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一鳴
一
這頓午飯雷風景吃得心不在焉,一直不停地看表。族弟雷風光是老家的副鄉(xiāng)長,親自到村里來看他這位在城里做教書匠的出五服的堂兄,還請他在農(nóng)家樂吃午飯,應(yīng)該說是給足了他面子??刹桓倚】催@些村長鄉(xiāng)長,別以為你走出了十萬八千里就牛x了,你祖宗八代還在這里。你當官了,你發(fā)財了,你想衣錦還鄉(xiāng)沒有他們打著燈籠,你最多也就弄個錦衣夜行。以前聽說過,說鄉(xiāng)下干部起床后剝下眼屎就坐到酒桌上,一直喝到眼里又生出眼屎再回家找床,找錯了床也屬正常。這話不可信,雷風光的臉洗得很干凈,連牙齒都白得能做牙膏廣告,酒是紅酒,他舉杯時捏杯柄的位置也很準確,抿口小呷,酒紅齒白,很優(yōu)雅的樣子。這做派能騙女子,能騙初來乍到的客商,可在雷風景眼中,他這些都是裝出來的,他挾菜的動作就暴露了本相,為了找一塊雞翅,他把一盤雞塊上下翻了個遍,他以為他的口水是戳章上的紅印泥,是賜予百姓的恩澤呢。最讓雷風景受不了的是雷副鄉(xiāng)長的啰嗦,一個人酒桌上吃菜喝酒兩不誤不算本事,吃喝之余還能翻卷舌頭照顧桌上的每位,還能從國際國內(nèi)形勢談到本鄉(xiāng)本村的豐功偉績以及宏偉遠景,在鄉(xiāng)下這就是做領(lǐng)導的才能了。雷風景說自己是教書匠是謙虛,他在省城的重點中學做副校長,副處級,他是特級教師出身,一旦離了課堂卻是說不出什么話。每每跟了一把手校長出去應(yīng)酬,他都對一把手說話的能力欽佩不已,不是恭維,是發(fā)乎內(nèi)心。但一把手說話或點到為止言近意遠,或鋪排渲染波瀾迭起,總是能讓人興致勃勃,雷副鄉(xiāng)長將大圈子鋪得那么排場,收口的地方直奔他蹲點的半坡村,老套,一點懸念都沒有。能說話算是才能,能說出別人想不到的話才是才華。只是雷風景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耐心地聽著,除了雷副鄉(xiāng)長,村長支書和族里尊長也在座,雷風景偶爾還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應(yīng)景。據(jù)說鄉(xiāng)政府每年春節(jié)都有一場宴請,宴請在外當官或經(jīng)商的本鄉(xiāng)成功人士,雷風景從來沒進入被請名單,雷風光們也從來沒把他這個副處級當個官員,今天這是要干嗎?天不算冷,那些盛在盤子里的菜還是涼了,好像穿上了薄薄的白色的裙邊,那是凝結(jié)了的葷油,讓雷風景落筷時有些猶豫。
雷風景看見時鐘準確地指向下午三點,他趕緊打開手機查閱了大盤曲線,飄紅,又點開幾支股票,也是飄紅,雷風景毫不遲疑地露出了笑容。這個時間是無數(shù)股民惦記的時間,每天輸贏就在此時定結(jié)局。雷副鄉(xiāng)長會意地笑了,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點贊。雷風景走出包間,手機上給老婆云岫的電話已撥通了。云岫說,老雷,漲了,我家的股漲了。雷風景裝作不知情的樣子說,真的?可別哄我玩。雷風景接著說,那今天晚餐你做東,讓你的麻友分享一下咱家的紅利。云岫說,呸呸呸,怎么說話呢,你這分明是咒我輸錢。雷風景慌忙認錯,看樣子今天云岫情緒穩(wěn)定,股票和麻將真是兩樣好東西,能使女人忘記很多事。
