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龍

1

春天已經(jīng)遠去，玉皇廟小學(xué)的春游才姍姍來遲。

因為春耕，孩子們必須幫助家里干農(nóng)活，學(xué)校放了農(nóng)忙假，春游不得不推遲。盡管春天就在身邊，盡管山野陪伴著孩子們的朝朝暮暮歲歲年年，但是，春游能夠讓他們暫時離開學(xué)校和作業(yè)，暫時離開煩瑣的家務(wù)勞動，每一個孩子自然都熱切盼望這個盛大的節(jié)日。

連日來孩子們奔走相告，互相提醒交流做準備。整個山村被孩子們折騰得異?？簥^：陽光自然熱情似火;小麥在抽穗，玉米、高粱、水稻在瘋長，豌豆、胡豆結(jié)滿了脹鼓鼓的果實，李子、鮮桃散發(fā)出濃郁的果香;鳥兒叫得更賣力了，久違的蟬鳴響徹樹蔭……觸目便是濃得化不開的綠意，密密匝匝的喧聲響徹山梁溝壑。

說是春游，無非是自帶干糧爬上每天都看得見的某一座遠遠的高高的山峰，不過是不用坐在教室里讀書，不過是中午不用回家吃飯。那些山，爺爺奶奶們可能一輩子都沒去過。大多數(shù)孩子迄今為止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老林鎮(zhèn)，遠足的誘惑對他們來說，無異于阿里巴巴發(fā)現(xiàn)了“芝麻開門”的寶藏。

五年級學(xué)生米李花異常興奮，一周前她就開始準備春游必需的東西，就像爸爸媽媽即將外出打工那般。她的爸爸媽媽兩年前去深圳打工，從此音信杳無。她知道他們在山那邊，但她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會回家。有關(guān)爸爸媽媽失蹤的流言版本各異，但每一種說法都令她心驚肉跳。她先是號啕，繼而嗚咽，接著無聲淚流，慢慢就沒有淚水了，只是心里間或涌動起一陣隱痛……

米李花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夏天買的粉紅色的連衣裙，壓了一年了，皺巴巴的，霉味刺鼻。她仔仔細細洗了三遍，抹平了每一個細微的褶皺，小心翼翼晾曬在竹竿上。那雙球鞋實在太舊了，已經(jīng)分辨不清是什么顏色。她像洗下鍋的紅薯那樣認真清洗，可是，想讓球鞋恢復(fù)本色顯然比登天還難啊。她壯著膽子向班主任古老師要了兩根白色的粉筆，把球鞋涂抹成了渴望的白色。

春游這天磨磨蹭蹭總算到來了。擔心起晚了，米李花睡得很不踏實。雞叫第一遍，她就醒了，迷迷糊糊繼續(xù)睡去。雞叫第二遍的時候，她又醒了。實在沒睡意了，她索性坐起來靠著床架子，苦巴巴等著天亮。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異?？菰?、漫長，等待是需要巨大耐心的。當雄雞們剛剛發(fā)起第三波鳴叫，她就迅速逃離了床鋪。

爺爺奶奶似乎還在沉睡，米李花盡量不弄出聲響。灶膛里很快火光熊熊，屋子里蕩漾著柴火的馨香，飯菜的香味隨之漫溢。為爺爺奶奶做好早飯的同時，她順便給自己煮了幾個咸鴨蛋和雞蛋。一下子煮那么多，她有點舍不得。但是，想到爸爸媽媽經(jīng)常說的“窮家富路”，她又心安理得。再說了，吃不完就帶回家，不會浪費。

米李花實在是太激動了，心怎么也安定不下來，哪還有什么食欲。古老師提醒過的，爬上遙遠的金子山，來回至少需要大半天時間。早上一定要吃得飽飽的，必須帶上足夠的干糧。如果不去老林鎮(zhèn)，錢似乎是沒用處的。米李花強迫自己草草吃過早飯，天邊剛剛露出魚肚白，霞光若隱若現(xiàn)?？磥恚裉焯鞖飧裢馇缋?。

米李花來到院前那片果子樹前，熟練地爬上了最大的那棵桃樹。桃子們在樹枝間生機勃勃，散發(fā)出的香味撓癢癢般誘人。還沒到桃子成熟的時候，米李花在樹枝間仔細搜尋差不多半熟的。半熟的桃子不會甜得發(fā)膩，咬一口嘎嘣脆，她喜歡。精挑細選了六個大大的桃子，她接著爬上了一棵最大的李子樹。這棵樹年齡最大，結(jié)的李子又大又多。李子也就半生熟，微微有點苦澀，還略帶酸味，用作解渴確實不錯。

