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玥 采訪|顧玥 周珊珊 編輯|張卓

在玻璃球王國里，忘我彈奏

文|顧玥 采訪|顧玥 周珊珊 編輯|張卓

25歲的張昊辰打破了西方音樂界對中國鋼琴家“以手速和超高技巧”揚名的偏見，為古典音樂這種來自西方的藝術(shù)賦予了深刻的思想性。像那些早慧的天才音樂家一樣，他急著老去，之后以漫長的時間用來逆生長。

顛覆

9月初，張昊辰先生在歐洲秋季巡演季前回國，在杭州紅星劇院為杭州愛樂樂團2015—2016年的音樂季奉獻了一場開幕演出。

音樂會的上半場由張昊辰和杭州愛樂樂團合作演奏兩首貝多芬作品，下半場只有杭州愛樂的演奏。上半場結(jié)束，張昊辰鞠躬下臺，紅星劇院里的聽眾走了大半，琴童和家長們大多不是來欣賞交響音樂會的，他們是來瞻仰早已在中國琴童間被譽為天才的張昊辰。

25歲的張昊辰有一份金光熠熠的履歷：5歲在上海開辦個人獨奏會；12歲首次參加國際比賽—第四屆柴可夫斯基國際青少年音樂比賽即獲得鋼琴第一名；14歲，他臨危受命，僅用兩天就與深圳交響樂團合作完成了難度極大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xié)奏曲》并成功演出；15歲被美國著名音樂學(xué)院柯蒂斯錄取，成為當(dāng)年唯一被錄取的中國學(xué)生；19歲在被稱為鋼琴界難度最大的范·克萊本國際鋼琴比賽中獲得頭獎，成為第一位奪冠的亞洲人。

在克萊本決賽中，張昊辰彈奏了《普羅科菲耶夫第二鋼琴協(xié)奏曲》，這首協(xié)奏曲與《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xié)奏曲》（簡稱“拉三”）并稱世界上最難的協(xié)奏曲，它的聲部非常復(fù)雜，充滿著完全不合手部生理的跑動指法?！皬堦怀浇o出了一個令人震撼的‘普羅科菲耶夫第二鋼協(xié)’。”《達拉斯新聞早報》樂評人 Scott Cantrell賽后評論，“需要時，張昊辰也有尖銳的光彩和很高的戲劇性。他以一種就連芝加哥交響樂團都很難與其相抗衡的架勢沖刺到了最后樂章，指揮稍稍節(jié)制了樂隊，但他讓張昊辰完成了極好的、爆炸性結(jié)尾（a whiz-bang ending）?！?/p>

著名鋼琴教育家周廣仁曾看過張昊辰在克萊本大賽演出的視頻，最直觀的印象是這個男孩子彈琴很老氣?！熬褪遣幌衲贻p人的那種感覺。因為一般年輕的時候還是憑感覺多一點……我一看就覺得他是有思想的演奏，不是完全感情的東西，有些理性的東西。”周廣仁說，“張昊辰是個用腦子彈琴的人?！?/p>

“對所有認識張昊辰的人來說，他得任何大獎都不稀奇。”樂評人田藝苗在一篇名為《在沒有天才的年代》文章里寫道，“音樂學(xué)院里的老教授們說起他，只有兩個字——天才。”

人物：如果能回到過去改變歷史，你最想改變的是什么？

張昊辰：我曾經(jīng)跟一個朋友討論過最想去哪兒？我說我可能最想去的是18世紀的維也納,我想把貝多芬的耳病治好,把莫扎特的耳朵給戳聾,看之后的音樂景觀會有什么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一個音樂家來講對這個特別有好奇心。

世界上有太多被譽為天才的鋼琴少年，但成為真正卓越的職業(yè)鋼琴演奏家仍需符合三個標準：每年推出的唱片、和知名樂團的長期合作、在重要音樂廳的演出，以這三個標準衡量，中國的郎朗和王羽佳已經(jīng)是成熟的演奏家。