雷風景回到席上,雷風光說,哥,今天賺了不少吧。雷風景其實真沒顧上看賺多賺少,他不在乎賺多賺少,他賺的是老婆的好心情,k線飄紅就行。前一階段一把手校長暗示他,退休后想讓他接班,讓他到教育局走走關(guān)系。雷風景謝過校長,說,聽天由命吧,當不當一把手于我沒什么意義。校長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膀,也沒多說什么。但在這場合,他要是說不在乎賺多少錢,聽上去不是大話也是個笑話。雷風景笑而不答。
酒足飯飽,雷風光說,哥,我陪你上老村去看奶奶,你別忘了,你奶奶我也喊她奶奶。
雷風景說,你是一鄉(xiāng)之長,別因為我耽誤你的正事。這不,已經(jīng)浪費你大半天了。
雷風光說,大知識分子難得回趟老家,陪好你是我這做地主的工作職責,老實說,今天我的正事就是為哥服務(wù)。
雷風景恭敬不如從命。一把手校長是他大學同系科的師兄,做一般教師時倆人走得近,當上一把手后順手提拔了雷風景。第一次參加校務(wù)會聚餐,中層和副職都向一把手敬酒,一個個脫口而出赤裸裸的拍馬溜須之詞,尤其是在雷風景眼中德高望重的幾位特級教師,那奴顏婢膝之姿實在讓雷風景惡心。雷風景那些話說不出口,私下還挖苦一把手當時怎么吃得下飯菜?一把手說,你不說也罷了,他們說慣了有一天突然不說,我還真吃不下飯菜,我也是從不習慣到習慣的。雷風景可以想象,雷風光在領(lǐng)導面前也一定說話比唱歌還好聽,可雷風景不是他的領(lǐng)導。在千里之外的省城,雷副校長也有人奉迎他,那大多是為了解決孩子入學問題。雷副鄉(xiāng)長剛才介紹,他的孩子還在幼兒園,如果有親戚朋友的孩子在省城要入學,按慣例早就趁酒勁打開窗子說亮話了。雷風景猜不到他葫蘆里賣什么藥。
半坡村現(xiàn)在已搬到山腳下,建成了花園式的新農(nóng)村,而半坡村的舊村址還是在半山腰上,人去房空,十年過去了,現(xiàn)在只有一人堅守著,這人就是雷風景的奶奶,八十多歲了,自己燒飯種菜,身體硬朗,只是耳朵聾了。雷風景的爹說,你奶奶她其實聽得見,村長勸她下山,她聽不見,我勸她下山,她也聽不見。我給你打電話,她馬上說,你是在對風景說我的壞話,把電話筒給我。爹這話不假,爹上山給奶奶送米送油,總要撥通風景的電話,讓風景給奶奶道個安,問候幾句,問答之間,奶奶的耳朵不像有一點問題。剛搬下山那幾年,為了誆她下山,爹讓風景把奶奶接去省城住了些時日,調(diào)虎離山,爹鉆這個空子把奶奶的家什搬到了新家,可奶奶回來后死活要回山上,爹拗不過她,又乖乖把家什送回老村。
清明節(jié)來上墳,除了悼念死者,雷風景最牽掛奶奶,他小的時候,父母都是人民公社勞力,他由奶奶一手帶大,跟奶奶更親。
雷副鄉(xiāng)長說,去老村的路是山路,好多年沒修,你那小臥車就放山下吧。你坐我的越野車,我做你的駕駛員。我開車,你放心。雷風景不好意思辜負他嘴上的好心,就將自己的行李箱拎到了他車上。這條山路雷風景并不陌生,從前上學每天要上下一個來回。這幾年來得少,是因為他回老家,爹就提前將奶奶接下山,也就這個理由能說服老太太在山下留幾天。這一回是他執(zhí)意要上老村,看看奶奶一個人究竟怎樣生活,他心里才能稍微踏實。雷副鄉(xiāng)長的車開得有些猛,不斷聽到沙石打在底盤上的“砰砰”聲,車過處,常有灌木叢中的野鳥嚇得子彈一般射向天空。彎道多,拐角處雷風光也不按喇叭,似乎是怕驚了這山間清風綠樹,雷風景提醒他謹慎,他笑著說,用不著,這條路是我當村長時修的,我肚子里的腸子有幾道彎弄不清楚,但這條路我閉了眼開車,也不耽誤拐彎抹角。雷風光指著窗外的拐角鏡說,你看這鏡子還賊亮賊亮,這么多年過去沒生銹斑,十八道彎豎十八面鏡,都是我從上面化緣化來的。endprint
