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

第一章 舊愛，戲火飛蛾

我的感情，是否冒犯到了你？

我對你的注視，是否已經(jīng)令你感到不快……

明明知道你不可能接受，但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自控。

你的羞愧，讓我萬分歡喜，因?yàn)槟鞘侵灰蛭遥v的紅暈。

你的憤怒，讓我萬分沮喪，因?yàn)槟鞘侵灰蛭?，而泛起的殺機(jī)。

你說一句話，我就可以去死。

——你說吧。

如果上天能夠改變這一切，我也希望眼睛瞎掉，腦殼壞掉，從不認(rèn)識你。

但是如果可以，我還是想看著你，為你而死，萬劫不復(fù)。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是否能想到我的好？

那時在你的心里，是否能有一朵野花，為我開放？

1、

回天沼，黑水淵，石柱參天，二百年亡國舊恨，六姓人永志不忘。

新年已過?？墒菑?fù)國軍中卻一片死氣沉沉。年前辛京城里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搖光公主與商思?xì)w、胡九公，三大高手聯(lián)袂出擊，卻鎩羽而歸。孟浩天率六部空等一場，只能徒勞往返，唯一能做的，便是將公主與商思?xì)w重新接回軍中。

九大尸王已遭破壞殆盡，六部之中弱水勞家、天罰莫家死傷慘重。就連那精英盡出、乾坤一擲的刺殺也失敗得稀里糊涂，復(fù)國軍不由士氣大挫。

——哪怕是慘敗呢？哪怕是戰(zhàn)死到最后一人呢？

——輸?shù)眠@么不痛不癢，就好像是一口氣堵在了咽喉，上不去又下不來。

文丞商思?xì)w與武將孟浩天憂心忡忡，四處奔走，想要找到那一次慘敗的癥結(jié)，以及復(fù)國軍未來的戰(zhàn)術(shù)。

這其中最難過的，無疑是搖光公主。

那根赤紅色的中軍石柱上，搖光的洞府房門緊閉，公主一病旬余，少飲斷食。

搖光的滅宙術(shù)極為精妙，要運(yùn)用神通控制時間，那無疑需要極強(qiáng)的心力。十多年來，她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智慧，全都投入到了神通中去，一顆心早已是古井無波。直到禁宮一戰(zhàn)，滅宙術(shù)竟被那“霹靂皇帝”隨意壓制，那對她造成的打擊早已不僅是一次失敗那么簡單。

“為什么，我的滅宙術(shù)在那時竟無法使用？”

她倒在厚厚的獸皮被褥間，一雙眼睛時亮?xí)r滅。洞府中的沙漏流流停停，黑暗中，搖光一次次地問道。

這一天的早晨，商思?xì)w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來見搖光。

商思?xì)w寬袍緩袖，在山風(fēng)中飄飄欲仙。他年約三十，相貌清癯，只是緊緊地閉著一雙眼，眼皮也向下塌去。

商家是茉朝丞相的后裔，輔佐國君時間最久，復(fù)國軍成立后，也一直擔(dān)任軍中的文丞一職。為了不忘復(fù)國大業(yè)，每一代的當(dāng)家人在繼承文丞之位時，都會自殘雙目，以此明志。

這些天來，為搖光的未來、復(fù)國軍的前途四處奔走，勞心勞神，商思?xì)w的形貌更見憔悴。他帶著那婦人攀上洞府前的平臺，腳步起落，輕盈快捷，如同雙目俱全。

“商大哥?！逼脚_上，紅甲黑劍的青年微笑道。

復(fù)國軍中的將士之首，兵戰(zhàn)孟家這一代的當(dāng)家人孟浩天，大大咧咧地坐在洞府前的竹椅上。

孟家的祖先，昔日原是商家的保鏢。茉朝亡國后，商家保著皇族遺血，輾轉(zhuǎn)復(fù)國，出生入死，而孟家便保著商家。歲月變遷，復(fù)國軍終于成立，孟家因?yàn)樽冯S時間最久，功勞積累最多，而得以平民之身，位列六姓的次席，世世代代，傳承著“武將”之位。

這一代的當(dāng)家人孟浩天，年輕氣盛、飛揚(yáng)跋扈，與搖光也更為親近。他風(fēng)雨無阻，每日總會在搖光的洞府前親自守護(hù)。

“孟賢弟?！鄙趟?xì)w微笑道，“我們要見公主。”