拿下克萊本大賽金獎后，按照比賽的獎勵規(guī)定，張昊辰得到在美國巡回演奏的合同。如今，剛剛進入職業(yè)演奏家行列的張昊辰雖然還沒有錄制個人唱片，但重要的演出數(shù)量逐年攀升。2012年，他代替王羽佳和以色列愛樂樂團合作，一戰(zhàn)成名，歐洲最大的音樂節(jié)瑞士維比埃音樂節(jié)的總裁聽完現(xiàn)場，立刻邀請張昊辰來音樂節(jié)演奏；2014年，張昊辰和俄羅斯著名指揮家捷杰耶夫合作，后者表示希望未來兩年能帶著他巡美演出，并欽點他參加了今年5月份在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廳舉辦的中俄反法西斯70周年閱兵慶祝音樂會；今年8月他與著名的倫敦交響樂團進行了首次合作。他的足跡也遍布卡內(nèi)基音樂廳、倫敦阿爾伯特音樂廳等。

人物：你覺得你上一代的鋼琴家什么最出色？什么不足？

張昊辰：那一代經(jīng)歷過“文革”之后的鋼琴家,最寶貴的是對音樂比我們這一輩人少了太多的功利主義,那個年代你功利不起來,相對來講,多了特別多自然的、真誠的、對音樂完全無功利主義之外的奉獻。

不足的話可能就是那個年代沒有特別幸運吧,我們這個年代真的比那個年代幸運太多了,所以我個人想保持的還是老一輩那樣奉獻的態(tài)度。

一位年輕的中國鋼琴家想獲得國際青睞需要面臨兩道難關(guān)，第一道是已成名的前輩對后輩的擠壓。樂評人柯輝告訴《人物》記者，國外經(jīng)紀人曾跟他直言，中國只需要給我們兩個鋼琴家，一個男的—郎朗，一個女的—王羽佳?！八麄冋f有更好的也不聽了，不需要。他們的（市場）能力也做不出下一個郎朗?！钡诙离y關(guān)是西方對亞洲音樂家的整體偏見。有一個故事很好地說明了這點，鋼琴大師阿里·瓦迪（Arie Vardi）采訪王羽佳時曾說，“你知道鋼琴界有句諺語：如果不能彈快，那就必須深刻嗎？”阿里·瓦迪調(diào)侃王羽佳以超快的手速著名，王羽佳大笑，回答，她也希望能彈得深刻，“Ok， Ok，你們中國人，羽佳，you are hopeless?！卑⒗铩ね叩贤嫘Φ谋澈笫侵袊撉偌乙幌蚩窟^人的技巧和演奏速度獨領(lǐng)風(fēng)騷—中國人不需要深刻。

然而，張昊辰演奏的最大特點是為音樂賦予思想。臺灣著名樂評人焦元溥曾在一篇專欄文章中記錄了第一次聽張昊辰彈琴的感受，張昊辰為所有重復(fù)的段落設(shè)計了不同的效果，甚至連結(jié)構(gòu)設(shè)計都有想法，“可能是突出某個內(nèi)聲部，或是改以不同彈法，他總能以源源不絕的創(chuàng)意讓樂曲變得燦爛繽紛?！?/p>

“我學(xué)習(xí)音樂不是為了出人頭地，不是為了有一種舞臺上的光環(huán)，只不過就是我喜歡音樂?！泵鎸Α度宋铩酚浾撸瑥堦怀秸f。他的表情篤定，如果不看他稚嫩、瘦弱的外表，單聽聲音，你會以為坐在面前的是一位長者。

張昊辰大部分的演出邀約在國外，每年約有六七十場。他住在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所在的美國費城，這座城市比紐約安靜，也更適合他的個性。他可以不受打擾地享受演出間隙的放松時光，讀讀書，約朋友喝咖啡，要是偶爾能待上幾周，“那太好了，簡直跟偷來的一樣?！睆堦怀叫ζ饋?，他笑的時候眼睛發(fā)亮，翹起的嘴巴像一只心無旁騖的小白兔—談?wù)撋顣r，這個男孩才表現(xiàn)出符合年齡的一面，一些活潑，偶爾呆萌，以及毫不掩飾面對生活瑣事的無措。歐洲秋季演出季馬上要開始了，他又飛回了美國，進入一周飛行一座城市的節(jié)奏，他和記者掐指一算，演出邀請已排到了后年，“春節(jié)是不能回家過了?！?/p>

