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英

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

劉桂英

今夜月明人盡望。

如果在廣寒宮里架起一個鏡頭，此刻，能數(shù)清人間那些舉頭望月的眼睛嗎？

朋友從韓國回來，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說，好好愛你的花山吧。韓劇里最著名的山我不到五分鐘就上去了。

爬完800多級臺階，不緊不慢，就上了花山。中秋之夜，在這樣一座山上望月，想起朋友的話，心里油然生出一點知足。

夜有點深了。休閑鍛煉的人們都有點賞月的意思，這時候也已下山，偶爾從對面走來一二個人，腳步比較快，默默地從身旁過去，月亮在他們身后。想來他們早就品嘗過月餅了，早點回家只是生活慣常的節(jié)奏。

一片靜謐。月明星稀，清風(fēng)拂面。身旁蟲聲偶發(fā)，四野暗香靜流。花山不高，站在山頂上，此時此刻仍有登臨的感覺。放眼望去，一輪滿月高懸，天地一色，明凈渺遠(yuǎn)。樹影山巒若隱若顯，樓群燈火疏疏密密，目力逡巡于不及之處，心神還是一無阻礙地飛馳。

不是搬張桌子到月下，擺一盤月餅，幾個人圍在一起，抬頭去看天上的月亮，就可以算賞月的。賞月是一種享受，三五知己，亭臺水榭，美酒香茗，詩文唱和。有物質(zhì)，也有精神。即使物質(zhì)匱乏，也才情不凡，對月思幽，感懷人生，抱負(fù)天地。所以在詠物寄情的詩文名句中，以詠月最常見。

這些年，只要機緣允許，中秋之夜，總要找個地方抬頭望向天空。不敢說賞月，只能算望月吧。望月的時候，總想看看嫦娥，看看玉兔。月宮里還有吳剛和桂花樹。男人、女人、動物、植物，儼然一座人間家園。但人們從未將月亮當(dāng)做世俗家園。當(dāng)嫦娥從地上飛向天空，最后選擇了月亮，月亮就從浩如煙海的星辰中脫穎而出，成為人們，特別是女人的夢想，青春不老的嫦娥是永恒的象征，是人們擺脫人生困境的向往。即使今天嫦娥號飛船登月成功，帶回月球荒無人煙、上面布滿石頭的荒涼照片，人們對月宮仙境的遐想仍未而且也會永不褪色。

站在月光中，掠過月色，心里流出一些字句：舉頭望明月。月滿西樓。荷塘月色。舉杯邀明月。月是故鄉(xiāng)明。海上明月共潮生……都是古往今來的賞月經(jīng)典，那些像月亮一樣熠熠生輝的名字，陰晴圓缺、短暫永恒的感嘆，彩虹一樣浮在月色之上。

然而，吟出古人的詩詞后，心里一片空洞。在清涼的夜色中反芻那些詩句，味同嚼蠟，連年輕時讀它們產(chǎn)生過的感動與欣喜也被時光所陷。這時候就自暴自棄了。眼前就是那輪從《詩經(jīng)》走到秦漢、途經(jīng)唐宋，一直走到今天的明月嗎？所有那些好字句都是這樣的夜晚從月光里流淌出來的嗎？為什么我形同槁木一無所得呢？原來感同身受不是念幾句別人的好詩就可以做到的。多年了，總是這樣，站在當(dāng)下，尋尋覓覓，念碎了那些好句，也打不開通向過去未來的入口。

山下燈光燦爛。不過幾年時間，山下的樓群就如動漫設(shè)計畫面，一片一片地冒出來，以前一條不足兩里長主街道的縣城迅速崛起，成為一座擁擠著三十多萬人口的新城，成群的建筑一塊塊分割著腳下的土地和頭頂?shù)奶炜?。面對山下璀璨的燈火，樓頂上一串串不停閃爍的標(biāo)志燈，你恍恍惚惚，忘了你僅僅是登上了身旁的一座小山，還以為跨進了新天地，陌生而好奇，直到找出八分山的輪廓、電信大樓的尖頂，才確信你的家園就在這燈火之中。

一列火車穿過隧道駛回武漢，車上燈火透亮。這是去年底才通車的城際鐵路。聽人說，乘客太少，有時整列火車不足十人，流線型高速列車仍然一次次準(zhǔn)時發(fā)車。漂亮的車站像一個無人問津的時代模特，傲慢而又呆笨。乘客們寧愿飛奔幾十米去擠公交、立足不穩(wěn)地晃蕩十幾站路，卻對漂亮且空蕩蕩的現(xiàn)代列車不屑一顧。這種無聲的對峙因為什么他們各自心中有數(shù)。