“嘿嘿?！泵虾铺煨α诵?。他笑的時候，兩道長長的劍眉微微一挑，薄薄的嘴唇咧開，便露出他一口雪白整齊的皓齒。與商思?xì)w不同，他的一雙眼中精光四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欲望。

“見她干什么？”孟浩天道，“事到如今了，還有什么人是她非見不可的么？”

搖光的滅宙術(shù)無人可敵，但她十多年來樹立的信心已被一朝摧毀，商、孟二人一直擔(dān)心她因此而想不開。可是普通的言語規(guī)勸是沒有用的，如不能觸動心靈，那再怎么天花亂墜，只怕也不入她的耳中。

“我還不想放棄。”商思?xì)w微笑道，“這次，也許可以……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的，真能指望……”

孟浩天話說到一半，忽地一愣，仔細(xì)打量那婦人，只見她雖然身形粗壯，一副農(nóng)家的打扮，但眉目端莊，依稀有些眼熟——驀然想起來，不由吃了一驚，叫道：“是三姑？你找到了三姑？”

那個女人來自孟家，在上一輩中排行第三。自十五年前起，作為眼線遠(yuǎn)嫁到了吉州，而自五年前起，便已失去了聯(lián)絡(luò)。

“是小天……將軍?！泵先妙H為局促，上一次見孟浩天的時候，這青年還是個孩子，是她一個頗有出息的侄子，可是現(xiàn)在，他卻已經(jīng)是孟家的家長，六姓武將之首了。

孟三姑道：“咱……咱……是商大人叫回來的……”

她原是個精明強(qiáng)干的女子，可是嫁到吉州之后，時乖運(yùn)蹇，夫家的男丁死的死、病的病，一家子的生活重?fù)?dān)全都壓到了她一人的肩上。

五年前，孟三姑甚至不得不再次離家，帶著唯一的兒子進(jìn)山采參。什么臥底，什么復(fù)國，早已全都顧不得了。被商思?xì)w派去的人找到時，已與山野農(nóng)婦沒有什么區(qū)別了。

“火二與艷僵的事，時間過去太久，許多知道內(nèi)情的叔伯都已犧牲。查來查去，幸好孟三姑還在?！鄙趟?xì)w微笑道，“孟三姑是昔日明貴妃的貼身侍女。我調(diào)她回來，她一定可以解開火二克制公主‘滅宙的真相?！?/p>

孟三姑嚅囁著，笑了笑，說不出話來。

“那也許能改變復(fù)國軍的未來……我們，也就不用這么辛苦了?！?/p>

孟浩天看著孟三姑那被曬得黑紅的臉膛，眼中神情，瞬息萬變，良久，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三人進(jìn)了石洞，孟三姑下跪行禮，搖光蜷縮在獸皮中，定定地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搖光，她是我三姑?！泵虾铺煺f著，將孟三姑拉了起來。

這人對公主越來越是不敬，許多人說他們青梅竹馬，孟浩天對駙馬之位已是志在必得。如今他當(dāng)著商思?xì)w的面，也敢直呼公主的名諱；而公主沒讓孟三姑起來，他也敢拉。商思?xì)w站在一旁，不由微微嘆了口氣。

“公主……那個，知道艷僵……是誰唄？”孟三姑大著膽子問道，說話時一口吉州的土音。

“她是公主的母親，明貴妃?！币驌u光遲遲不出聲，商思?xì)w只得接話道。

二十年前，復(fù)國軍傾全軍之力，在九州埋設(shè)尸王，淆亂天下靈力。九大尸王盡是用了忠臣烈士、明主賢臣的尸身煉化。只是尸身須得是半年內(nèi)新死，因此其中五人，乃是臨時自戕而歿。

其中一人，便是當(dāng)時剛剛生下?lián)u光不久的明貴妃。

上一代，復(fù)國軍的領(lǐng)袖為大茉朝第三十七代皇帝青月。為了確?；始已}的延續(xù)，青月皇帝娶有三位妻妾，其中一位，便是明貴妃。

復(fù)國軍歷來的規(guī)矩，為了擴(kuò)大勢力，鼓勵外娶內(nèi)嫁。六姓之間應(yīng)盡量與復(fù)國軍外的普通百姓婚娶。但大茉的繼位者為了要示恩于忠烈，則必須與商、孟兩家通婚。青月皇帝那一代輪到商家，娶了商思?xì)w的堂姐商晴，被立為明貴妃。商晴天姿國色，青月帝英雄過人，兩人結(jié)合，正是復(fù)國軍的一段佳話。