雷風光說,當時我做夢也想不到,半坡村說搬就搬到了山下。雷風景也感嘆這日子日新月異, 雷風光說,說不定這路也沒白修,有這路基,有一天我們搬回老村,這路就只需加寬加固了。
雷風景光顧著看路,沒把雷副鄉(xiāng)長的話聽進耳朵。
二
雷風景在網(wǎng)上看過圖片,說是地球上人類消失,那些鋼筋水泥的城市就被草木占領(lǐng),只需五十年城市就成為綠洲。雷風景不信,十年過去,這山路上已經(jīng)雜草叢生,但在車上能感受到,車輪輾壓處石子路的基礎(chǔ)依然扎實,灌木類植物還很少能扎根路面。車到村口,雷風景懷疑雷風光是不是弄錯了地方,原來村口的打谷場沒了,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村里的路沒了,說沒了不是真沒了,是被草木和菜地替代了。那條路是水泥路,那個打谷場是水泥澆的地面,有兩個籃球場那么大,是生產(chǎn)隊時代產(chǎn)物。那年月,水泥是稀罕物,本地人稱“洋灰”,洋灰鋪的路不打滑,下雨天不會深一腳淺一腳。洋灰鋪的打谷場干凈敞亮,像是掖在青山腰間的一塊玉佩,收獲季節(jié)大伙都搶著占地兒曬糧食。雷風光說,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了?你奶奶將水泥地一塊塊砸了,丟到山后溝里了。
老村就住著奶奶一個人,這事也確實像倔脾氣的奶奶干出來的事。
雷風光說,你爸他們也攔不住,老奶奶說,水泥地下有生靈,被壓在下面喘不過氣,可憐呢。她老人家要做救世主,讓水泥地下的生靈有出頭之日。
雷風景當然聽得出雷副鄉(xiāng)長話音里的挖苦,只是他不想與這位自以為是的父母官爭論。雷風景在書上讀過,有一種美洲蟬需在地下蟄伏十七年,誰能肯定,沒有別的生物能在地下蟄伏七十年呢?雷風景心疼奶奶,奶奶枯瘦干巴的手拿著鐵錘子一下一下得敲掉多少時辰。
奶奶在祖屋曬太陽,一眼看見了風景,奶奶綻開臉上所有的皺紋,說,給我送吃的來了?我要吃綠豆糕。八十多歲的老人像是八歲的孩子,每次見到風景,奶奶都要指定下次給她帶什么零食來,只一種,奶奶說人不能貪,人能受的好東西是有定數(shù),若是一下子把這世上的好東西都享受了,人的大限就到了。風景一把抓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指粗糙干硬,風景像是握住了冬天的刺槐樹枝。風景說,這水泥路和水泥地都是你一人砸掉的?奶奶說,干部的話你也當真?哪里是我一個人能做下的事,一村人都動手還忙了大半年。雷風光說,奶奶,風景也是干部,官比我還大半級。奶奶用手指點點耳朵,雷風光嘀咕道,你看,奶奶又裝聾,他朝風景揮揮手中的車鑰匙,說,下山時給我電話,我開車接你。
雷風景是打算在老村陪奶奶住兩天,雷風光一走,奶奶就說,風光走了好,我不喜歡他,他眼珠子轉(zhuǎn)得快,一肚子壞算盤??磥盹L光這干部當?shù)貌蝗菀?,可能是動員奶奶下山把老人家得罪了。雷風景岔開話題說,奶奶,這老村就剩你一個人,砸水泥塊是新村人都上來了?誰說只剩我一個人?你在村頭沒看見那些大樹底下吃煙拉呱的人?奶奶說,我看你是光顧著奔我,招呼都忘了給他們打,背后別人要說你城里人端架子了。雷風景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糊涂了還是奶奶糊涂了,揣了一包煙,重新回到村口。半山腰草葉的新綠要比山下慢半拍,地上豎著的草稈子還是冬天的枯黃色,細看草叢的底色,泥土里已鉆出各種草芽,膽大的已經(jīng)長出幾朵嫩葉,像是支起了幾支聆聽陌生世界的耳朵。村頭的大樹是棵古老的松樹,那從不凋謝的綠一如風景的少年時光,只是枝葉伸展得更猛烈些。樹下石凳石桌上圍坐著幾個人,走過去,風景發(fā)現(xiàn)是幾個稻草人。風景將手中的煙盒塞回口袋,仔細打量,這稻草人不同于早年間放在莊稼地嚇唬鳥雀的稻草人,用料講究,身上穿著草稈做的衣服,臉部用的是金黃的麥秸。做工也講究,站著的蹲著的腰身曲折都明顯不同。風景忍不住樂了,奶奶童心未泯。這是雷風景兩年來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容。他們都在講些什么呢?只有清風明月聽得見。
