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飛［洛陽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河南洛陽471934］

《中國合伙人》中的流行金曲與青春敘事

⊙張青飛［洛陽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河南洛陽471934］

在《中國合伙人》中，陳可辛充分利用流行音樂的敘事功能，營造出了濃郁而真實的時代氛圍，將觀眾帶回到劇中的年代；刻畫出了劇中人的心理，使其心理情感表達得更為豐富與飽滿；推動了劇情的發(fā)展，使其成為影片不可或缺的部分。這顯示了導(dǎo)演本人對電影聽覺的自覺建構(gòu)與細膩、精準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力。

陳可辛《中國合伙人》流行金曲青春敘事

作為一部關(guān)于青春、友情與夢想的影片，《中國合伙人》獲得了巨額的票房與絕佳的口碑，是近年中國電影市場中難得的佳作。整部影片從頭至尾貫穿著流行金曲，有唐朝樂隊《國際歌》（1991）、優(yōu)客李林Leaving On A Jet Plane（1993）、崔健《新長征路上的搖滾》（1989）、蘇芮《一樣的月光》（1983）、葉倩文《瀟灑走一回》（1991）、Beyond《海闊天空》（1993）、崔健《花房姑娘》（1989）、費玉清《相思比夢長》（1992）、齊秦《外邊的世界》（1987）、羅大佑《光陰的故事》（1981）。在影片中，這些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流行金曲，其實參與到了影片的青春敘事之中，使《中國合伙人》成為一部具有時代溫度與生活質(zhì)感的力作。

一、時代氛圍的營造者

觀看過《中國合伙人》的觀眾，大都被影片所營造出的濃郁的時代氛圍所吸引，這一效果的達成很大程度上源于影片中流行金曲的運用。在音樂形態(tài)中，流行音樂不僅是最佳的時代印記，而且是一種族群性集體記憶的文化標本?！懊總€時代的音樂，無論在社會內(nèi)容，樂曲的旋律、曲式、演唱方式還是流行的樂器方面都各不相同。一首使用恰當?shù)臅r代音樂遠遠勝過視覺方面的時代布景、道具、服裝、發(fā)式?！雹儆捌幸恢必灤┲餍薪鹎?，從唐朝樂隊到崔健，從齊秦到羅大佑，從蘇芮到Beyond，久違了的熟悉的曲調(diào)，可以在瞬間將觀眾拉到影片刻意營造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氛圍當中。每當音樂響起之時，那些從上世紀80年代走過來的觀眾，往往跟著片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運。

整部影片講述的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故事，這些流行金曲也都流行于80至90年代，其發(fā)源地囊括了中國內(nèi)地、香港、臺灣，歌手皆是流行音樂史上的巨匠，如崔健、蘇芮、羅大佑、齊秦等。這些流行金曲猶如時代的光譜，通過這些歌曲的使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校園、出國熱、留學(xué)生活等得到了生動逼真的展示，引發(fā)了觀眾的感同身受。也可以說，青春的氣息與回憶往往就承載在那過往的流行金曲中。當那熟悉的旋律歌聲響起，影院中的觀眾也就自然地進入到了那個年代。

作為香港的導(dǎo)演，陳可辛缺乏內(nèi)地八九十年代的生活經(jīng)驗，對內(nèi)地八九十年代的氛圍不免有些隔膜。他原本以為，只要“動用香港的經(jīng)驗，就可以拍出內(nèi)地那個年代的心態(tài)”②，但實際卻并非如此。為了更好地進入到那個時代的現(xiàn)場中，在籌備《中國合伙人》的一年多內(nèi)，陳可辛把1980年代以來的“流行金曲”刻成CD在車里天天放?？梢哉f，正是借助于流行金曲，陳可辛快速且貼切地把握住了當時的時代氛圍，滿足了觀眾對八九十年代中國的想象。

流行金曲的運用也為整部影片營造出了濃郁的懷舊感傷色彩，構(gòu)建了影片的情感基調(diào)，使《中國合伙人》的青春敘述充滿著一種傷感。從曲調(diào)看，這些歌曲，如《一樣的月光》《光陰的故事》《海闊天空》《花房姑娘》等，大多帶有一種淡淡的哀傷，貫穿于影片之中，與影片的懷舊、感傷基調(diào)相得益彰。反觀劇情也透露出了夢想無著的殘酷荒涼。孟曉駿人生的高開低走、王陽愛情的失去與詩人夢的落空、成冬青與蘇梅的別離：三人都有自己過往青春的悲傷，他們曾經(jīng)的理想都已沉淪，只不過有了“新夢想”的輝煌，略略消弭了這份哀傷。這么多令人感傷的懷舊金曲的使用，其實正是表達了一種面對理想沉淪與遠去的歌哭與傷懷。③

