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惠瓊
弗洛伊德說:“一仆不能同時服侍兩主??蓱z的自我,其所處的情境更苦;它須伺候三個殘酷的主人,且須盡力調和此三人的主張和要求?!巳齻€暴君為誰呢?一即外界,一即超我,一即伊底(本我)。我們若觀察自我同時努力滿足或順從此三者,便不禁要將自我化作人身,而以之為獨立的存在體?!边@樣,“自我”和它的三個主人的關系,也就決定了一個人的人格。那么,一個人要保持自我的和諧關系,他就必須調停自我與它的主人的關系,即與本我、超我和外界的關系。蘇軾在泛游赤壁之時,也正是正確調停了他與本我、超我和外界的關系,從而達到了自我的和諧而無焦慮。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面對“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的自然美景,蘇軾的情感開始激蕩。他一生以治國平天下為已任,希望“致君堯舜”,于是“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這里的“美人”實際喻指仁宗皇帝。但此時蘇軾卻因“烏臺詩案”被貶到了黃州,雖是團練副使,卻毫無實權可言,更不用說向皇上獻計獻策了,所以他只能“望美人兮天一方”獨自感嘆。
弗洛伊德這樣解釋“本我”:“這是在我們個性之中,最難滲透的幽暗部分?!粓F混沌,像充滿了沸騰情緒的一只鍋子?!?/p>
在蘇軾感嘆之后,客人的情緒也隨著蘇軾開始激蕩,以洞簫和之。這里的“客”其實就是蘇軾的“本我”。他采用主客問答的形式為我們直接呈現了“本我”,這正是那“充滿了沸騰情緒的一只鍋子”,即“客”。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的“嗚嗚”聲其實是此時蘇軾內心的寫照。蘇軾的“本我”開始“沸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曹孟德,一代梟雄,多么渴望賢人志士加入到他的集團,為了賢人志士,曹孟德可以“周公吐哺”?!胺狡淦魄G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這“天下歸心”的“一世之雄”卻被困在了此地,本想有一番作為的蘇軾也被貶到了此地。
面對“山川相繆,郁乎蒼蒼”的“夏口”“武昌”,蘇軾的內心能夠平靜嗎?當然不能,不但不能,反倒是內心有一團灼熱的火在燃燒。蘇軾因為在詩文中“愚弄朝廷”,“無君臣之義”而入獄,牽連到他三十多位親友,并且他自己險些喪命。想到這些,他的內心能不燃燒嗎?現在他“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但卻“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更想“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然而“知不可乎驟得”,于是只能“托遺響于悲風”。蘇軾是真的在悲嗎?不是,反倒是這一團燃燒的火焰在催促著他去尋求自我的和諧。
弗洛伊德認為:“超我是自我理想的載體,自我根據它來衡量自己,竭力仿效它,爭取滿足它所提出的任何更高的完美性要求?!?/p>
《赤壁賦》第三段中,“蘇子”正是蘇軾的“超我”。水與月是中國古代文人大都喜愛的,蘇軾在這里也用“水月之喻”來表達他對宇宙人生的看法。“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碧K軾緊扣水月,闡述了變與不變的辯證關系,闡明自己從宇宙的變化中看到人類和萬物同樣永久地存在著,從多角度看問題而不是把問題絕對化。他對待自己的苦難也是同樣看待。從變的角度看,苦難也只是在轉瞬之間,是暫時的,像月亮一樣時有時無,苦難同樣也會像水一樣逝去;從不變的角度看,蘇軾及他周圍的存在也就是無窮無盡的了,所以蘇軾也就還是那個蘇軾了。因此,他身處逆境也能保持豁達、超脫、樂觀和隨緣自適的精神狀態(tài),并能從人生無常的悵惘中解脫出來,理性地對待生活?!俺摇闭沁@樣就給予他的人生以積極意義。
蘇軾以“放臣”謫居黃州后,“故人不復通問訊,疾病饑寒宜死矣”,然而黃州人民卻向他張開了雙臂,擁抱這位天涯淪落人。田夫野老尊敬他,幫助他,資助他,并幫他建造了臨皋亭和雪堂。這使得他對這里的人民懷有一種深深的情感。黃州,雖然沒有什么名山大川,但這里有豐富多采的風物,有誘人的赤壁,有浠水蘭溪、蘄春天峰麓、黃梅五祖寺等名勝古跡,這些在蘇軾的筆下都構成了他對人生、對生命的不斷思索。蘇軾竹杖芒鞋,往游其間,到處有他的足跡和詩篇?!敖现屣L”“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聲”“目遇之色”這種美好的圖景是“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面對此時的清風、明月,想想自己的苦難其實也算不了什么,蘇軾又怎能不釋懷呢。于是“喜而笑,洗盞更酌”。
正是由于“本我”的催促,“超我”的激勵,外界的“推搡”,蘇軾最后才能找到自我的和諧,“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