天才

張昊辰出生在上海，3歲開始學(xué)琴，起因是母親劉立萍在雜志上讀到彈鋼琴能開發(fā)智力。4歲半時，聯(lián)合國民間藝術(shù)委員會秘書長法格爾來張昊辰所在的幼兒園考察，張昊辰彈奏了巴赫的二部創(chuàng)意曲全套以及莫扎特和海頓的奏鳴曲。原本只準備聽5分鐘的法格爾摘下眼鏡，盯著這個小家伙的手指站著聽了1小時，“seldom seen talent（罕見的天才）?！狈ǜ駹柛袊@道。

5歲，張昊辰在上海音樂廳開獨奏會。他在后臺玩著冰淇淋車候場，演奏結(jié)束，個頭還沒鋼琴高的小男孩從琴凳上滑下來鞠躬，搖搖擺擺，這在當(dāng)時的上海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歲開獨奏會，中國你找第二個？”張昊辰的母親劉立萍驕傲地對《人物》記者說。這是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毫無音樂土壤，也因此，劉立萍對兒子的天賦感到驚喜。這場獨奏會后，鋼琴教育家吳樂懿找到劉立萍，告訴她，南有沈文裕，北有張昊辰。沈文裕比張昊辰大4歲，8歲演奏莫扎特的全套鋼琴奏鳴曲，張昊辰5歲開獨奏會的同一年，9歲的沈文裕在重慶也辦了一場鋼琴獨奏會。吳樂懿將張昊辰與當(dāng)時已經(jīng)以天才頭銜在國內(nèi)出名的沈文裕相提并論，這讓劉立萍對兒子的天分更加確信無疑。

但不像其他只專注于彈琴的琴童，彈鋼琴并不是張昊辰天賦的唯一出口。能讓他安靜下來的除了彈鋼琴還有讀書，劉立萍告訴記者，只要塞本書給張昊辰，他立馬安靜了。看完《百科全書》，張昊辰想做科學(xué)家，翻了天文書又想做天文學(xué)家。“小的時候會有各種各樣的興趣?！睆堦怀秸f，自己的好奇心“像火一樣猛烈”。然而，音樂和其他事情不一樣，它令張昊辰感到直擊心靈的撞擊，持久而澎湃，“你可能不會感覺到它的存在，但是你不能沒有它的存在，是這樣一種感覺，就感覺離自己太近了，所以就是身邊的東西?！?/p>

為了確保張昊辰的天賦得到最好的培養(yǎng)，劉立萍四處打聽鋼琴老師。張昊辰6歲參加孔祥東鋼琴比賽得了第六名，當(dāng)年的第一名是左章，劉立萍敏銳地聽出左章彈琴的感覺“不像是上海老師教出來的”，她打聽到左章是深圳藝術(shù)學(xué)院但昭義老師的學(xué)生。但昭義人稱“冠軍教練”，培養(yǎng)出李云迪、陳薩。但昭義最初拒絕了劉立萍的請求，“我覺得他太小，所以我當(dāng)時沒有同意?！钡蚜x告訴《人物》。張昊辰10歲時，但昭義帶學(xué)生去上海演出，劉立萍再次找上門，決定追隨但昭義去深圳。當(dāng)時張昊辰已經(jīng)考上上海音樂學(xué)院附小，“當(dāng)年深圳藝校（與上音附?。┦遣豢杀葦M的，她做出這樣的決定，對張昊辰可以講起了關(guān)鍵作用?！钡蚜x至今佩服劉立萍這個“常人不能及”的決定。劉立萍是上海寶鋼的一個工程師，編制內(nèi)的鐵飯碗，很快，她辦理了內(nèi)退，陪兒子南下。

但昭義曾帶著張昊辰來北京拜見過周廣仁，當(dāng)11歲的張昊辰完整地背奏彈出肖邦OP.10全套12首練習(xí)曲后，教了一輩子鋼琴的周廣仁被震驚了，“我還從來沒看見過一個這么小的孩子，能夠這么漂亮地把一套東西彈下來?！敝軓V仁回憶，“我想，哎喲，但昭義這膽子真大啊，用這個來考張昊辰?！背诵ぐ?，但昭義還選了莫扎特和貝多芬的兩首奏鳴曲扔給張昊辰當(dāng)作業(yè)，按照正常的教學(xué)進度，這個年紀的琴童一學(xué)期完成兩首奏鳴曲的其中一首已經(jīng)很不錯了，有些孩子一學(xué)期只能學(xué)一個樂章。只用了16天，張昊辰全部背完，并且按照比較正常的速度彈了下來?！拔耶?dāng)時非常地驚訝，我就覺得這的確是一個天才嘛?！钡蚜x說。