二、人物心理的刻畫者

優(yōu)美的流行金曲不但能有效地渲染電影的情感氛圍，還往往可以成為人物心理的刻畫者?！傲餍幸魳繁刃揎椧魳肪哂懈鼮榍逦囊饬x，而當流行音樂與電影影像并陳時，它們更體現(xiàn)了依靠視聽契約而產(chǎn)生之新的、不能預(yù)期的意義。故此，音樂并非只作為修飾語而存在，它能更直接地表示，或者指向明確的意義。”④在影片中，音樂往往能訴諸畫面更大的情緒張力和感染力，使人物的心理情感表達得更為豐富與飽滿。

當成冬青與蘇梅的“以卵擊石”的愛情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成冬青強吻蘇梅時，背景音樂傳來了崔健的《花房姑娘》：“我獨自走過你身旁，并沒有話要對你講，我不敢抬頭看著你的噢臉龐，你問我要去向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你的驚奇像是給我噢贊揚……”其歌詞表現(xiàn)了成冬青初次面對愛情的羞澀以及對蘇梅的癡情，豐富了影像的信息。當蘇梅告訴成東青她已簽證成功將赴美求學(xué)時，背景音樂是岑寧兒翻唱的《Leaving On A Jet Plane》，畫面呈現(xiàn)的是蘇梅離別前與成冬青的纏綿，機場的送別，以及王陽與LUCY機場分別的情形。這首歌曲正是蘇梅在追尋愛情與美國夢之間兩難心境的寫照?？梢哉f，作為文本的背景音樂的歌詞以一種委婉含蓄的方式傳達了劇中人的心聲。

當多年后，成冬青在電梯偶遇已為人母的蘇梅，這時的背景音樂仍是《外面的世界》，將成冬青內(nèi)心對蘇梅的感情外化：成冬青仍在苦苦地等待著蘇梅，事業(yè)成功的他仍在渴望著與蘇梅的重逢，但現(xiàn)實是殘酷的。

在孟曉駿要去美國并宣稱自己不回來了，王陽傷感至極地說：“孟曉駿，你牛逼呀，牛逼就別再回來，永遠別再回來！”而后三人抱在一起痛哭，這時背景音樂是《相思比夢長》的曲子，流露著淡淡的哀傷，這種哀傷正是來自于青春的友情與別離。這也是全劇最為精彩的片段之一。歌曲《相思比夢長》是1992年臺灣電視劇《一代皇后大玉兒》的片尾曲，由費玉清原唱，后有粵語版本《真我的風(fēng)采》，黃大煒、梅艷芳、王杰、黃小琥、劉德華、王力宏、動力火車、陳奕迅、林宥嘉、蕭敬騰等多人翻唱，傳唱甚廣。電影的背景音樂取自《相思比夢長》中的一段旋律，反復(fù)回旋，渲染出了傷感的離愁別緒，當然也是青春的傷感。“無論有沒有歌詞，音樂與影像配合時，意義就更容易傳達?！雹萑绻^眾熟悉這一樂曲，更能勾起他們的傷感。這段旋律在成冬青在廢棄的工廠為學(xué)生培訓(xùn)時，也似有若無地響起，似乎帶有青春苦澀的味道，卻又不乏溫情。

當成冬青與王陽淘到第一桶金后，王陽大喊一聲將鈔票灑向頭頂連喊“有錢了”，這時特寫鏡頭對準了那些拋灑的鈔票，緊接著響起了Beyond的《海闊天空》，在這里影片采用了“音樂先入”的音畫剪輯方式，緊接著場景切入到了KTV中，半醉半醒的王陽操著半生不熟的粵語吼著“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誰沒在變”，唱出了在青春中殺出一條血路來的心酸，充滿了悲情，但又不失豪情。在KTV的燈紅酒綠中，看似不羈的王陽在買醉在玩樂，其實那《海闊天空》才是他的心聲。此后畫面中傳來了王陽的旁白：“孟曉駿，我們改變不了世界，是世界改變了我們。”其實道出了王陽面對青春夢想的無奈，也印證著王陽對青春的告別。

當孟曉駿無奈離美歸國走出機場時，王陽、成東青、孟曉駿三人相視一笑，成冬青按家鄉(xiāng)的習(xí)俗為歸來的孟曉駿剪發(fā)，然后陪同他到廢棄的工廠去看輔導(dǎo)學(xué)校。背景音樂響起了齊秦的《外面的世界》：“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會在這里衷心地祝福你；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我還在這里耐心地等著你?！贝司涓柙~恰如其分地刻畫出了王陽、成冬青的心聲，三人之間的友情令人動容。

