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

他是英國的生物學學者、作家、鳥類學家，而讓他名動世界的，則是他作為一位著名主持人、紀錄片導演的身份。

2015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jié)12月8日開幕，奈吉爾·馬文第二次到來，上一次是在2011年。

他是英國的生物學學者、作家、鳥類學家，而讓他名動世界的，則是他作為一位著名主持人、紀錄片導演的身份。他拍攝的《馬文與中國大熊貓》、《未發(fā)現(xiàn)的中國》在中國國內和國際上都有巨大影響，他的代表作《史前公園》曾獲得國際電視最高獎“艾美獎”。

馬文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與電視業(yè)發(fā)展背景，都與中國同行有明顯的區(qū)別，而為了拍攝中國自然題材的紀錄片，他已經在中國工作了6年，對中國有超越一般西方人的認知。這樣一個典型人物的所思所想，對于觀察中國紀錄片行業(yè)的發(fā)展具有特殊意義，12月9日，在廣州國際紀錄片節(jié)上，《南風窗》記者與馬文進行了采訪交流。

馬文從小癡迷野生動物，現(xiàn)在則成為野生動物紀錄片的拍攝者。

《南風窗》：你怎么看紀錄片的社會功能？

馬文：總的來說，紀錄片是一種載體，承載人們對社會現(xiàn)狀的認知和分析。比如有一些社會題材的紀錄片會探討貧富階層鴻溝的現(xiàn)狀與原因，有的則會致力于觀察社會的整合程度，簡單來說，紀錄片應該是對人類社會的一個紀錄。

我主要做野生動物的紀錄片，我想其功能是提升人們對野生動物乃至自然環(huán)境的保護意識。人總是不關心自己不了解的東西，而人又不可能親自去了解每一樣東西，所以從屏幕上看到這些東西，是了解的途徑，人們會潛移默化地形成保護意識。我剛剛在中國拍了《未發(fā)現(xiàn)的中國》，記錄了很多中國的珍稀野生動物，這些動物對于普通人而言，不看紀錄片他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我想片子的重要價值就是讓他們知道。

同時我在中國之外也做一些揭露尖銳問題的片子，比如在非洲，有些人把獅子圈養(yǎng)起來，供有錢人去獵殺，我們就做一個叫《Bloody Lion》的項目，把這些事實揭露出來，讓人們了解，然后一起去關心，一起去改變。

《南風窗》：你專注于野生動物紀錄片已經將近有30年的時間，一個人年復一年做一件事情，總會倦怠，但我看你的片子，一直都能看到一種激情。拍《馬文與中國大熊貓》的時候你還是一頭黑發(fā)，而拍《未發(fā)現(xiàn)的中國》的時候已經頭發(fā)花白，不變的是，你似乎總是充滿熱情和好奇心。

《史前公園》

馬文：我的“野生動物激情”，源自于我對它們的一種最真誠的熱愛。每回看到一個不曾見過的動物，我都會很興奮。以后我可能第二次見到它，但環(huán)境變了，它又讓我有不一樣的發(fā)現(xiàn)。比如熊貓大家都見過，但當我在野外找到一只野生的正在睡覺的熊貓幼崽的時候，我的感覺又完全不一樣。又比如，如果在雪地里見到它，又是另一番情境。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我是真的熱愛。

《南風窗》：我的好奇之處在于，你本身是一個有造詣的生物學學者，你那些有影響的作品，很多腳本都是自己撰寫的，你同時又是一個很有名的電視人，你把這兩行結合得很好。我們往往看到許多做電視的，他們可能就是新聞專業(yè)畢業(yè)，精通于做電視，但很少同時是一個科學領域的專家。

馬文：具有對一個領域的非常專業(yè)的知識，這在英國做電視行業(yè)是一個很必要的素質。如果你想把野生動物的節(jié)目做好，首先至少要在生物學上有一定的積累，要熱愛這門科學，不能只是對制作影像感興趣，只是會拍東西。我們拍一個片子可能只需要半年，但前面可能已經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在做研究，做調查，下足了工夫。就我個人而言，我小時候一直很癡迷野生動物，也想過去當一個研究生物的科學家，但是我的數(shù)學不夠好，所以我只好去做主持人，當導演，同時不離開我的興趣。

《南風窗》：紀錄片是關注現(xiàn)實的，我們知道，反映現(xiàn)實的東西總會讓一些人有意見，會設置障礙，給制作者造成困難，甚至可能動用權威的力量，這種矛盾必然會影響紀錄片的發(fā)展。你在英國做紀錄片有類似的困惑嗎？

馬文：在英國是不存在這個問題的，做紀錄片不需要經過任何人審批同意，你只要能弄到錢去拍，那你愛拍什么你就拍什么。不過我在德國的一個制片人朋友跟我說，德國的審批也很繁瑣，不可以隨意拍，很多從業(yè)者就會采取一種迂回的、隱晦的、更聰明的方式去講問題，同樣也是有可為的。

在中國，政府是越來越開明的，而且中國有很多專業(yè)的、有創(chuàng)造力的紀錄片人才，我覺得也不存在太大的問題。

《南風窗》：那么，真正現(xiàn)實的問題可能還在于行業(yè)本身。紀錄片無論在資金、渠道還是商業(yè)化空間方面都沒法和商業(yè)電影相比，很多人有想法但弄不到錢來支持。你拍紀錄片是否同樣存在這樣的掣肘？