天才本人對天賦卻并不自知，提起往事，張昊辰“從來不覺得這是個事兒”，“我后來倒是覺得這是個事兒，因為我媽和我老師就會經(jīng)常提到這個事兒，說這個不容易或者怎么樣?！?/p>

因為遠超同齡人的天賦，張昊辰頻頻打破各類比賽的最小年齡參賽獲冠軍的紀錄。12歲時，他參加第四屆柴可夫斯基國際青少年鋼琴比賽，鋼琴組決賽共6個選手，他排在后面出場。前面幾個選手彈奏時大家覺得不對勁，鋼琴好像很悶，“評委都普遍覺得這個琴有問題，都彈不出聲音，但是他去演奏的時候，一下把聲音彈出來了，所以那些評委也感覺到看來還是彈的問題，不是琴的?！钡蚜x回憶。那次比賽，張昊辰又以最小年齡拿了第一。

但昭義教會張昊辰如何讓音樂具有“色彩”?！熬褪俏覐椧粋€音出來，它帶有一種音響上的一種色彩”，張昊辰說，色彩分兩大類，“水靈靈的聲音”或者“特別厚重像木樁一樣的聲音”。但昭義對色彩的要求挑剔，他帶著張昊辰一個音一個音地練，培養(yǎng)彈奏者的耳朵對音色的聽辨能力，“他會訓(xùn)練你聲音就是你彈一曲旋律的時候，要養(yǎng)成分開來一個耳朵，不是只聽這個樂句的感覺，還要聽每一個音出來的那個質(zhì)感……”

2005年，15歲的張昊辰報考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碌偎沟匿浫÷适侨澜绲乃囆g(shù)院校里最低的，一般只有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鋼琴學(xué)院有6位老師，錄取名額非常有限，一位老師今年有學(xué)生畢業(yè)，新學(xué)年才能再招收一位?？碌偎挂魳穼W(xué)院院長格拉夫曼對《人物》記者回憶，那年，張昊辰考試后，6位老師全票同意錄取且都愿意招收張昊辰做學(xué)生。在全球115名考生中，他成績最好。格拉夫曼親自打電話給張昊辰，“恭喜，我們都選了你，現(xiàn)在由你來選一位老師吧。”張昊辰毫不猶豫選擇了格拉夫曼。

人物：與上一代相比，你為這個行業(yè)帶來了什么？

張昊辰：我并沒有資格說我能夠帶來什么,我只是想保住一些我們這一代人在慢慢失去的東西。我想把它保持住,并且通過這個可能影響到周圍的人或者更多的人,讓他們認識到這些東西的可貴吧。

急著老去

樂評人田藝苗評價張昊辰：“他像那些早慧音樂家一樣，急著老去，之后以漫長的時間用來逆生長?！?/p>

最近這一兩年，張昊辰意識到一件事：以前自己不可控制地想要將對音樂“深刻”的追求“表現(xiàn)”給人看的傾向是非常錯誤的，他希望慢慢收回來，回到音樂本身—“樸素。”他用這個詞形容。在采訪中，他談到肖邦曾經(jīng)不滿意李斯特彈他的作品，認為李斯特表現(xiàn)得太花里胡哨。張昊辰一度很不理解，敏感浪漫的肖邦作品最直觀的表達就是花哨的。經(jīng)過反復(fù)研究后，他發(fā)現(xiàn)，肖邦心中真正想要追求的音樂其實是樸素的，“我現(xiàn)在慢慢能看到那個東西了，覺得肖邦其實是追求一種淡的東西，追求一種均衡的情感?！痹購椥ぐ畹淖髌窌r，張昊辰會淡化處理那些具有浪漫派表現(xiàn)力的部分，“這樣更高貴，這樣我覺得才讓我其實更接近肖邦的靈魂?！?/p>

這種探索令張昊辰興趣盎然，“如果生下來七八歲我就看到那個東西那就太沒意思了。”他沉浸于這種對音樂的再發(fā)現(xiàn)，“突然有一段時間，好像原來覺得稚嫩的東西現(xiàn)在好一些了，哪怕只是好一個階段，讓我都覺得這個感覺特別享受了?！?/p>