奶奶說,你給他們遞上煙,他們舌頭上想滾出來的閑話就被堵住了。風景說,那些人都是誰誰誰,我分不清。奶奶說,是讀書把你讀笨了,站著的是后坡的五爺,他嘴碎,不招人待見。坐著的是崗上的三伯和收草藥的土郎中,倆人遇上了就擺一盤棋。奶奶一說,風景記憶里的人就和稻草人對上號了,還真是。奶奶說,笨人還是用笨辦法,還記得小時候教你的招數(shù)嗎?你爹娘買不起菜,怎么咽下白飯?一遍遍嚼,慢慢嚼,白米飯就有滋有味了。一樣的道理,盯著稻草人的臉看,慢慢看,眉眼就有了,再看,汗毛孔都看清了。你小時候看天上的云朵,看樹上的樹洞,都能看出誰誰的臉來,現(xiàn)在看不出來是因為你心慌了,意亂了。風景覺得奶奶的話在理,奶奶活回去了,不止回到了孩子時代,而且回到了人類遠古時代。據(jù)說人類在沒有成為萬物之靈的時期,常常受到同類和猛獸的襲擊,尤其是夜晚,警覺的人類總是搜尋樹叢中的人臉獸臉蟲臉,以至于今天看到車頭插座孔之類我們還首先想到那是一張臉。
奶奶是怎么編織稻草人的呢?進了屋,風景就看到了工場。第一道工序是捶草,稻草或者麥秸稈都先用一個木榔頭敲打,除去枯葉, 將稈芯捶扁,捶過之后的稻稈柔軟而有韌性。第二道工序是用草席機編織,風景認識這臺編織機,當年家里買這臺手工機器是為了織草包,賣給防洪隊裝土筑壩,賺幾文小錢補貼家用。一人喂草,一人推檔,風景曾經(jīng)是熟練工。奶奶顯然是一人兼了兩職。第三道工序是把草席用細草繩縫到人形架子上,那草席穿在稻草人身上,有點像非洲犀牛的厚牛皮,或者像古代武士的鎧甲。雷風景撿了幾根做架子的竹竿和木棍,它們的一端都腐爛了,被奶奶用菜刀削去了一截,奶奶說,你爹的寶貝,現(xiàn)在都給我派上用場了。風景想起來,那些年鄉(xiāng)下盛行蔬菜大棚,種植錯季蔬菜,爹也弄了幾分地。奶奶明里不反對,私下里對風景說,你爹腦子壞了,一年的作物人一季收了,那其他三季要人做什么?這是給人減壽,人活一季卻把一年的東西吃了,是搶著往人的盡頭趕。
奶奶說,風景,奶奶不孤單。我在,老村的人全在。
簡單地吃過晚飯,風景想去老村四處走走。奶奶說,天黑,沒有電燈,明天再去走動吧。我給禾禾留了個房間,你去禾禾屋里坐一會兒。
雷風景不敢回頭看奶奶的臉,一瞬間,淚水就瀑布般覆蓋了他的臉。endprint
三
祖屋的空房間很多,奶奶給了禾禾朝南的房間。推開門,霞光從格子花窗逸進,雷風景第一眼就看到了窗前幾桌后禾禾讀書的背影,雷風景習慣性地去摸電燈開關(guān),奶奶說,沒有電,也沒有燈。雷風景縮回了手,奶奶說,老村里的人都用不著燈,我用不著,禾禾也是。
奶奶說完走了,剩下風景在房間里陪著禾禾。
禾禾的書桌貼著窗口,書桌的左邊是禾禾的書架,書桌的右邊是禾禾的單人床,床頭朝南,里側(cè)靠著墻。書架的上方貼著禾禾的座右銘,床頭上方貼著禾禾自訂的作息時間表,床里側(cè)的墻上,是扇形的足球明星頭像,雷風景也叫不全那些球星的名字,只記得老婆為了這些人像和兒子爭論過幾次,是在禾禾的苦苦哀求和萬般保證下才留在墻上。這房間的陳設(shè)和雷風景家中禾禾的房間完全一樣,只不過,這里的桌子椅子還有床都是草織的,用不著每天打掃擦抹,這里房間的主人在,還在他的房間里。
