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康
當代生活已經遠離追問和沉思,當然這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文化心理格局。實際上,在實踐理性成為東方較為普遍的價值尺度之后,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華夏文化自身也陷入一種悖論之中——思與行的兩相削弱。一旦追問生命,開始思考終極問題的時候,實踐尺度的現(xiàn)實價值常常經不起這種反溯,一種“世與我相違”的熟悉感就開始升騰;一旦開始努力于日常,追求現(xiàn)時價值的時候,超越性的追問和反思就開始顯得脆弱不堪,矯情、幼稚甚至膚淺。于是在現(xiàn)代生活中,人們常常面臨無暇關照自身的生存困境,而在追求現(xiàn)實利益的價值選擇上也處處碰壁,這樣,心理上面對著價值選擇的疑惑,又在現(xiàn)實中無法伸展肢體。
這種困境由來已久,早在陶淵明的魏晉時代,也是如此。然而這種困境在陶潛的身上得到了一種權衡性的解決。
陶淵明沒有在現(xiàn)實日用的問題上花費過多的精力,反而在自身的生存體驗中超越性地直面生命的困境。這一點自然有時代玄風的影響——老莊天人追問,在此時演變?yōu)樗急嫘缘睦硇哉撟C。玄言詩作的評價是“理過其辭,淡乎寡味”,因為文辭遠奧而為人所不喜。與詩經以來的性情言志傳統(tǒng)相比,玄言詩,離開了人們固有的生活軌跡,失去了切身的活潑和相關性,自然難以引起多數人的共鳴。不過,其中的沉思卻是實實在在的生命問題。
生命的有限與外物的無限是人類自有理性開始就意識到的問題?!拔嵘灿醒?,而知也無涯”這一困境也成為魏晉主要的辨題之一。時節(jié)的變化,日月的盈昃,這些自然現(xiàn)象的規(guī)律變化無時無刻不在昭示著生命的流逝。在生命自身的運動中也有高低起伏,有枯有榮的植物,對應著有順有折的人生境遇。魏晉玄言詩一直力求說盡這些哲思,卻終究仍是逃不過語對意義的拖滯,而主觀解釋自然的努力,又使自己顯得刻意、做作而流于下乘。而陶淵明卻用另一種境界重新審視了這些問題: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淵明《飲酒·其五》
我們日常所面對的和我們一直想避開的,正是那個看似平淡實則刺眼的“喧”字,首句的“人境”與“車馬”在開篇就鮮明地昭示了自然與人的對立,這對立正是無處不在的“喧”。如何才能消弭這種對立?“心遠”又代表了什么?陶淵明沒有像玄言詩人那樣走入理性論證,他只是把田園中最常見的景象娓娓道來,如一泓涼爽清泉,潤及盛夏暑熱中焦灼的心田一般,那一瞬,一扇非理性的深層直覺的大門被打開,另一種源自生命本真之處的自由光芒像一朵朵巨大潔白的蓮花一樣怦然綻放,日間的營營役役、喧嘩躁動、困惑掙扎倏然洗脫,去偽存真的松爽與直面世界的自由之感征服性地占據了心靈。那里留存著人類最古老的赤子之心,遠古世界的氣息再次充滿了宇宙之中,于是一個人和一座山對視,人在山中找回了遠古的自由的記憶;山在人的記憶中再次爬升至新的精神高峰,這種“悠然”是如此的不易,這是一種不同于現(xiàn)實日用的果腹享樂欲望的達成,而是精神從喧囂的苦難中的解放,伴隨著自在自然與人走向融合、共同呼吸的凈化過程中,人格得以自在地舒展,于是看菊則得菊的秋味真色,看山則悅山的靜遠光芒,看鳥則感鳥的自在真性,凡得所見,即自如自在,無一處齟齬,無一處失和,這即是莊子所謂“目擊道存”的精神體驗。
一千六百年前,中華文化格局開始了儒釋道玄的合流,華夏文化繼百家爭鳴后,再一次迎來了整體意義上的文化版圖的整理和擴容,然而思想領域最顯著的成績卻實實在在地落實在陶淵明的生命體驗之中,一個詩人在切身的耕作中,把握到生命與自然的相生相敬的共生秘密,從此改變了漢族知識分子生命不虞、信仰困惑的不安的文化心理的格局,并就此找到出處行藏的人生之路的另一種選擇,這正是陶淵明田園沉思的真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