2013年，23歲的張昊辰與83歲的指揮大師馬澤爾合作。第一次彩排過后，馬澤爾問張昊辰年齡，得到答案后，馬澤爾一臉驚訝，“你演奏起來像是有50歲！”馬澤爾贊嘆，“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將以榮譽捍衛(wèi)古典音樂的尊嚴?！?/p>

張昊辰更喜歡馬澤爾的第二句稱贊，他捍衛(wèi)了古典音樂的尊嚴。在成為職業(yè)演奏家后，張昊辰堅持自己的選曲安排，從不為取悅觀眾而改變曲目，他希望把觀眾“一步步帶進來，然后再一步步帶出去”。他也不過度追求認同感和外界評價，“說你彈得到底是像20歲還是像50歲，彈得像男的還是像女的，這些都無所謂?！?/p>

也因此，他絲毫不在意古典音樂界的競爭系統(tǒng)。這種個性來自于他從小對鋼琴比賽的淡漠，“你放到大海里去游，在這個小河浜里競爭干什么？”劉立萍曾這樣教育兒子。6歲時，張昊辰參加人生的第一次比賽，賽后，張昊辰問劉立萍，媽媽，今天我拿第六名怎么辦？劉立萍說，我請你吃肯德基，張昊辰最愛吃肯德基?！澳堑谖迕兀俊薄翱系禄?。”“第一名呢？”“肯德基?！薄八f那一樣的呀？我說當(dāng)然一樣啦，他一下就興奮了。”宣布比賽結(jié)果，張昊辰是第六名，他開心地跑上臺領(lǐng)獎。

唯獨一次緊張是在克萊本大賽，“一想到名次，我就會告訴自己反正自己是年齡最小的參賽者，我之后有很長的路我又不是輸不起，對不對？所以輸贏就不重要了?！睆堦怀秸f。在克萊本官方拍攝的紀錄片里，張昊辰在等待比賽結(jié)果的兩小時里一直在聽iPod，“在聽貝多芬嗎？”《人物》記者問?！柏惗喾耶?dāng)然很崇高，但是它激勵起那個競爭心態(tài)。”他不喜歡，競爭心態(tài)像“心魔”—“聽的是勃拉姆斯和巴赫?！?/p>

克萊本大賽結(jié)束后，張昊辰松了口氣，“總算可以不用參加比賽了”?？巳R本大賽是所有國際賽事中唯一由比賽機制保證給獲獎?wù)咛峁┮魳窌葑嗪贤模鼘@勝者直接推進職業(yè)演奏家生涯?！拔冶容^懶，對于競爭性的這種東西更加持一種躲避的態(tài)度?！睆堦怀秸f，正像當(dāng)年他報考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是母親的強制推動，否則他會老老實實待在深圳學(xué)琴，“所以之后我很慶幸，覺得可以演出了，不干別的事兒了?！?/p>

“比賽從本質(zhì)上來講對音樂是一種褻瀆。”張昊辰說，“你說想贏比賽未必完全是功利的，但是它可以變成一個功利的東西?！?/p>

純粹

格拉夫曼一度擔(dān)心傳統(tǒng)中國琴童對比賽的盲目追逐會毀了張昊辰，“鋼琴比賽是沒有必要的惡魔，”格拉夫曼不喜歡比賽。但是，他談到，中國人非常熱衷參加比賽，這是年輕人獲得成功的途徑?！芭e個例子，中國人喜歡說，比如在明朝，誰誰誰的藝術(shù)是第一名。但是在法國沒人會說，莫奈是第一名，或者說塞尚是第一名?！备窭蚵暗膬蓚€中國學(xué)生郎朗和王羽佳都不是靠比賽出名的，“其實很多人去參加了比賽，得了第一名，再過個三五年，就沒人記得他是誰了?！?/p>

但張昊辰不會被遺忘，格拉夫曼說，這個孩子彈得越來越好。在美國，張昊辰學(xué)到的最重要的事情是“成為自己”，也是在這一時期，他逐漸清晰，未來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鋼琴家，一個具有思想性的藝術(shù)家。