三、劇情的推動者

電影音樂在有機的結(jié)構(gòu)創(chuàng)意下，參與劇情的推動，成為影片不可或缺的部分，并非蒼白無力的視覺形象的填充物。

激情搖滾版的《國際歌》背景音樂出現(xiàn)在開場不久，氣勢恢弘，打開了影片青春敘事的大門。影片伊始，鏡頭呈現(xiàn)的是新夢想的輝煌業(yè)績，隨之響起了唐朝樂隊《國際歌》的背景音樂，氣勢恢弘，襯托了三位主人公的事業(yè)蒸蒸日上，同時又暗含著“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而新夢想正是這樣的救世主。

當兩次落榜的成冬青被人流裹挾著步入了夢寐以求的燕京大學(xué)校門時，畫面中扮相土氣的成冬青提著自己的行李，好奇地目睹著校園內(nèi)陌生的環(huán)境，這時背景音樂響起了崔健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聽說過，沒見過，兩萬五千里，有的說，沒的做，怎知不容易，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正預(yù)示著影片主人公成冬青即將開始自己的艱辛的夢想征程。在成冬青遇見王陽、孟曉俊二人爭吵時，背景音樂又響起了崔健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問問天，問問地，還有多少里；求求風(fēng)，求求雨，快離我遠去……怎樣說，怎樣做，才真正是自己；怎樣歌，怎樣唱，這心中才得意”，背景音樂其實渲染了青春的躁動與激情，也暗示了青春夢想的痛楚。

在請各位同學(xué)用一個詞來形容他們這一代人的理想后，孟曉駿說：“我們這一代人最重要的是改變，改變身邊每一個人，改變身邊每件事，唯一不變的就是此時此刻的勇氣。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將改變世界?！蓖瑢W(xué)們?nèi)呵榧ぐ?，掌聲澎湃。而此時切入的畫外音恰好是蘇芮的《一樣的月光》，隨著孟曉駿的聲音由弱漸強，最終在“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這一句達到最強。此句歌詞猶如置疑一般，與孟曉駿慷慨激昂的陳詞形成了復(fù)調(diào)，其確定無疑的自信在詰問中瞬間崩塌?！兑粯拥脑鹿狻肥?983年臺灣金馬獎電影《搭錯車》的插曲，原歌曲表達的是面對物是人非后的無奈，在這里作為對孟曉駿青春豪言的一種置疑而出現(xiàn)，一種視聽符號語系的破裂油然而生。

90年代初，遭受詩人夢與愛情夢破滅雙重打擊的王陽在街頭哼唱《瀟灑走一回》，預(yù)示著他將告別自己的愛情與詩人夢下海一搏。

片尾曲《光陰的故事》無疑是全劇內(nèi)容的精彩詮釋與主旨的升華。羅大佑的詞曲精彩地抒寫出了對青春的流連與傷感：“生命與告別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首的青春?！币魳肥俏幕姆a，其中淡淡憂傷舒緩的旋律，與那細膩清新的歌詞，正與全劇青春故事的書寫形成著某種映照，甚至可以說，編劇的故事構(gòu)造可能受到了《光陰的故事》的歌詞的啟發(fā)。我們?nèi)魧⒏柙~與劇情對讀，可以說《光陰的故事》指引著劇情的發(fā)展。地參與到了影片青春敘事之中，二者結(jié)合，顯示了導(dǎo)演本人細膩、精準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力，也顯示了其對電影聽覺的自覺建構(gòu)。陳可辛對流行歌曲的處理和運用有著獨到之處，這不僅在于他對音樂的理解，也在于他對流行音樂在電影中的潛能的挖掘。

音樂是電影聲音中主要卻又游移的元素，可以成為影片的靈魂，也可能僅是蒼白無力的視覺形象填充物。作為藝術(shù)經(jīng)驗豐富的導(dǎo)演，陳可辛在此前的作品，如《甜蜜蜜》（1996）、《如果·愛》（2005）中，對流行金曲的運用已有成功先例，尤其是在《甜蜜蜜》中，鄧麗君的歌曲切入人物情感肌理之中，令人叫絕。在籌備《中國合伙人》的一年多內(nèi)，陳可辛把1980年代以來的“流行金曲”刻成CD在車里天天放，購買這些“懷舊金曲”的版權(quán)就花費六百多萬元，以此可見導(dǎo)演在影片前期準備時的用心良苦。整體看，此部影片中的懷舊金曲完美

①周傳基：《電影·電視·廣播中的聲音》，中國電影出版社1991年版，第178頁。

②李曉婷：《合伙到散伙：電影〈中國合伙人〉戲里戲外》，《南方周末》，2013年5月17日。

③李道新：《因夢想而傷懷》，《時代人物》，2013年第6期。

④葉月瑜：《歌聲魅影——歌曲敘事與中文電影》，遠流出版社，2000年版，第129頁。

⑤[美]路易斯·賈內(nèi)梯.認識電影（插圖第11版）[M].焦雄屏譯.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7：196.

作者：張青飛，文學(xué)博士，洛陽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戲劇影視文學(xué)教研室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當代戲劇影視文化。

編輯：魏思思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