雷風景往窗口走了幾步,他想走過去按一按兒子的雙肩,瘦瘦高高的肩胛骨。但他不敢,怕驚擾兒子,也是怕驚醒自己。他退回堂屋,奶奶停下了織席機上的工作。天已經(jīng)暗得看不清五指,看來奶奶的動作已經(jīng)熟練到不需要看清什么。屋子里突然的安靜,給夜幕添了一刷子重墨。雷風景意識到,自己在禾禾的房間逗留了很久很久。奶奶說,回去告訴云岫,禾禾在這里很乖,安安靜靜地看書。
云岫就是雷風景老婆的名字。雷風景覺得奶奶簡直活成了人精。奶奶這輩子就去過一趟雷風景在省城的家,最多也就留了一個星期。她的曾孫子讀小學就忙,回家就被媽媽關(guān)在自己的房間做作業(yè)。做太奶奶的最多就朝曾孫的房間瞅上幾眼,卻全都記下了,記得如此清楚。雷風景這幾年都是一個人回老家,瞞不了爹娘,卻以為瞞住了奶奶。
晚上九點鐘到了,這是該給宋云岫電話的時間。禾禾出事后,雷風景只要出差,就對宋云岫一人在家不放心,準時電話聯(lián)系她,雷風景對別人笑稱查崗,心里卻是苦不堪言。宋云岫是雷風景同校的數(shù)學教師,以前有句口頭禪,教師的兒子考不好,這樣的教師不但是失敗的父母,更是失敗的教師。這句話把兒子壓垮了,現(xiàn)在把宋云岫壓垮了。她不肯面對教室里的學生,也無法面對辦公室里的老師,休息了一個學期,學校把她換崗到教師閱覽室。在家中,雷風景幾次發(fā)現(xiàn),她趁他睡著時溜進禾禾的房間徹夜痛哭,他幾乎不敢睡熟。在學校,尤其在同事們異樣的目光中,宋云岫常常出狀況,比如說開會的日子,平時不講究打扮的宋老師會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別人招呼她時,她會爆發(fā)少女時代那種銀鈴般的笑聲,說話嗲聲嗲氣,走路腰肢一搖三擺。宋云岫說,她要擺脫命運的摧毀,要用快樂戰(zhàn)勝痛苦。雷風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裝出來的快樂哪里是快樂。宋云岫在痛苦中失去了自己,她把握不了自己在人群中的正常位置,找不回去了。雷風景除了盡可能抽出時間陪伴妻子,還挖空心思地拉她結(jié)交新的朋友圈,這些新朋友教她打麻將炒股,隔三岔五聚餐,他們有一個共同點,沒有孩子或者孩子沒了,沒人愿提孩子的話題。宋云岫說,雷校長雷特級雷大哥放心,小女子和姐妹們吃過了,叫的外賣,麻將進入第三圈了。云岫開心時就給他戴上一串高帽子,今天還用微信送上另外仨女麻友的現(xiàn)場照,說是給他發(fā)福利。
看樣子今天可以睡一個安穩(wěn)覺,可以不擔心她。
雷風景不肯占奶奶的床,睡在了奶奶為他布置的客房。老村在半山,潮濕氣重,奶奶將一堆草席鋪墊成一張厚實的大床,用一張小草席折成一個枕頭,風景撲上去躺下,奶奶又親自給他蓋上厚厚的棉被。雷風景聞到熟悉的稻草味,溫暖,芬芳,把他從頭到腳裹住了。小時候家貧,冬天被單下墊的就是稻草,壓扁了正好喂草席機器,重換一茬在太陽下曬得暄暄的新稻草。宋云岫不在,可以不刷牙,可以不洗澡,可以不換內(nèi)褲和襪子,雷風景覺得這樣才是回了老家,回到了他的童年。
四
祖屋的后面是九公的代銷店,那是雷風景小時候最向往的地方,當門立著一排柜臺,木頭的,從外面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貨色,柜臺上放著幾個玻璃瓶,玻璃瓶里是裹著玻璃紙的硬糖軟糖,那才是孩子們關(guān)注的地方,但孩子們進代銷店,往往是受大人們指派,買油鹽醬醋,屋檐下有一溜陶瓷壇子,分別是散酒、醬油和酸醋,孩子們走時總忘不了瞅一眼裝糖果的玻璃瓶。九公站在壇子前,手里拿著竹筒做的端端,九公有兩個端端,一個端半斤,一個端一斤,賣酒賣醬醋都用這兩個端端,有的時候家里的醬油瓶里就冒出燒酒的味兒。小時候常聽見大人們和九公開玩笑,說九公的端端厲害,一個端端能進幾個不同味道的壇子。長大了才明白,那是說九公有幾個相好的女子。雷風景從村路看過去,看到的是九公的背影,腰板挺拔,比小時候看到的九公還年輕,想了一下想通了,可不,這是奶奶記憶中的九公。