采摘完畢，米李花心滿意足。她這才開始精心梳洗打扮，像去趕集一樣。打開雞籠鴨舍后，她正欲與爺爺奶奶打聲招呼回學(xué)校，爺爺奶奶蓬頭垢面出現(xiàn)在院子里。

“李花，路上當心啊，別冒冒失失的，早點回來?！蹦棠陶f。

“不好好上學(xué)，春啥游？山有啥好爬的？書讀不出來，一輩子窩在這里有爬不完的山，爬得你哭都哭不出來……”爺爺冷嘲熱諷，“大的小的都想往外跑，跑出去就不曉得落家……山那邊就是金窩銀窩唆？”

唯恐節(jié)外生枝，米李花趕緊說：“早飯都做好了，你們趕快吃吧，不然涼了?！?/p>

米李花拎起干糧，打開院門，風(fēng)一樣消失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

四面山坳里響起了小學(xué)生們呼朋引伴的喧聲，米李花熱血沸騰，不由自主提高了奔跑的速度。左鄰右舍距離都不近，而且都沒有上學(xué)的孩子。米李花沒有同路的伙伴，如果不去上學(xué)，她從早到晚只能和那些大大小小沉默的山梁為伴。

“古老師昨天去了老林鎮(zhèn)郵局，說不定就捎回來爸爸媽媽的信呢？”跑下山梁，米李花感覺心已躥進了嗓子眼兒。

2

因為遠行，學(xué)生們比平時上學(xué)提前1小時到校。晨露晶瑩、微涼，空氣純凈得如同清泉般甘冽。晨曦擠破恢宏的天空，隨意涂抹在遙遠的山巔。操場上早已涌動著五顏六色，喧鬧聲如同過年時炸響的鞭炮。今天，絕對不會有同學(xué)遲到。

在古老師的嚴密組織下，各個班級連接成長龍，井然有序朝金子山進發(fā)。一、二年級的學(xué)生偏小，不適合遠足，他們的春游另作安排。三年級的同學(xué)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們控制著隊伍前進的速度。

一些高年級同學(xué)抱怨走得太慢，老師們耐心解釋：“小弟弟小妹妹們年齡小走不快……你們曾經(jīng)也像他們那么大……不能把自己的過去都忘記了?！?/p>

“我們爬上金子山看啥呀？”有同學(xué)問。

“想看啥就看啥呀！”有同學(xué)回答，很老成的口氣。

“那究竟有啥看頭啊？”有同學(xué)追問。

“看看那尖尖的山上究竟有啥呀?！庇型瑢W(xué)回答。

“看看那山那邊還有啥呀！”有同學(xué)接嘴。

“你認為山那邊還有啥呢？”有同學(xué)打破砂鍋問到底。

“可能啥都沒有了？”有同學(xué)遲疑地回答。

“胡說八道！如果啥都沒有了，那不就是說金子山是世界的邊緣了？我們中國就有960萬平方千米呢。傻不傻呀？”有同學(xué)嘲諷。

“你才傻呢。就你聰明，就你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沒聽明白嗎，我是說‘可能！”那位被嘲諷的同學(xué)反唇相譏。

“‘可能就是‘有可能，自己說話不經(jīng)過大腦，誰傻誰知道?！?/p>

“反正你是傻到家了。不但你傻，你一家人都傻！”

“說別人傻的人往往比別人更傻?！?/p>

“是你先說我傻的，那么你顯然比我傻100倍呢。”

……

要不是古老師及時制止，那兩位同學(xué)肯定會迅速將嘴仗升級為武斗。

說說笑笑，吵吵嚷嚷，隊伍不覺行進到古遠坡前。

古遠坡陡峭、高聳，最高峰叫高白嘴，嘴上有一塊巨大的立梁石。翻過高白嘴，便是一段長長的平路。這是此次行程面臨的第一道難關(guān)。古遠坡前有一個小壩子，師生們聚集在此小憩。有同學(xué)喊“好累啊”，有同學(xué)嚷嚷“渴死了”“餓啦”。

古老師發(fā)表了攀登古遠坡的宣言：“……我再強調(diào)一下爬山的紀律和要領(lǐng)……‘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溪水是不能喝的，路上有水井，打水要當心……許多同學(xué)問春游的目的和意義，我想，應(yīng)該至少有兩個。一是鍛煉我們的意志品質(zhì)。大家有沒有信心？”

學(xué)生們異口同聲“有”，聲音響徹林間，驚飛了一串白鷺。

“第二個意義呢，就是感受大自然的神奇、美麗。同學(xué)們一直在問山那邊是什么，當然，山外還是山啊。只要努力讀書，我們就一定能走出這些山山嶺嶺……站得高，才能看得遠。走得遠，才能發(fā)現(xiàn)更多……山那邊可以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蕪雜的掌聲過后，隊伍開始緩慢地在古遠坡上蠕行。

