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莉莉

歌劇《圖蘭朵》劇照（費斌/ 攝）

北京市朝陽門外大街，“中央歌劇院第七屆國際歌劇季”的巨型演出廣告異常醒目。

在中央歌劇院原創(chuàng)歌劇《我的母親叫太行》的排練現(xiàn)場，俞峰的指揮棒有韻律地揮舞著。它似乎有著強大的魔力，所有的節(jié)奏都從這里釋放出去又被收攏回來。除了藝術總監(jiān)、首席指揮，余峰自2009年2月起還擔任了中央歌劇院院長，這令他的指揮棒在劇目之外還須兼顧更多職責。

當這部歌劇在2015年10月中旬亮相時，觀眾還沉浸在9月底中央歌劇院版瓦格納歌劇《眾神的黃昏》激發(fā)的興奮之中。

2015年，中央歌劇院生產(chǎn)了3部原創(chuàng)歌劇，并將《圖蘭朵》帶進普契尼的家鄉(xiāng)，完成了自2013年開始的瓦格納歌劇的“指環(huán)系列”。

“這些讓中央歌劇院有理由認為自己在高原上有了高峰。”俞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對中央歌劇院版的瓦格納歌劇，英國《金融時報》評論說：“作為中國歷史最為悠久的歌劇院，他們找到了自己的定位?！?/p>

引進與原創(chuàng)并行

《瞭望東方周刊》：歌劇是外來形式，這些年它在中國的發(fā)展情況如何？

俞峰：歌劇從意大利起源，有400多年的發(fā)展史，是最綜合的藝術載體，承載著民族的歷史、文化與情感。

在中國，中央歌劇院成立于1952年的延安。那時候，歌劇這種國際性的藝術形式之所以能夠出現(xiàn)在中國，跟當時比較開放的文化氛圍分不開，這是根源。在“文革”期間，歌劇也停了下來。這些年來，一直停停走走，最近幾年才開始快速發(fā)展。

相比世界水準，中國歌劇才剛剛起步。這些年來，在創(chuàng)作形式上，我們采取“引進國際作品”和“原創(chuàng)”并行。

我們希望能善用歌劇這種外來形式來講述中國故事。中國的第一部歌劇《白毛女》及后來的《洪湖赤衛(wèi)隊》，都是影響很廣泛的講述中國故事的作品。

《瞭望東方周刊》：在表達中國故事的層面上，應該如何嘗試？

俞峰：2008年以來，中央歌劇院堅持每年一部原創(chuàng)作品，2015年一年就生產(chǎn)了3部，這樣加起來一共有10部。

我們的原創(chuàng)作品可以說是“十年磨一劍”。歌劇作品需要反映時代、又要傳播正能量，尤其是現(xiàn)代題材，又不能像古代題材那樣可以虛構(gòu)，而且最終它要進入市場去贏得觀眾的認可。所以創(chuàng)作難度非常大。

《眾神的黃昏》劇照（費斌/攝）

比如說，留守兒童等題材適合藝術表現(xiàn)，但是怎么傳遞正能量很難把握。再比如莫言的《蛙》，從藝術的角度，我認為它是一部好作品，但該如何通過歌劇來表達也不容易。所以現(xiàn)在我們很多原創(chuàng)作品主要關注的題材是讓人感動的平凡人平凡事，就像《北川蘭輝》。

我們既要在藝術上探索，還要傳達正能量;既要有藝術成就，還要有社會和經(jīng)濟效益。還有一個現(xiàn)實問題是，中國文學很多只寫故事，不寫心理。而戲劇往往需要通過心理來表現(xiàn)。

《瞭望東方周刊》：在原創(chuàng)題材上，有沒有特別想表達的內(nèi)容？

俞峰：我特別想通過歌劇把倉央嘉措的故事表達出來，它涉及人性的糾結(jié)，又涉及佛性。這部劇我早已在腦子里想好了每一幕怎么來表達，那些畫面在我腦海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并不斷完善。但與宗教有關的人物和故事要出現(xiàn)在大眾視野，需要走很多流程。

創(chuàng)作是發(fā)動機。要做文化大國、藝術大國，必須有作品，作品是永恒的。在創(chuàng)作經(jīng)典作品的道路上，我們還要摸索。

有自己的工廠，還要有專賣店

《瞭望東方周刊》：這些年中央歌劇院的演出場次和票房收入怎么樣？

俞峰：2014年中央歌劇院是所有院團中票房收入最高的。

但我一直堅持認為演出場次不重要，不要在這里迷失了方向。一年到頭不停地演，那是什么？是大篷車。我們應該做國家隊應該做的事情，那就是沉淀出好作品，要有引領性。

中央歌劇院最早提出票務改革，因為不管是政府還是我們都希望老百姓進入市場。我們根據(jù)各個國家的平均收入，對比他們的票價，然后再研究美國大都會劇場的票價，制定出自己的票價標準，歌劇最高300元，交響樂200元。近兩年我們一直在推票價瘦身策略。此外，5年來，我們每年還有公益免費日，推出一兩場免費的演出吸引更多人關注。

《瞭望東方周刊》：怎么去平衡成本與收益兩者之間的矛盾？

俞峰：《眾神的黃昏》可能30年才能收回成本。我們對多數(shù)劇目的策略是慢慢收。

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劇場以后成本會更低。2018年我們的新劇場將正式落成，現(xiàn)在地基已經(jīng)打好了。以前中央歌劇院的狀態(tài)就像是一個著名品牌，只有自己的工廠而沒有專賣店。劇場建成后，我們希望更好地培養(yǎng)觀眾看歌劇的習慣和氛圍。

