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峰

5人當場死亡，4人送醫(yī)院搶救無效死亡，22人受傷。這是深圳市公安局發(fā)布的情況通報。3月1日15時32分，深圳寶安機場離港平臺發(fā)生交通事故，一輛轎車失控撞向在高架路上的數(shù)十人，這些人都是為看飛機滯留在道路上的。事故肇事者楊某某也在事故中死亡。

是何原因導致該起事故？為何事故會發(fā)生在寶安機場離港平臺？《新民周刊》記者去年亦曾到過寶安機場，乘車路過機場高架時目睹了很多人圍觀飛機的危險景象，當時同行者就有疑問——難道他們不擔心被車撞？一語成讖。

高架橋變景點

2015年3月1日下午，廣東深圳寶安機場離港平臺轉彎處一輛紅色奔馳撞到多名行人，5人被撞至橋下。圖為警方現(xiàn)場勘查。

“我女朋友駕駛汽車，開到T3航站樓高架橋轉出發(fā)大廳的轉彎處時，跟在我們后面的車輛連續(xù)鳴笛，造成她高度緊張，不慎失控撞向右側護欄，并貼著護欄又行駛了一段距離，撞上路邊的人群?！弊鳛槟杏?，吳某某當時與楊某某同車，他向深圳警方如此反映。

據(jù)深圳警方了解，這名肇事司機楊某某，是個24歲的重慶女子。當時她駕駛一輛車牌號為粵B-A495Q的奔馳小轎車，與男友一同前往機場乘飛機。15時32分，轎車突然失控。其男友吳某某的解釋是——聽到后車連續(xù)鳴笛，緊張所致。事后有媒體透露，粵B-A495Q初次登記在2012年7月16日，事發(fā)前沒有交通違法記錄。然而，根據(jù)最新披露的視頻監(jiān)控顯示，這輛車從應急通道急速開進，一路撞到不少看飛機者。車后并沒有汽車。

據(jù)自稱目睹了全過程的清潔工姜女士描述，失控的奔馳小轎車從高架橋拐彎處斜插，撞向護欄，掃倒二三十人，現(xiàn)場一片血肉模糊?！罢厥萝嚨呐緳C下來救一個掛在高架橋邊上的人，伸手去拉，結果兩個人都掉到了橋下?！苯咳绱苏f。掉到橋下的不僅有肇事者和她去拉的那位遇難者。在深圳福永醫(yī)院治療肋骨骨折的傷者劉權稱，他們一家都在事故中被撞，其中5人被送到了這所醫(yī)院，他的弟弟雙腿骨折，母親手術好幾個小時。而最讓人揪心的是，劉權8歲的兒子被撞飛到了橋下。

車撞高架護欄，本來應當只是一起剮蹭事故，卻因為護欄邊聚集大量人群，而釀成慘禍。據(jù)記者了解，該處高架橋部分拐彎彎度大的區(qū)段，裝有兩米多高的綠色鐵絲防護網(wǎng)，但大多數(shù)區(qū)段沒有安裝此類防護網(wǎng)，造成慘禍后有人從橋上摔下去而加劇慘劇。

高架橋上哪兒來的這么多行人？據(jù)現(xiàn)場目擊者稱，現(xiàn)場大多數(shù)死傷者，當時都是在此觀看飛機起落的人。換句話說，都是“觀景”休閑者。事發(fā)當日是星期天，劉權一家就是專門去機場看飛機而不是去坐飛機的。他早就聽別人說離港平臺看飛機起落景觀好、看得清楚，特地帶上母親和孩子去度周末，卻怎么都沒想到遭遇此等慘禍。

2010年上海虹橋國際機場二號航站樓正式啟用。航站樓專為游人設立了露天木質(zhì)觀景臺上參觀飛機起降。不久后觀景平臺關閉。

《新民周刊》記者去年曾出差到過寶安機場，經(jīng)過此處高架路時已是傍晚5點多鐘，天色漸漸暗淡，卻依舊有不少游客在此觀看飛機起降。除了拖著行李箱的候機者之外，還有些生活在本地者來此休閑。當時記者的朋友不得不打開汽車大燈，且不斷鳴笛不斷踩剎車?？绍囃獾穆啡瞬⒉痪o張，甚至有人在高架上于車頭前、車尾后來回穿梭。