村中間是牛棚,與山下村莊不同,山村的牛棚都在中心,耕牛是農(nóng)民的重器,山上野物多,山民不舍得牛受到侵犯,牛棚四周大多有農(nóng)舍圍著。包產(chǎn)到戶時,幾戶人家合起來分一頭牛,各家的孩子輪流為牛割草,到了冬天,各家把干稻草背來喂牛。牛分了,牛棚一直沒拆,牛們各自還守著自己的樁自己的槽,太陽出來,牛們還在牛棚前懶洋洋地吃著干稻草,老牛在反芻,牛崽在母牛腹下尋找奶頭。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要說變化,就是牛棚的土墻上,曬牛糞干的地方站起了一叢叢草葉子,雷風景想,這是當年牛糞里的草籽,子子孫孫賴上這土墻了。雷風景拍拍牛背,牛認出了老熟人,"哞"地拖了個長音,朝他搖了搖尾巴。
半坡村的村后也有一塊空地,是村小的操場,村小就四間平房,三間是教室,一間是老師的起居間。教師來得勤快,也走得勤快,山溝里留不住人。教室里坐著一、二、三三個年級的學生,叫“復式班”,老師給一個年級的學生上課,就安排另外的學生自習和做作業(yè),讀到四年級,就要去山下鄉(xiāng)中心小學。想不到這樣也有好處,雷風景讀一年級時就把二三年級的課學完了,直接下山讀了四年級。操場上孩子們在追逐打鬧,雷風景說,你們老師呢,你們老師是誰?孩子們顧不上答理他,他徑直走進了教室。教室里的課桌沒有變化,還是村后那批松木鋸倒后打的桌凳,只是舊了些,學生也參差不齊,大的該上初中了,小的還夠不上上幼兒園,他們都盯著講臺后的老師,老師懷里還抱著一個嬰兒。endprint
風景哥回來了。我是小靜,您還記得嗎?
雷風景當然記得,雷風景出去上大學時已是大小伙子,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當然惦記過。后來聽說小靜嫁給了風光,現(xiàn)在也算是做了官太太。雷風景說,我當然記得,你是我的弟媳,昨天我上山還是風光開車送我的,這小子居然忙得沒顧上過來看你。
小靜說,他不會來看我,他有新女人了。我們家豆豆在公路邊被人抱走了,我只有豆豆,生豆豆時他當官的要表現(xiàn),讓我結(jié)扎了,不能生了。他不要我,我不能不要豆豆,我尋呵找呵在這里把豆豆找到了,除了有豆豆,半坡村不見了的孩子都在這里。我就不走了,留下了。
小靜說完,又對著教室里的孩子說,還有誰要喂奶?上來。
雷風景這才發(fā)現(xiàn),小靜剛才抱著孩子是在喂奶,她將上衣的衣擺朝里折了,露出一側(cè)飽滿的乳房,乳暈處豎著粒粒的籽點,乳頭被孩子的嘴巴銜牢,拽出一個美妙的弧線。盡管半坡村當年的婦女奶孩子從不避男人,但雷風景臉皮薄,還是慌忙退下了。
吃晚飯時,風景對奶奶說,他下回還來,帶云岫一起來,多住些日子。九點鐘通電話時,云岫依然在麻將桌上,她告訴風景,昨天另外三位都住在他們家,下午開始連續(xù)作戰(zhàn)到現(xiàn)在。風景差一點告訴她,禾禾在奶奶這里,他忍住了。在老婆面前提到兒子的名字,他還沒這個膽量,他需要等待,等待她到了老村共同面對。這一夜,他睡在草席上渾身燥熱,春天的氣息似乎滲入了他每一個毛孔,他用手拂過發(fā)燙的身體,竟遭遇了堅硬的阻擋。兒子出事后,他和云岫再沒有過房事。開始時他的身體還有要求,可是云岫堅決拒絕,云岫說,你別做美夢,我不會為你再生第二個孩子,最后都是以云岫的哭鬧收場。再好的寶劍,也禁不起閑置,銹跡會遮了它的鋒芒。風景沒想到在老家居然能枯木逢春,劍拔弩張。雷風景從夢中醒來時,像少年時第一回夢遺一樣緊張和欣喜。他努力回憶和他共度春夢的女子,那面孔竟然不是云岫,是小靜。
