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在談到《春盡江南》的創(chuàng)作時曾說“當代的問題用一個字概括,就是‘亂’,一個社會‘亂’,首先亂在我們的心里,所以小說要有亂的樣子”。小說中,“社會亂”是利益至上的法則,“亂在我們的心里”的則關乎面對社會利益的人心。
小說寫了這樣一對夫婦:曾為文藝女青年的妻子在感到時代的變化后,毅然改掉了自己的名字,華麗轉變?yōu)橐幻麜r代更需要的律師龐家玉;而丈夫端午卻沒有同行,他以詩人的身份在地方志辦“每天墮落一點點”。
一路狂奔、追求成功的妻子最終卻“在憂愁中死去”,吟詠了一曲悲涼的江南挽歌。作者用“患癌”這一外力,脫去了家玉強悍的外衣,呈露出她的內(nèi)心:雖然渴望出人頭地,卻在官司中身心疲憊;雖然強迫兒子讀書,卻為狠心放飛兒子心愛的鸚鵡而自責;雖然希望說服丈夫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自己卻竭力夢想到達似乎永遠抵達不了的西藏。家玉自己說,自從招隱寺的那個夜晚后,她的后半生所做除了生兒子這件事外,大多都是違心的。
只有家玉違心嗎?小說中有這樣一段描寫:“資本家在讀馬克思,黑社會老大感慨中國沒有法律,吉士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賞樂,被酒色掏空的一個人卻在呼吁重建社會道德,滑稽不滑稽?!比绻船F(xiàn)實主義小說的思維,這樣的描寫顯然過于刻意,為什么資本家、黑社會老大、吉世等人的所談都必然背反自己的身份?格非說“我固執(zhí)地認為,生活其實不僅存在于我們的日??臻g之中,也存在于我們的意識飛升之中……合不合常情是另一回事。敢于描述這種飛升,不是對生活的想當然,恰恰是對生活的尊重”。可見,作為曾經(jīng)的先鋒作家,此處的描寫正是先鋒小說慣用的“寓言”——它超越現(xiàn)實,卻反映出生活于當下的我們悖謬的心靈真實。
如果世人都是“違心”的,那小說給我們的便只有絕望。格非曾說:“魯迅說希望是靠不住的,但接受絕望也是一種虛妄?!敝魅斯宋鐩]有隨波逐流,他以“分離”和“死亡”的方式與社會分解。
小說以“海子臥軌”象征一個“詩人已死”的時代,而端午卻是一個詩人,他的身份與社會形成一種“分離”。小說中,端午沒來由地喜歡一切失敗者,和老馮一樣相信“無用者無憂,泛若不系之舟”,當他們家在唐寧灣的房子被占時,端午更是明白說出“自己與這個社會疏離到了什么地步”。
除了“分離”,端午甚至以“死亡”的方式與社會不和解。小說寫到父親遺體火化的那天,端午認為“火葬場”便是“希望本身”;和家玉做夫妻后,他是感到時間變得毫無意義,“等待死去,正在成為活下去的基本理由”,可以認為他要一直與社會分離直至生命消逝。
端午富有象征意味地永遠在讀一本 《新五代史》。如格非所說:“這個 ‘和整個時代作對’的人,反復讀一本《新五代史》,這也是我喜歡的作品,我認同歐陽修所關心的,不是國家的興亡,而是世道人心。”這世道人心關乎每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個體,無論是家玉式的努力生存,還是端午式的與社會分離,都是值得我們當下的每個人去反思的選擇。
有學者說,“先鋒已經(jīng)終結”。在筆者看來,即便“先鋒派”成為歷史,先鋒精神不一定消散。小說中隨處可見早年先鋒派“寓言”“象征”式的描寫,形式本身就是內(nèi)容,外在的形式與主人公譚端午和“社會分離”的內(nèi)容都時刻體現(xiàn)出一種“反抗”,而這種“反抗”不管有意還是無意又恰好是先鋒精神的本質。
(山東濟南中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