馬文：在英國，紀錄片是非常成功的，因為它的紀錄片商業(yè)環(huán)境比中國要好得多。中國的紀錄片經常在某個電影節(jié)獲得大獎，但這些獲獎的片子可能并不掙錢，尋找投資也非常困難。在英國，我在BBC拍一個小時的紀錄片，有時投資額可以達到150萬英鎊，比如《史前公園》，單是制作某個動物的電腦特效花掉的錢就值一輛寶馬車，但是這個成本是完全可以實現(xiàn)回收的，還可以盈利。紀錄片在英國有比較成熟的商業(yè)模式，這可能跟英國觀眾的收視習慣有很大的關系，中國觀眾的收視習慣畢竟不一樣。

《南風窗》：說到收視習慣，我想起另一個因素，中國觀眾對于紀錄片的印象可能更加趨近于新聞，即它是嚴肅而客觀地講述事實的。你的片子里，有很多“演”的成分，當然它不影響事實，但形式上中國觀眾有可能會覺得不夠嚴肅。這樣的觀念是否會束縛對紀錄片的形式創(chuàng)新？

馬文：我同意這個觀點。中國觀眾對紀錄片的這種認識的確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束縛了紀錄片的類型發(fā)展和商業(yè)回收的可能性。我覺得現(xiàn)在中國的紀錄片界需要明星，真正屬于紀錄片的明星，領軍人物也好，話題人物也好，這個人會用一種更能讓觀眾接受的方式去講同樣的故事。說白了就是需要一種講故事的方式的變革，其實一部紀錄片拍好了，可以跟商業(yè)電影同樣有趣，只是你是否認識到這一點。

我拍紀錄片，在結構上很注意技術性。比如拍一個關于鳥的片子，如果一上來就是鳥在飛，在啄食，在整理羽毛，那大多數(shù)人一下子就會覺得沒什么意思，在我的紀錄片里，我可能一開始是一條被激怒的眼鏡蛇在對我發(fā)動攻擊，前面5分鐘都是非常緊張的，接著我再引導到鳥身上。我也會保持用客觀的方式去講述，但我認為一定要有很吸引觀眾的元素，因為一個好的紀錄片，是教育性和娛樂性兩者兼具的。

《南風窗》：你2010年開始就在中國拍片子，至今有6年時間長期在中國工作，你比大部分西方人都要了解中國，那么從紀錄片制造過程看，中西之間在思維方式上是不是還存在很明顯的區(qū)別？

馬文：差別確實很大，從制作上說，西方人講究所有事情在動手之前都要做好非常精細的準備，到了實際拍攝環(huán)節(jié)就會非常順利。

我在中國，會跟某個電視臺合作，他們很高興也很愿意幫忙，給我派出很多人手，他們肯定是出于好心，但他們不明白一點，如果前期準備充分的話，拍攝過程中就不要這么多人，人太多了未必是好事，因為你很難協(xié)調。我只需要六七個精干的人員出去拍，效率很高，但你“嘩”一聲多來了十幾個人，反而出現(xiàn)很多問題。比如有一次，我們在湖南莽山拍攝烙鐵頭蛇，說好了早上7點出發(fā)，卻因為司機在前一天晚上打牌、喝酒，沒有起床，耽誤了時機。

我相信這些都會慢慢改善，十幾二十年前，BBC也是一個機構臃腫的單位，一樣是這種套路，現(xiàn)在早已改變了?？偟膩碚f在中國拍攝非常愉快，每去到一個地方，人們都很好客，也很樂意幫忙。

《南風窗》：過去30年來中國處于一個社會急劇變遷的時代，物質水平和多元價值都得到大幅提升，按你的觀察，紀錄片的繁榮或沉寂，與社會背景有明顯的對應關系嗎？價值多元使得每一個導演都有不同的價值觀，是應該把它灌注到紀錄片中，還是應該保持警惕？

馬文：毫無疑問，紀錄片發(fā)展與社會變遷緊密相關。西方國家在二戰(zhàn)以后，經濟騰飛，很多國家的紀錄片就在五六十年代進入了突飛猛進的發(fā)展時期，我們可以看到它與社會快速變化在時間上是對應的。就紀錄片而言，中國現(xiàn)在處于與西方五六十年代相似的社會背景之下，是一個蓬勃上升的時期，紀錄片的一輪快速發(fā)展時期就要到來。

那么在價值觀多元的背景之下，是否把個人價值觀注入紀錄片，這取決于不同的導演或者制片人。有的人會刻意凸顯自己的價值取向，也有的人只講述事實，讓觀眾自己去作出判斷，我個人傾向于后者，但這不代表這就是唯一正確的，因為紀錄片本身也是導演的藝術作品。

《南風窗》：在你所處的野生動物紀錄片領域，中國還是很薄弱的，應該怎樣去提高？

馬文：中國與西方可以有更多的合作。比如我們和中國合拍的《未發(fā)現(xiàn)的中國》，就在全球68個國家播放，中國的中央電視臺也播出過多次。這樣的片子目前中國的紀錄片人是拍不出來的，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么去拍野生動物。我們有技術和經驗，但如果沒有中方的支持，同樣也做不出這樣的片子來。

所以我們應該有更多的機會在一起工作，在工作過程中互相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