五
雷風景該回去了,打電話給雷副鄉(xiāng)長來接他下山。雷副鄉(xiāng)長在電話中說,哥,大開眼界吧,你奶奶才是創(chuàng)新,創(chuàng)意無限呵。風景掛了電話,奶奶說,是風光?你離他遠一點。奶奶一猜就中,風景怎么也不相信奶奶的耳朵聾了。風景朝奶奶豎起大拇指,比劃著說,鄉(xiāng)長在夸您哪。
奶奶不屑地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還真讓奶奶說中了,上了車,雷副鄉(xiāng)長說,哥,求你一件事,我想買下奶奶所有的稻草人,所有她制作的稻草物品,把老村打造成一個旅游景點,可奶奶那里我說不通,你能幫我勸說奶奶嗎?
雷風景堅決地搖頭說,不能。
越野車朝山下開的時候,倆人都不吭聲。雷風景打破沉默說,老村除了有我奶奶,還有我的兒子禾禾。我不希望別人來打擾。
雷風光說,你胡說些什么?什么你兒子?
雷風景說,你的兒子豆豆,你的前妻小靜也都在老村。小靜在村小做老師,還開了書單托我買書。
雷風光踩了剎車,說,風景哥,你別嚇唬我,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豆豆兩歲就失蹤了,小靜也死了好多年。
雷風景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一把稻草碎屑,小靜開的書單沒了。風光說,你是犯魔障了,你是陷進九公說的那些鬼故事了。雷風景將草屑撒在車窗外,說,不一樣,你還記得嗎,九公有一回說,有一個人迷了路,被鬼請回了家,給他吃了線面,塞了肉包,第二天醒來發(fā)現(xiàn)躺在墳地里,手里的包子變成了蛤蟆,嘴里吐出的是一堆蚯蚓??晌疫@口袋里什么也沒有。
雷風光啟動車,說,哥,你不想幫我也罷,別裝神弄鬼。我這副鄉(xiāng)長干了好多年,沒有政績就只能原地踏步到退下,我只是想不被同僚落下,被別人看笑話。
雷風光說這山路是他領(lǐng)頭修的,那他就應(yīng)該懂這個道理,上山下山的公路都只能環(huán)山繞著走,兩點一線當然最近最快,可往往離死亡也是最近最快。雷風光的車開下坡時像開飛機,雷風景只來得及喊了一聲,車子就直接沖出了山路。幸虧車身被樹干擋住了,雷風景被甩出了車廂,還好,只是腿瘸了。他拖著傷腿趕到車前,雷風光也逃出了身子,只是一條腿被壓住了。雷風景的手機沒摔壞,他一邊報警,一邊安慰風光堅持住。雷風光臉色蒼白,眼神明顯散了,說,哥,我看了一眼拐角鏡,鏡子里是小靜的臉。
雷風景說,風光,你是摔糊涂了,實話告訴你,我見到的小靜是稻草人。
等待救援的時間是漫長的,風從樹梢上刮過,葉響如訴。風光說,哥,我不是一心想當官,那娘倆沒了,我不敢坐下來思想,只有不停地工作工作,時間才能挨過,就像身后一直有一條蛇追著,我只有奔逃,不敢停歇。
雷風景抱住他的肩膀,想讓他換個姿勢,不小心弄痛了風光,風光說,哥,我痛。雷風景停了手,淚水從他的眼角淌出來,他原諒了雷副鄉(xiāng)長,他倆不僅是血脈相連的同族兄弟,也同是被掏空了靈魂的稻草人。
雷風景從地上抱起血肉模糊的兒子時,禾禾留給他最后的話是三個字:爸,我痛。
(選自《中國作家》2015年第7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