明貴妃與青月帝婚后三年，誕下一個女孩，便是搖光。

生下?lián)u光三個月后，尸王大計開始執(zhí)行，九大尸王陸續(xù)就位，各有所長，只有阼州一地，缺了一具夠資格的女尸。斟酌之際，明貴妃挺身而出，說她已為青月帝生下?lián)u光，此生了無牽掛，而后慨然服毒，成了阼州的艷僵。

“她為國而死。”搖光冷冷地道，“我軍自然不會忘了她?！?/p>

明貴妃殉國，搖光自幼喪母。后來青月帝又生有二子一女，可是卻前后夭折，直到搖光七歲時，便連青月帝也英年早逝。從此以后，她才以稚齡之身，孤零零地?fù)?dān)起復(fù)國重任。

“公主啊……不是那么回事……”

孟三姑在搖光尚在襁褓時，曾多次抱她?？墒呛髞碜约哼h(yuǎn)嫁，偶爾回來探親，也只是來去匆匆。她這時見搖光已出落成如此美人，而眉眼間依稀可見明貴妃與青月帝的樣子，不由得心酸落淚。可是又見搖光如此冷漠，似是對明貴妃頗有怨恨，不由心如刀割，叫道：“您別怪明貴妃呀……這……這其實(shí)都是外人瞎說……”

“沙——”的一聲，他們身后那金色的沙漏猛地一停。

時間，驟然停止。

不知過了多久，沙漏重新流動，搖光冷冷地看著孟三姑，不發(fā)一言。

“咱伺候著明貴妃……所以咱知道，她一心求死，可不是單單為了尸王大計。”孟三姑啜泣著。

在明貴妃死后不久，孟三姑便被遠(yuǎn)遠(yuǎn)地嫁了出去，甚至在青月帝駕崩之前，連回來探親也不被允許，為的就是要永遠(yuǎn)地將那個秘密埋藏起來。但是今天，她必須要重新提及了——

“她是為了要躲開一個人。造孽呀！那個時候，在明貴妃身邊多了一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男人。那個人看上明貴妃了，沒完沒了地纏著她不放。青月皇帝啊、六姓家里頭的老爺兒們啊，都沒讓他放在眼里。明貴妃讓他煩得沒轍了，周圍的人也都幫不上忙。明貴妃實(shí)在是沒法兒了，這才喝了毒酒，圖了個清凈。”

青月帝乃一時仁君，復(fù)國軍內(nèi)好手如云，更個個是形如烈火的好漢。那人竟在太歲頭上動土，真是不知死活。

“那狗賊是誰？”雖然隔了二十年，孟浩天仍是勃然大怒。

“那人是廣來峰的，姓狄，叫狄烈。因?yàn)樯朴谟没?，又在師門排行老二，一般人哪，都叫他火二?！?/p>

孟三姑聲音顫抖，說出那個名字，雖然隔了二十年，卻仍為那狂人的氣焰壓迫。

一瞬間，搖光臉色大變，洞府里的氣氛陷入到了可怕的沉默中。

2、

二十多年前，青月帝是一個瀟灑風(fēng)流的人物。

他喜好游歷，因痛覺復(fù)國軍二百年來，人單勢孤、復(fù)國無望，而刻意在外面結(jié)識天下好漢，為復(fù)國軍找來不少強(qiáng)援。立了明貴妃不久，他再一次出游，終于請回了此前多番籠絡(luò)的廣來峰火二。

天下術(shù)法，出自廣來。廣來峰神通六將，譽(yù)滿九州?；鸲伊矣绕潴@才絕艷，早就是復(fù)國軍一直加意聯(lián)系的人物。只是那人天生是個江湖豪俠，雖有雄心，卻無野心，于興亡社稷之事毫無興趣，一門心思只是想修煉神通，在江湖上揚(yáng)名立萬。

復(fù)國軍與火二接觸過數(shù)回，青月帝又親自在甘州水關(guān)上，與他豪賭數(shù)日，這才和他結(jié)交。

青月帝慷慨豪邁，見識非凡，火二與他一見如故，雖然仍不肯輕易入伙，但終于同意到復(fù)國軍中盤桓幾日，再訴衷腸。

可誰也沒想到，火二這一住下，便惹下了滔天大禍。

“他剛來的時候，傻好傻好的。人長得俊，本事也大，咱們軍中上下知道又多了他這么一個幫手，也都美著呢。他是真有才啊，出身廣來峰，天下的神通術(shù)法幾乎就沒他說不上話的。啥叫舉一反三？他反個十來八回的，也不是個難事。尤其他會一個叫‘火煉火本事，更是能把一切碰上的玩意兒都給燒成了一個?！?/p>