《瞭望東方周刊》：你對于中國歌劇的發(fā)展現(xiàn)狀怎么看？

俞峰：中國歌劇的發(fā)展，用外媒的說法是“后發(fā)展，有后勁”。西方劇院建設都是以歌劇院的標準來建的。我們的硬件已經(jīng)大批興建起來了，現(xiàn)在是商場開了，但是沒貨。對于很多劇場來說，最重要的是要建好人才隊伍。

中國歌劇發(fā)展目前極缺指揮人才，因為沒有更多的練習機會。我當年就是在歌劇院當學徒的，連續(xù)好幾年跟著鄭小瑛老師?，F(xiàn)在這樣的機會很少。中央歌劇院在給未來的指揮人才提供練習的機會，就得現(xiàn)場拿著指揮棒真正去做，就像踢足球和軍事演習一樣。

演出瓦格納歌劇相當于“神九”上天

《瞭望東方周刊》：從2013年開始，中央歌劇院就在演瓦格納的“指環(huán)系列”。了解世界歌劇史的人都知道瓦格納作品的難度，做這件事的意義是什么？

俞峰：瓦格納的作品，尤其是“指環(huán)系列”代表著歌劇的最高水準。他改變了整個歐洲的歌劇，從他開始，音樂才可以講述故事。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曾說到過“瓦格納”，這讓我特別高興。

2013年是瓦格納誕辰200周年，我們演出了他的《尼伯龍根的指環(huán)》系列，時間長達5個半小時。這是歌劇領域中演出時間最長、演繹難度和演唱難度最大的超大規(guī)模作品。演出這個劇目，是中央歌劇院國際性地位的一個標志。

2013年以來，中央歌劇院版的瓦格納作品演出場場爆滿。

我們介紹瓦格納的作品并在中國上演，就像人民文學出版社翻譯世界名著一樣。重要的是，我們借這樣高難度的作品打造自己的團隊。

中央歌劇院要成為亞洲第一大歌劇院，必須有這些標志性作品，這代表著國家藝術形象。

國際上很關注這件事情，2013年我們首演指環(huán)系列第一部《女武神》時，《紐約時報》評價說這相當于中國的“神九”上天。

這些已經(jīng)完成首演的瓦格納作品是中央歌劇院的鎮(zhèn)院之寶，將來還會一直演下去。

中國版《圖蘭朵》感動了普契尼的孫女

《瞭望東方周刊》：這些年中央歌劇院不僅把經(jīng)典引進國內(nèi)，也去國外演出經(jīng)典作品，比如2015年8月底在普契尼家鄉(xiāng)演出《圖蘭朵》，這是借助了什么樣的契機？

俞峰：普契尼藝術節(jié)是世界上幾大藝術節(jié)之一，中央歌劇院是受邀的首個外國團體。

2012年正值中央歌劇院60年院慶，我們收到了羅馬藝術基金會的邀請。他們觀看過我們的《圖蘭朵》，非常震驚，邀請我們到羅馬演出。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zhàn)。但是，我們的演出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連續(xù)幾天場場爆滿。

整個歐洲由此都知道了中國的歌劇演出水準。所以后來我們就收到了普契尼藝術節(jié)的邀請。

歌劇《圖蘭朵》是中央歌劇院于1989年引入國內(nèi)的，1995年中央歌劇院第一次完整演出。20年里，《圖蘭朵》對中國歌劇的發(fā)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989年我還是學生時，就跟著中央歌劇院排演《圖蘭朵》。當時打出的口號是“砸鍋賣鐵也要把《圖蘭朵》給立起來”。

這是歌劇大師寫的中國題材的故事，我們相當于免費請了一個外國作曲大師來幫助我們傳播中國故事。我們要學習人家怎么寫中國題材，怎么運用中國的二十七八個民歌，通過西洋的思維方式和作曲技法做出來。

《瞭望東方周刊》：把《圖蘭朵》帶到原創(chuàng)者的家鄉(xiāng)，觀眾中還有他的后裔，會不會有點冒險？

俞峰：中國歌劇正在以很快的速度成長，只是很多人不太了解。這次我們在普契尼家鄉(xiāng)演出的《圖蘭朵》，他的孫女看完后非常激動，說這是她近30年看過的最好的《圖蘭朵》，這給我們很大鼓舞。

國際上的劇評家和普契尼研究者以及劇迷，也認為我們中國人演《圖蘭朵》絕對不亞于意大利人。這相當于外國的劇團到中國北京來演京劇，并被國內(nèi)戲迷和評論界高度評價一樣。

《瞭望東方周刊》：這次演出還帶來了什么樣的效應？

俞峰：演出結(jié)束后，意方主動對我們說，歡迎你們中國自己的劇目。但我認為，對于剛剛起步的中國歌劇來說，在國際舞臺演出國際經(jīng)典作品，是一條走向世界的必經(jīng)之路。在國際大舞臺上，首先要有實力講話，這樣才可以帶動本國文化傳播，讓外國人愿意了解中國故事。

我并不完全認同“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就像承辦奧運會一樣，先要在國際主流項目上讓世界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