不知這深夜的列車上有幾位夜歸人？

圓圓的月亮高懸天空，與上個月、上一年的圓月并無不同，但人的心境變了。茂盛的野草瘋長，從四周擠占山頂平臺，擋住眺望的視線。天空明凈如洗，幾顆星星相隔老遠(yuǎn)，仿佛互不相干，卻更顯得天空浩渺高遠(yuǎn)，廣袤無垠。清輝盈天瀉地，鋪灑在毫無倦意的燈火上，終于令興奮過度的光焰有了薄薄一層輕柔的暈染，仿佛張揚太過的女人收斂了放肆的目光。

幾枚象棋子的石凳在月光下泛著涼涼的白光。它們曾是三十二枚，一整套，上好的大理石，直徑約六十公分，重兩百多斤，在山頂不大的平臺上，分開楚河漢界，按照車馬象士帥的格局守在各自的崗位上，跟旁邊那些簡易健身器材一起，供人們休憩、鍛煉，也成為山頂一絕。曾有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說天做棋盤星做子，誰人敢下？這副棋以地為盤，就是這對聯(lián)啟迪的創(chuàng)意吧。最早不翼而飛的是一個紅兵，過了一段時間，結(jié)伴似的走了象士卒，現(xiàn)在總共只剩下五枚棋子了，一匹馬，兩頭車，另兩枚底朝天，看不出是什么。好東西總不免令人生出占有欲。象棋子的大理石凳，這創(chuàng)意太詩意、太誘人了，竟然有人下那么大功夫，將兩個人都抬不動的棋凳弄下山去，據(jù)為己有，也不想想那單個的棋子已構(gòu)不成風(fēng)景。

現(xiàn)實割斷了各種暢想。

其實，說詩情畫意來自月亮，不如說來自心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這一刻是留給靈魂的。大概這就是人們不想錯過這一刻的緣故吧。這是高速行駛中的欣然剎車，是激烈球場上的短暫休停，是行走的肉體等待靈魂跟上的時刻。

靈魂卻不知在何方流浪。

城市是第一個失眠者。她夜以繼日地閃爍，精神抖擻，亢奮，像服用了激素的運動員，不知道什么是疲倦。嫦娥每月也有那么幾天要背過身去，在人們的視線之外假寐。我們的城市總是睜著亮而冷的眼睛。

并非高樓大廈就毫無詩意。只是它還太新太陌生，冰冷，散發(fā)著混凝土難聞的氣味。月餅店里，一位六十光景的老人走進來，她一邊挑選，一邊詢問價格。她說，買幾個月餅，今晚要賞月的。普通的家庭婦女，衣著樸素，三種月餅每樣只挑了兩個。此時，她和孩子們已經(jīng)吃過月餅賞過月了吧？她不懂咬文嚼字，也不是附庸風(fēng)雅，吃月餅就是賞月，就是她和家人的中秋佳節(jié)。原來賞月不是文人騷客的特權(quán)?？偟糜心敲磶讉€詞語超越饑渴與寒冷，在某個時候，悄悄地出來，充當(dāng)食物和棉衣，抵擋人生的種種失意。

我們需要很多時間，五十年，一百年，也許更久，足夠消化這些生硬、已經(jīng)撐得我們無法動彈的食物。需要許多陽光的溫暖和雨露的滋潤。需要許多柴米油鹽，許多酸甜苦辣，許多短暫與永恒的悲歡離合，許多靈魂與肉體的糾結(jié)撕扯，有了這些人間情節(jié)，它們在時間的長河里一點一點堆積，久了，就會翻涌出靈動的浪花，城市就會流淌詩情畫意。

圓圓的一輪月亮在遙遠(yuǎn)的天邊，用她看不見的云步遨游著，如果你坐久了，猛一抬頭，盡管天空那么廣闊，還是能看見她從這兒到了那兒，從東方到了南方。變化也就只此而已，但就是這樣一幅單純的畫面，讓人想起李白的醉態(tài)，張若虛的傷情，蘇東坡的舞步，朱自清的無奈，想到過去了幾千年，如今仍在民族子孫的血液里暗涌的許多過往。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

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還是那輪月亮。還是那么無私無畏的照著。此刻，更多人眼睛正盯著視頻，點擊各種現(xiàn)成的賀卡，互祝中秋快樂。我們的今天會在某個時刻被定位成昨天，月光下曾發(fā)生的一切還會發(fā)生，以不同的方式，而一些東西也會像床前明月光一樣在每一個月夜被不同的聲音吟誦。

山下已經(jīng)漸入夢鄉(xiāng)，庸常的日子分分秒秒地繼續(xù)著。

責(zé)任編輯：袁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