孟浩天“哼”了一聲，顯是想到了那被熔成了奇形怪狀“春菩薩”的身體。

“他雖然不愿加入咱，可是還是挺大方，東說一句，西說一句，不到大半個月的工夫，就把胡家的‘神算、莫家的‘天罰，給改得老祖宗都不認(rèn)識了。胡家的神算，以往就是裝個神兒、弄個鬼兒，在打架上根本用不到，但給他指點(diǎn)幾句，你再看，都變得不得了啦。莫家的那些‘天罰，原本是六姓之中排名最后，大家掐半拉眼睛都看不上的廢物點(diǎn)心?？墒亲屗o加了把火，你再看，一下子就把蘇家、勞家、胡家給超過去了，跟商家、孟家也能比畫比畫了?！泵先玫溃八c(diǎn)石成金，大家就更稀罕他了。六姓這些糊涂蛋，爭先恐后地把自己壓箱底兒的神通秘訣都交了給他，眼巴巴地盼著他能將它們燒一燒、煉一煉，再壓別人一頭……恐怕就那兩個多月啊，他就知道了咱們這些人半數(shù)以上的神通了。

孟浩天倒吸了一口冷氣，搖光眼中的怒火幾乎燒了起來。

商思?xì)w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春生劍。春生萬物，此劍本是商家祖?zhèn)魃衿?，可是在禁宮中竟為沉香木所破，形同廢鐵。如今看來，竟是在二十多年前，在上一代主人的手里便被火二拿住了破綻！

想到這天下間，竟有一人牢牢地掌握著復(fù)國軍的命門，商思?xì)w不由冷汗淋漓。

“火二先前哪，原本說只住幾天就走?？墒莵淼胶谒疁Y后，屁股一沉，就足足住了三個月還掛零。那時我們都當(dāng)他義薄云天，是為了幫咱們長本事，可是誰也想不到啊，暗地里這白眼狼藏著壞心，早就對明貴妃有了非分之想了！”

那一夜，火二終于決定要走。

青月帝設(shè)宴，明貴妃、復(fù)國軍六姓之首作陪，在演武臺上為他設(shè)下了餞行的酒宴。

浩浩星河，徐徐清風(fēng)，復(fù)國軍二百年南征北戰(zhàn)，視生死如同等閑，何況這一場小別？因此送別宴開始時，大家渾沒當(dāng)作一回事，一個個說說笑笑，其樂融融。就連孟三姑站在明貴妃的身后，也分到了一杯酒。

可是很快，氣氛卻開始尷尬起來，送別的主角火二不知為何，心事重重，那一身熱烈張揚(yáng)的紅衣在月色下也顯得說不出的暗淡。

他神情蕭瑟，與人推杯換盞之際，雖然酒到杯干，但卻只是強(qiáng)顏歡笑。他原是個豪爽開朗，能說會道的一個人，可這一次低垂著眼皮，卻仿佛只是在喝悶酒而已。

“我的狄兄?！鼻嘣碌垡娝袼撇簧幔挥蓺g喜，笑道，“小別不用傷懷。日后你若是喜歡，常常來黑水淵做客。我們復(fù)國軍永遠(yuǎn)歡迎你?！?/p>

六姓之首更是喧囂紛紛，爭先恐后地請他得空再來指點(diǎn)。

火二沉默著，又喝了滿滿一杯，他低垂的眼皮在飲酒之際微微掀起，一瞬間眼神一掃，電閃雷鳴，又向青月帝的身旁望了一眼。

“狄大俠！”商家的當(dāng)家人笑道，“廣來峰術(shù)法神妙，人們都說，神通六將，皆是一時高手！六將橫行，更是天下無敵。若是狄大俠不嫌棄，下次再來的時候，何不妨也帶風(fēng)四俠、石大俠等一起，讓我們一睹風(fēng)采？”