當3月1日下午車禍發(fā)生后，正在機場內(nèi)進行武裝巡邏的廣東公安邊防總隊機動支隊10名官兵，第一時間趕赴現(xiàn)場開展救援工作，對現(xiàn)場進行封控，疏散圍觀群眾。當時有戰(zhàn)士曾對媒體表示，事發(fā)地幾乎每天都有行人聚集看飛機?！耙话闶莾蓚€時段人比較多，上午10點到11點和下午3點到5點?！痹搼?zhàn)士說。

“看飛機”隱患存在多年

來接機的深圳當?shù)厝嗽嬖V記者：“寶安機場T3航站樓是個新航站樓，建筑規(guī)模宏大，比起舊航站樓來，到T3來看飛機更帶勁?！边@些評價“看飛機更帶勁”的人，不少是攜帶“長槍短炮”攝影器材的“飛友”，他們?yōu)榱伺某龈玫恼掌?，往往選擇能看到多種型號飛機的場所“駐扎”。

深圳機場集團官方網(wǎng)站“大事記”頁面顯示，寶安機場T3航站樓，于2012年11月22日通過鋼結構工程整體竣工驗收和二標幕墻專項驗收，由此投入使用。緊接著，當年12月1日，中國內(nèi)地首架A330全商務客機在深圳機場投入深圳到北京航線的運營?！爱敃r來此看A330起降，成為了‘飛友’間最熱門的活動。”在“中國航空媒體聯(lián)盟”微信圈中，有朋友如此回憶。

據(jù)記者觀察，隨著國內(nèi)諸多民航機場擴建、改建，以及新建不少民航機場，“看飛機”已經(jīng)成了不少機場周邊流行的“潮事”。比如成都雙流機場二跑道建成后，機場周邊牧華路邊的壩子里成為了看飛機的好去處。在此處執(zhí)勤的交警為此苦惱不已——牧華路上汽車亂停亂放，人員亂穿亂行，警力有限根本忙不過來。

來湊熱鬧的不僅有“飛友”，還包括機場附近居民。比如家住牧華路附近的張先生，不僅自己來看飛機，還經(jīng)常呼朋喚友前來。“可以擺個姿勢，把飛機框在手里，拍創(chuàng)意照最好了。”張先生已經(jīng)能老練地指導朋友拍照。

“來這耍的，都是來看飛機的，都堵悶了?！眽巫永镔u甘蔗的師傅如此說。不過越是堵，甘蔗生意越是好。不僅練攤的看上了此番寶地，牧華路跑道兩側，已經(jīng)開出了好幾家露天茶樓，打的都是“看飛機”的賣點。

“廣州老白云機場跑道盡頭就是城市主干道，當年許多市民在馬路邊，隔著圍界看飛機從頭頂起落?！蹦戏胶娇展疽晃恢袑庸芾碚?，至今仍在老白云機場辦公。他告訴《新民周刊》記者，“最令人擔心的就是看飛機的朋友堵塞道路，有時候航空公司的維修車輛等都被耽誤。”

3月1日寶安機場事故發(fā)生后，3月4日，交警部門在寶安機場周邊道路加裝360度攝像頭監(jiān)控違停情況。交警監(jiān)控科副科長劉義介紹，之前機場離港平臺每天有違章停車70多起。在對機動車輛進行大力管控之際，卻尚未聽說對看飛機者如何疏導，如何管控高架上的行人。大奔撞人事故發(fā)生后，最近幾天，事故原址又擠滿了看飛機的人。如此看來，有關部門尚未對“飛友”現(xiàn)象引起重視。

觀景平臺能避免事故嗎？

深圳寶安機場一奔馳失控撞向行人已致9死23傷。

2010年3月16日，上海虹橋機場T2航站樓曾在航站樓四層專設觀景平臺。此舉當時在國內(nèi)機場中屬于首創(chuàng)，媒體亦曾報道稱：“前來送機的市民站在上面，可以目送親人‘起飛’。”然而，當天晚上即有“飛友”在自己的QQ群里稱，有朋友為了拍飛機而扒壞了平臺上的鐵絲網(wǎng)。據(jù)一位資深“飛友”向記者介紹：“由于觀景平臺和機場之間有鐵絲網(wǎng)阻隔，要拍出好畫面并不容易。有個別攝影者為了追求畫面美感，動手扒開了鐵絲網(wǎng)，硬把照相機塞了出去，造成機場方面相當不滿?！?/p>

緊接著，2010年3月21日，虹橋機場此處景觀平臺就門戶緊閉，樹立起一塊“施工中”的標牌。

國內(nèi)機場對設置觀景平臺的積極性不高。

與虹橋T2航站樓不同，北京首都機場T3航站樓有一處西湖公園，原本是一個蓄水池工程，挖池蓄水、堆土造丘，最后形成了一個良好的觀景平臺。如今，T3航站樓觀景臺甚至上了一些北京旅游網(wǎng)站的推介欄目。