像大部分追求純粹的藝術(shù)家一樣，張昊辰在現(xiàn)實生活中性格內(nèi)向、缺乏自理能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喜歡社交，開完音樂會就往酒店“躲”，但凡社交時間超過3小時，會感到強烈的生理饑餓，繼而精疲力盡，必須睡一覺才能緩過來。為《人物》拍攝視頻前，編導(dǎo)給他戴上耳麥，讓他“說點什么”試試聲音?！罢f點什么呢？”張昊辰低著頭，開始碎碎念，“說點什么吧，說點什么吧?！睕]人示意他停下，他就不斷地重復(fù)這句話，“說點什么吧，再說點什么吧，就說點什么好了?！?/p>

9月份，張昊辰回國演出間隙在上海錄了一期《可凡傾聽》，錄完后，曹可凡要加張昊辰微信，張昊辰說自己還在用美國手機，在國內(nèi)沒有網(wǎng)絡(luò)信號。曹可凡搖搖頭，“這個微信的事情我跟你說啊，今天采訪的活動，哪兒有演出的活動，你要非常及時地（更新），我給你看郎朗的朋友圈，”他打開自己的微信給張昊辰看，“你這樣不行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過去了?！?/p>

在母親劉立萍看來，張昊辰不善社交的性格阻礙了他的發(fā)展，“他們學(xué)校來好多指揮，我叫他去找那些指揮，說啥都不肯的，跟我說太不要臉了。”她特別著急，“他就喜歡在自己的世界里彈琴，不管別的問題。這個放在五六十年前倒蠻好的，現(xiàn)在這個世界多open 啊?！?/p>

“我天生就是一個比較內(nèi)向的人，就是不會說話的這么一個人。”張昊辰不想改變，“對藝術(shù)比較純粹的人，在生活中應(yīng)該也是比較純粹的。”他刻意保持“孩子氣”，一種懵懂的狀態(tài)，一種癡，“這種癡也就是我說的純粹”。

張昊辰的偶像是拉度·魯普。70歲的魯普因超高的音樂造詣被稱為當(dāng)今在世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魯普和張昊辰一樣，也是克萊本的鋼琴冠軍。比賽結(jié)束后，魯普以技藝未臻成熟為由拒絕了前往歐洲演奏，回到莫斯科音樂學(xué)院繼續(xù)學(xué)業(yè)。

人物：30年后你所在的古典音樂領(lǐng)域會出現(xiàn)怎樣的變化？

張昊辰：我希望在30年之后中國能夠經(jīng)歷一個更加完整的完善的古典音樂的模式,因為現(xiàn)在畢竟才是一個新的浪潮打過來嘛,我們對于很多東西還是有一種像去 follow 一個 trend,作為一個流行的這么一個感覺。我希望當(dāng)西方音樂更加融入中國社會的時候,達到一個無距離的文化融入,那我覺得這個是我更想看到的,30年之后一定會出現(xiàn)這么一個景觀,這是我非常樂觀的一個想法。

魯普是任性的完美主義者，常常認為自己準備不足而取消演奏會。有一年在奧地利的28場巡演，魯普取消了10場。現(xiàn)在，魯普已經(jīng)很少出來演奏了，“每年出來彈一二十場吧。”張昊辰說，他羨慕的不是魯普的世界地位，而是他作為音樂家的自由，“想彈就彈，不想彈就玩?！?/p>

“我是鋼琴家張昊辰”

已經(jīng)有人將張昊辰比作下一個傅聰。傅聰是知識分子型的鋼琴家，通達哲學(xué)、宗教、繪畫、文學(xué)，音樂成熟而理性，充滿詩性的思考。

但昭義回憶起有次帶著張昊辰在歐洲巡演，主辦方辦了個展覽，展出了一些法國藝術(shù)品照片。張昊辰發(fā)現(xiàn)一張照片圖文不符?！八阉赋鰜砹?，并且主辦方又把它改正，所以就是很多小的事情，作為他的老師真的是非常意外?！钡蚜x說，張昊辰經(jīng)常和他從音樂談到《易經(jīng)》、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分歧、世界大戰(zhàn)的起因、儒道思想與中國文化的發(fā)展方向、中國古典詩詞與西方古典音樂共通的意境，這讓但昭義驚嘆不已，他用“個樣”形容張昊辰，“確實就是非同一般”。