米李花一聲不響行進在隊伍中，她當然也很好奇山那邊究竟是什么。爸爸媽媽消失在山那邊，她一直想站在某一個高高的山頂看個究竟，說不定還能看見他們呢，說什么也得喊他們回家。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山那邊可以延伸到世界的盡頭”。去一趟老林鎮(zhèn)感覺就很遠了，其實才8千米呢。到縣城，卻是80千米，10倍遠的距離。到地區(qū)城市，又是一個80千米。那種距離遙遠得令米李花戰(zhàn)栗，她還是想不出究竟有多遙遠。更何況爸爸媽媽打工的地方需要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才能到達，那該是比遙遠還遙遠。

“離家那么遠，他們怎么認得路回家呢？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走回來？要是路中斷了，要是迷路了，那可怎么辦？”米李花憂心忡忡，“山那邊一定和這里不一樣，要不然為什么村里的許多大人們出去了就不愿意回來了呢？有的家長還把孩子一起帶走，家都不要了。天色暗淡了雞鴨狗們還知道回家呢，難道他們還不如它們？把家扔了，他們住哪里呢？難道真是四處流浪，走到天黑了，就把那里當家？”米李花不覺愁上心頭。

走得遠就能增長見識，好好讀書就能走得遠。米李花記住了古老師的話。她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讀書，一定要走得遠遠的，去遠遠的地方增長見識。當然，她可不愿一輩子就在遠遠的地方生活，她舍不得自己的家。但她希望像古老師那樣去山那邊看看。

翻過立梁石，不知不覺古老師走到了米李花身旁，想說什么，好像突然想不起來了。

米李花拼命壓抑著期待，還是皺著眉把“有我家的信嗎？”換成了“古老師，要是我們走遠了，回不來了，怎么辦？”

古老師頓了頓說：“只要心里裝著自己的家，只要把家鄉(xiāng)裝在心里，就一定不會忘記回家的路的?！?/p>

米李花一臉茫然。

“你看，我們今天爬從來沒去過的金子山，很遠吧？”

米李花“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可是，你不會不曉得要回家吧？路在腳下，路也在嘴邊呢。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多打聽，路就找到了?！_是車船嘴是路呢。”古老師說。

米李花點了點頭，好像明白了。

“多出去走走，走多了，就熟悉了，就有膽量了，也就增長見識了。”古老師說。

“我想去山那邊看看，就像您一樣?！泵桌罨]好意思說出口，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

火紅的太陽追著孩子們奔跑，熱情得令孩子們厭煩。前面又是陡峭的山路，漫長得看不見盡頭。走了1個多小時了，孩子們個個汗流浹背，臉蛋紅得像熟透了的西紅柿。疲倦，干渴，饑餓，令孩子們徹底喪失了制造喧鬧的能力，唯有一路蟬鳴追隨著緩慢行進的隊伍……

3

接近正午，陽光將山林照耀得明晃晃的。四處熱浪蒸騰，好像誰在地底下支起了一口碩大的鍋臺，灶膛里正燃燒著柴火，鍋里的水即將滾燙。經(jīng)過了冬天的寒冷和春天的溫暖，孩子們似乎忘記了夏天的炎熱。此刻，他們一個個像被烤蔫兒的禾苗，耷拉著腦袋，很少說話。許多男生竟然脫掉了鞋子，赤著腳行走在坎坎坷坷的山路上。幸虧他們每年夏天都習(xí)慣打赤腳。女生自然不如男生豪放，但大多擼起袖子，嶄新、整潔的穿戴被汗水弄得一片狼藉。

隊伍在一大片平坦的古柏樹林里歇息。古柏遮天蔽日，林子里涼風(fēng)習(xí)習(xí)。一群烏鴉在林間起落聒噪，恍如出沒于電影電視里的鬼魅。倘若一個人行走至此，一定會驚出一身冷汗。很快，那些善于探險的男生發(fā)現(xiàn)這是一片古墓。生活在這里的孩子們對墓地并不陌生，沒有誰大驚小怪。

“同學(xué)們，金子山山頂就在不遠處了，堅持就是勝利啊。大家坐下來，好好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喝點水。15分鐘后，我們繼續(xù)前進?！惫爬蠋煴M力鼓動。

“老師，還有多遠呢？”

“估計還有20分鐘的路程吧?！?/p>

“20分鐘?。俊?/p>

“那很快就要到了。好呀好呀……”

“好呀好呀?！睂W(xué)生們接二連三喊叫，好像已經(jīng)到達了目的地。

“山頂上非常涼快，還有一大片松林，可以聽見松濤的呼嘯。我們可以在那片松林里小睡會兒，等日頭偏西了，才下山。大家都知道，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了哦。”古老師笑容可掬，沒有絲毫疲態(tài)，似乎是空降到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