香港機場SkyDeck為了吸引航空迷，亦曾大力推介?！拔覀兊腟kyDeck觀景平臺是對旅客和機場使用者提供最佳服務的承諾，包括那些接機人員以及航空迷們。這是開闊的區(qū)域，人們可以看見1號航站樓和停機坪的全景視圖?！睋?jù)了解，SkyDeck安排在航空探索中心（Aviation Discovery Centre），周圍點綴的是以整個航空為主題的展品和圖片。

東航云南分公司安全運行監(jiān)察部倪云海認為，機場確實需要觀景平臺。為此，他曾經(jīng)研究過國外一些著名機場，并曾于《中國民航報》發(fā)表文章介紹機場觀景平臺的作用。倪云海認為，與國內(nèi)類似的一點是——國外機場觀景區(qū)也經(jīng)歷過關的關、停的停的時刻。倪云海說：“1960年代和1970 年代，在倫敦希思羅機場歐羅巴建筑物的屋頂、紐約肯尼迪國際到達廳的屋頂，對于訪客以及沒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旅客而言，這些觀景平臺都是主要的旅游景點?！?·11’之后，在美國，觀景區(qū)域受到‘重創(chuàng)’，很多地方被封閉了。在英國，希思羅、蓋特威克和伯明翰機場的觀景區(qū)域都被關閉了。但近年來，機場觀景平臺理念又被機場提起，如今對所有人開放的觀景平臺正慢慢流行。畢竟，機場可以對觀景平臺進行收費。在如今錢袋收緊的情況下，一點一滴的副業(yè)收入對于機場都是莫大的幫助?！?/p>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機場都奔著收費而開設觀景平臺。加拿大溫哥華機場發(fā)言人就曾表示：“在機場提供觀景平臺很重要，因為它是旅客、機場員工和社區(qū)鄰居聯(lián)系機場的一個地方。2009年7月16日起，我們開設了觀景平臺，而且是免費全天候開放的。它提供了溫哥華機場的鳥瞰全景;附近的信息板展示了溫哥華機場的歷史;裝在窗口的望遠鏡能夠讓人們近距離仔細觀察機場的運作;互動觸摸屏展示了溫哥華機場的方方面面，包括員工情況和機場的過去、現(xiàn)在、未來?！?/p>

2011年4月莫斯科機場（Domodedovo）宣布在其新候機樓改建方案中，觀景平臺將作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在慕尼黑機場，漢莎航空新的2號航站樓也建有觀景平臺，取名為“訪客公園（Besucherpark）”。

2010年，作為候機樓翻新工程的一部分，日本東京羽田機場建設了全新的露天觀景平臺。在倪云海看來，日本機場觀景平臺很常見。大阪關西機場同樣重視觀景平臺建設，其靠近機場航站樓的關西機場觀景大廳 Sky View，是日本第一個航空主題公園，在那里可以玩飛機模型，也可以從觀光臺上觀看飛機起飛和降落。該機場相關人士就曾表示：“觀景平臺很有價值，因為這可以滿足客戶觀看飛行器的需求，也讓他們感到輕松。大多數(shù)游客都是攜帶小孩的，我們相信這些設施能夠培養(yǎng)未來的航空迷，從而拓展航空需求。我們預計每年大約有50萬人次來此參觀。”

國外也有因為種種原因而關閉觀景平臺者。比如澳大利亞悉尼機場，就曾經(jīng)于2014年初關閉國際航站樓上的戶外觀景臺。然而悉尼機場方面還是在《澳洲商務旅行者》等媒體以及機場航空社區(qū)網(wǎng)頁上發(fā)出建議——旅客可以在包括里吉斯酒店的頂層、澳航大道、16號高地和25號入口等處觀賞飛機起落。

民航資源網(wǎng)的陳小坦告訴《新民周刊》：“國外航空業(yè)起步較早。比如1937年建設的利物浦機場，就有多層的觀景平臺。這在二戰(zhàn)之前是一種很流行的設計。之所以有這種設計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滿足公眾對于飛機和機場的好奇，第二就是航空運輸?shù)慕?jīng)營者以及城市的管理者希望借此擴大宣傳和影響力，因為當時很多人還不敢坐飛機。反觀國內(nèi)，中國民航的突飛猛進是最近20年左右的事，由于發(fā)展時間太快導致部分過程缺失，就是國內(nèi)許多民航機場不注重觀景平臺的原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