我沉重地喘著氣，使勁瞪著被海水泡得昏花的眼睛。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艘巨大的貨輪橫在不遠處的海面上，巨大貨輪的那一頭是混凝土建造的堅固碼頭。而且此時海流的方向也正是朝這艘貨輪流去。我只要順流漂動，就會安全地到達貨輪邊上，在那兒就會安全地繞到碼頭上?？墒且豢吹截涊喩系耐馕淖郑业哪X袋就像挨了一槍，轟然地凝固在浪濤中。一想到港邊上表情嚴厲如臨大敵的警察，我覺得那將是必死無疑。

她用手捂住我的嘴，緊緊地捂著，因為她不讓我說死字。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冰冷的海水猶如無數(shù)枚鋼針刺著我，累得渾身癱軟的我只能是任波浪搖晃，我徒勞地掙扎著，越掙扎離外國貨輪越近。猛然間，我看到貨輪碼頭上站著一個威風凜凜的警察，他正用望遠鏡朝我這兒觀察。我不禁驚惶失措，用盡最后的氣力朝相反的方向拼搏，但兩條頻繁擺動鴨蹼的大腿竟猛烈地抽搐起來，又嗆了好幾口苦咸的海水，我絕望了。我想，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我太貪心了，我太不自量力了。一陣傷感涌上來，明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全世界的新郎官也不會像我這樣倒霉，在只差一天就要入洞房的時刻還在拼命，而且只是為了一盤下酒菜。更傷感的是，我可能活不到明天了，就是我能從這個冰冷的浪濤中活命，也會被警察抓進監(jiān)獄里。更痛心難過的是，我可憐的母親不僅有個反革命的丈夫，從此還多了個“投敵叛國”的反動兒子。我心愛的姑娘也會被我株連，其實她已經(jīng)為了要嫁給我而不允許入團了。

我就這樣一直在冰冷的海水里泡著，抵抗著，盡量不讓自己漂到外國貨輪那兒。太陽不知在什么時候下山了，突然看到天地間變得黑咕隆冬，我竟然涌上來一些勇氣，反正在水里在岸上都得完蛋，干脆就豁出去了。于是，我一咬牙，就硬著頭皮朝外輪停駁的港口一米一米地靠近。趁著夜色，我有點僥幸地想，也許黑夜能掩護我過關(guān)。另外，我已經(jīng)連累加凍出現(xiàn)半昏迷狀態(tài)，這種昏迷也模糊了我的政治恐懼。我在恐懼與僥幸之間昏昏沉沉地漂著，陡然聽到一陣快艇的馬達聲，我努力地睜開眼睛，一艘小快艇已經(jīng)駛到我的面前，上面正高高地站著一個面孔陰沉的警察，那真是政治宣傳上說的“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柱石鐵塔般聳立”，他兩眼放射著正義的光芒，正等著我自投羅網(wǎng)。從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個望遠鏡，我就明白了一切，只好落水狗一樣老老實實地往小艇上爬，但哪里爬得上去，就在這時警察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一下子提上去。完全像抓到一只落水狗。因為過于恐懼和疲勞，我竟站不直身子，一下子就跌倒在甲板上。

小艇的馬達又轟鳴起來，緩緩地繞過外輪，一直朝岸邊開去。此時我有些清醒了，但只能是躺在那里裝死。令我奇怪的是這個警察始終沒說一句話，這倒更讓我恐懼得也許凍得渾身打抖。到了岸邊，我沮喪萬分地爬下船，沒敢回頭拿我的海參鮑魚。但那個警察提起我裝滿海參鮑魚的網(wǎng)包，一下子從小艇上扔出來，緊接著一陣馬達的轟鳴，小艇開走了。我足足僵硬地站了好幾分鐘，才小心翼翼地轉(zhuǎn)過身子，那個警察真的走了！我愣住了，絕對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我肯定是因為虛脫而出現(xiàn)幻覺。但那個警察和小艇確實消失了，只有海浪在有節(jié)奏地摩擦著岸邊的礁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我真的自由了，真的可以自由地向任何一個方向逃走了！我有點絕處逢生的驚喜感覺，這個感覺使我猛力地抱住我剛剛在水下捕捉到的海參鮑魚，這些珍貴的海物足夠我結(jié)兩次婚用的了。我正想站起身來，卻不知怎么身子一軟跌倒在沙灘上，卻又不知怎么突然有些瞌睡，竟然不知怎么就睡過去了，而且真正是香噴噴地大睡一場。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黑沉沉的天底下，還有點莫明其妙，聽到一陣陣浪濤聲，才漸漸明白我是怎么回事。

那時的交通條件太差，即使是城市里，半夜也不會有什么車輛行駛。從海港到我家要走十幾站路，至少要走上兩個小時。也許我睡了一覺，也許那時我還年輕，也許在如此嚴酷的年月里，我能奇跡般地遇到了一個有人情溫暖的警察，我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背著水漬漬的網(wǎng)包，大踏步地走在城市空曠的大街上，我甚至大聲唱起“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奮發(fā)斗志昂揚”的革命歌曲來。

萬萬想不到的是，就在快到家門口時，卻發(fā)現(xiàn)有一群人站在那里，好像發(fā)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似的。我趕緊加快腳步走上前，猛然間一個苗條的身影撲向我，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我才看到這是明天就要正式成為我的新娘。她說她以為我——說到這里她戛然而止。我知道她要說“以為我死了”的話，就笑起來，說我死不了。她趕緊用手捂住我的嘴，緊緊地捂著，她不讓我說死字。一股熱流從鼻子里往上沖，我差一點就要哭了。

我的婚禮確實辦得鮮味飄滿街巷，有人贊美說絕對等于國宴。新婚的妻子打扮得就像今天的影視演員，而且在眾多的工人師傅和鄰居面前，用銀鈴般的嗓音唱了一首朝鮮電影歌曲“摘蘋果的姑娘”，為我這個狗崽子新郎大長光彩的威風。

然而，結(jié)婚后我與妻子發(fā)生的第一次沖突，就是她把我的漁槍、水鏡等下海的工具藏起來，甚至威脅說要把這些工具砸碎。我知道她是擔憂我的生命危險，但我卻兇狠地對她喊著，要是你把我的碰海工具砸壞了，我堅決同你離婚！

妻子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我，她老老實實地把藏起來的碰海工具拿出來，卻委屈地哭了。在妻子的哭聲中，我恍然感到，我不應該再是個山狼海賊了，我應該回到城市文明……

去年春天，一個闊別三十年的師傅看見戴著作家頭銜的我，瞇著老眼喊了一句——沒變，一點沒變！……我笑道——師傅，我那個粗粗拉拉的工人樣子當然變不了啦！……但我心里明白，我變了，不但表面上，而且連靈魂也“改天換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