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余一鳴的“稻草人”這個意象是否受到艾略特“空心人”的影響:“我們是空心人/我們是稻草人/互相依靠/頭腦子塞滿了稻草?!边@樣比較似有簡單粗暴之嫌,因為一個描寫迷失茫然、無所依靠的現(xiàn)代人,一個是中國鄉(xiāng)村老奶奶扎制的稻草人。但它們無疑有著以下共同點:都是空心,都“有聲無形,有影無色”,都眼見世界傾斜而無能為力。
余一鳴是描寫城鄉(xiāng)關系的一把好手,比如去年頗受關注的中篇小說《種桃種李種春風》。《稻草人》猶如一闋小品,短小精悍、焦點集中,卻并不輕松。小說敘述省級重點中學副校長雷風景清明節(jié)返鄉(xiāng)上墳,身為副鄉(xiāng)長的堂弟雷風光一路陪吃陪喝,一直送他回到半山坡村舊址的奶奶家。這個開頭是一幅農(nóng)家弟子在城里混出了個模樣,衣錦還鄉(xiāng)的典型景象。然而,隨著雷風景返回半山坡村的所見所聞,欣欣向榮的“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建設表面下頑強抵抗的因子隱然呈現(xiàn),它們倔強地支撐著舊日村寨按照古老的邏輯運轉(zhuǎn)著,與現(xiàn)代生活形成堅硬的對抗。
從整體性來看,《稻草人》是關于鄉(xiāng)村衰敗的側(cè)寫,這個題材近年來并不少見。中國在現(xiàn)代性進程中一路向著“西方”朝圣而拋棄了自身根基,導致了農(nóng)業(yè)文明的加速潰退,雖然作家、社會學家們從多個維度進行了深度調(diào)查、書寫和建議,但都擋不住“現(xiàn)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曾經(jīng)哺育和深化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鄉(xiāng)村被輾壓、被摧毀、被廢棄,面臨著幾千年以來最大的危局。這是一個“大”題材,余一鳴以小見大,以輕擊重,以奶奶的“稻草人”對鄉(xiāng)村危局和異化的發(fā)展進行了深度思考。
“稻草人”很平常,是農(nóng)村用來驅(qū)趕鳥雀的常用之物,不過粗糙潦草,稻草扎成的粗粗的人形戴著破草帽,忠實地、夜以繼日地守護著大地和糧食。但現(xiàn)在鄉(xiāng)村大多荒蕪了,破敗了,種糧食的少之又少,所以“稻草人”不再具備實際功能,甚至消失了。在余一鳴那里,“稻草人”換了模樣。奶奶精心地捶草、編織、把草席用細草繩縫到人形架子上,臉部用金黃的麥秸做成,連腰身都各有曲折。不僅如此,在奶奶的指點下,雷風景還看出了稻草人都是過去村子里的老人。這些帶著體溫和深情的稻草人和奶奶一樣,堅守著老村。只要他們在,半山坡村的舊址和舊日記憶就在,包括雷風景的童年。
但余一鳴并不予以這樣的堅守以歌頌、以詩意,他看到的依然是鄉(xiāng)村令人憂傷的未來。如果奶奶去世了呢?最后一個守護者也沒有的話,鄉(xiāng)村的破敗肯定不可避免。還有一個可能就是發(fā)展旅游,所以雷風光看中了奶奶的稻草人和稻草制品,動員雷風景勸說奶奶以之為特色把村子打造成旅游景點,那其實也是一種敗壞。雷風景一口回絕,他也明白了奶奶不待見雷風光的原因。在這個智慧老人的眼里,一切披著華美外衣的褫奪和對大自然的悖離都是不可原諒的。有違天命,有違造物,終會自絕。
如果僅僅如此,《稻草人》的批判指征可能還是單薄。余一鳴設置了另外一條線索,用孩子將城鄉(xiāng)、生死、血緣親情聯(lián)系起來。奶奶給雷風景的孩子、自己的曾孫禾禾留了一個房間,那里是空的,但這個“空”卻使小說的內(nèi)涵有著多維指向。小說對禾禾并沒有直接描寫,只是通過雷風景的妻子對孩子的嚴厲教育暗示禾禾可能過得極度辛苦壓抑。與禾禾形成對應的是雷風光的孩子豆豆,雷風景在村小看到弟媳婦小靜在給孩子們喂奶,她說在這里找到了豆豆,自己被丈夫拋棄了,小靜喂奶的情景還引發(fā)了自失去孩子之后便被妻子拒絕性生活的雷風景的春夢。在回去的路上,雷風景向弟弟講述遇到小靜的經(jīng)歷,雷風光大驚失色,他說小靜早死了,豆豆也失蹤了。車子直接沖出山路,雷風景抱著一條腿被壓在車下的弟弟,原諒了他,弟弟說的話和“血肉模糊”的禾禾最后說的話是一樣的:哥(爸),我痛。也許我們能從這里猜出禾禾的死因,可能也是車禍。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孩子的聯(lián)系下,雖然雷氏兄弟的生活和人生觀大不相同,但他們卻有相聯(lián)和相似之處,“他倆不僅是血脈相連的同族兄弟,也同是被掏空了靈魂的稻草人”。也許這才是余一鳴真正要寫的“稻草人”,它指喻著我們被掏空、被異化的普遍性命運,還有同樣輕飄飄、空蕩蕩的“世界”:“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不是嘭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
《稻草人》不到一萬字,高強度和緊湊感顯示出余一鳴成熟的技巧和設置的精妙。不過,有些話不寫出來的話,“模糊化”帶來的豐富性可能更強一些,比如關于兩兄弟都是“稻草人”的說法,它出現(xiàn)在曲折的中國鄉(xiāng)村山路上的一起車禍里,看起來實在有些突兀,又太過“應題”。
曹霞,文學評論家,現(xiàn)居天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