在周廣仁心里，張昊辰的博學(xué)、成熟與理性確實讓她想到自己這一代的鋼琴家。她有一次和但昭義聊起張昊辰，“但昭義說，我就是看好這個孩子，他覺得從發(fā)展上來講，這個孩子將來會與眾不同的。我也說，我聽了那么多演奏家比賽，這個孩子他將來會有一定作為的?！?/p>

在周廣仁看來，這個“作為”指張昊辰將來可能會成為“真正”的鋼琴家，而不是“會彈琴”，“一般會彈琴的現(xiàn)在人多了，但是他不太一樣?！敝軓V仁說，“他不一定是像現(xiàn)在很討好人家的，他不在乎這些，他不一定在乎你多么熱情地對待他，他就是一個做學(xué)問的人?！敝軓V仁認為真正的鋼琴家要反過來培養(yǎng)觀眾，她看到上一代鋼琴家劉詩昆彈得那么好，但開音樂會時卻沒有觀眾。

與郎朗、王羽佳相比，作為格拉夫曼同門師弟的張昊辰在中國市場仍需努力，他每年在國內(nèi)的演出只有10多場，今年的巡演也只有深圳、成都、北京、上海等幾個城市。長期泡在音樂廳的樂評人柯輝觀察到張昊辰的樂迷非常好辨認，安靜、專業(yè)、對音樂有自己的看法、素質(zhì)很好，“不一定表現(xiàn)出來多么狂熱，但都喜歡了張昊辰很久，而且一看就是會一直跟著他跟下去的?！笨螺x給張昊辰定的時間點是30年后，張昊辰偏向安靜和哲思的演奏風(fēng)格雖不能迅速吸引大眾，但未來會持久，“你就是那么多柴火，是一把火燒完了還是慢慢地火讓它燒得更長？真的是每個人的選擇，昊辰持續(xù)投入燃料去燃燒自己這把火，不著急一兩年的大紅大紫?！?/p>

在柯輝看來，盡管國際古典音樂市場并不景氣，但中國本身的鋼琴演出市場還很廣闊，在中國，約有1500萬琴童做著鋼琴家的夢，這在全世界都極其特殊?！皬堦怀浆F(xiàn)在是琴童心中的偶像和英雄?！?0年后—“他能成為一代宗師?！笨螺x說。

1500萬的中國琴童—在接受《人物》采訪時，格拉夫曼也提到這個令他詫異的數(shù)字。他想起自己的經(jīng)歷，格拉夫曼是猶太人，3歲學(xué)習(xí)小提琴，4歲學(xué)習(xí)鋼琴，7歲被柯蒂斯錄取。那時，他發(fā)現(xiàn)很多在柯蒂斯學(xué)琴的學(xué)生都是來自東歐的第二代猶太人，家長希望通過音樂讓孩子獲得更好的生活。如今，中國也在重復(fù)這個過程，“很顯然，中國1500萬琴童中的很大一部分不會成為音樂家。”格拉夫曼說，“但是當(dāng)他們長大，他們會知道關(guān)于音樂的知識，他們會成為有知識的觀眾?！?/p>

對張昊辰來說，古典音樂市場如何、琴童如何看他、未來如何都不重要，外在的喧囂猶如浪潮，“不幸的是我們都處在這個浪潮里面?！睆堦怀秸f，“我還算沒有被這個浪潮打翻，還是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兒?！?/p>

讓音樂回歸音樂，讓音樂家回歸音樂家的使命，這是張昊辰理想的圖景。他非常喜歡黑塞的小說《玻璃球游戲》，故事構(gòu)建在一個未來的學(xué)術(shù)王國，主角的一生在這個學(xué)術(shù)王國里度過，拯救和宣揚人類的精神文明。這也是張昊辰憧憬的演奏家生活，“生活中沒有非常復(fù)雜的事情……就想著好好生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藝術(shù)就是追求自己想追求的東西?！?/p>

在為《人物》錄制視頻時，張昊辰猶豫要不要以“鋼琴家”的身份介紹自己，“這樣好像太刻意？”他有些拿不準，記者建議用“純粹的張昊辰”，他思量了很久，“也不好，這樣講就不純粹了?！弊罱K，他用清脆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鋼琴家張昊辰。

奧迪說

奧迪A6L：他打破了西方音樂界對中國鋼琴家以手速聞名的偏見。人們總說,中國鋼琴家就是手速快,技巧好,而他要為古典音樂賦予深刻的思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