他作為復(fù)國軍的文丞，念念不忘的，自然是想讓臂助更多?；鸲犓f到自己的師兄弟，雖仍垂著眼皮，也已微微笑了一下。

火二的神情似乎頗有商量的余地，青月帝等見了，不由大喜過望。

可是火二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暗，“啪”的一聲，已將酒杯擲下，振衣站起。

“我不會再來了?！被鸲回５氐溃拔覜]有臉再回來?！?/p>

此言大是乖張，眾人猝不及防，不由一愣。

“青月帝賢明仁義，待我如同手足，我火二本該赤誠以報?？墒俏襾淼胶谒疁Y后，卻已有私心。明貴妃是我命中魔煞，我對她一見鐘情，初見后便已不能自拔。在軍中流連三月，全是為了能有機(jī)會多看她幾眼。這等淫心，已是天理難容?！?/p>

火二忽然說出這么私密的話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明貴妃更是全無防備，給他羞得滿面通紅。

青月帝輕輕地拉住明貴妃的手，沉下臉來，冷冷地望著火二。

“把話說明了，我也便絕了這個念頭?！被鸲徽Z道破，反而又灑脫起來，“再呆下去，我怕我真的會做出禽獸不如的事情。火二有愧各位英雄，咱們就此別過，永不相見?！?/p>

火二向眾人團(tuán)團(tuán)一揖，向青月帝和明貴妃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轉(zhuǎn)身而去。

“珍重！”他大喝一聲。

背影孤寂，火二縱身一躍，已是消失在黑水淵茫茫的黑夜中。

“這不知死的鬼！”孟浩天怒喝道，“我這便去辛京，殺了他！”

火二私藏艷僵，原就是個匪夷所思的惡行。今日聽孟三姑一說，才知道他竟是早已對明貴妃有了非分之想，以至于明貴妃成為艷僵后，還要淫辱她的遺體。孟浩天火往上躥，轉(zhuǎn)身就要出洞，卻給商思?xì)w拉住了。

“商大人！”孟浩天兩眉豎起，喝道，“你們怕了他，我的寒寂劍可不把他放在眼里！”

商思?xì)w搖了搖頭，道：“只怕我們已經(jīng)沒有時間去管他了?！?/p>

孟浩天愣了愣，抬頭去看搖光。

搖光蒼白的臉上，正因?yàn)閼嵟∑鸺t霞似的淺暈。

“凡事有個輕重緩急，我們先聽孟三姑把其中的內(nèi)情說完?！鄙趟?xì)w道。

孟浩天按著腰間的寒寂劍，“哼”了一聲，終于按捺下來。

“不過明貴妃艷麗無雙，我那時雖然小，倒也知道這位堂姐長得好看?；鸲纳鷲勰揭彩请y免，若是能發(fā)乎情，止乎禮，從此與明貴妃永不相見，倒也不失英雄本色?！鄙趟?xì)w沉吟道，“只是不知后來，為什么如此喪心病狂，做出拘禁艷僵的事來?！?/p>

“他那會兒也沒真想要放過明貴妃了！”孟三姑恨聲道，“他嘴上吹喇叭嘀嗒響，可是實(shí)際上，不到一個月又夾著尾巴來了！”

火二回來的那一晚，黑水淵中忽然響起了淡淡哀婉的笛聲。

那時青月帝正與明貴妃準(zhǔn)備就寢。笛聲在夜風(fēng)里憑空出現(xiàn)，開始時若有若無，仿佛吹笛人心中猶豫，漸漸的，穩(wěn)定下來，又充滿哀傷疲憊，似是吹笛人已經(jīng)落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再也無力掙扎。

青月帝愣了一下，披衣出門。明貴妃又驚又怒和孟三姑躲在窗后望下去，只見在復(fù)國軍的包圍下，火二正在她的洞府旁的石柱上盤膝而坐，吹著一管長笛。

“狄烈，你一直來做什么！”青月帝如青鷹般躍到了火二的面前，厲聲喝道。

火二停下笛聲，口唇離開笛管時微微顫抖。

“我對不起你?！彼樕珣K白道，“我……還是忘不了明貴妃?！?/p>

上一次他忽然表白，說明了自己的心跡后，立刻發(fā)誓一刀兩斷，青月帝雖然對他不滿，但欣于明貴妃的絕色，卻也不覺十分厭惡。可是這時見火二竟然出爾反爾，竟似真的有所圖謀，登時敵視起來。

“火二，食言而肥，你算什么好漢！”

“我忍不住?！被鸲煅实?，“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忘不了她。這些天來，我身在黑水淵外，可是一閉眼睛，眼前便全是她的樣子。我對不起你們，可是我又不能以命贖罪……”

火二隨手在身后一抓，已向青月帝扔了一顆人頭過來：“這是大臧駐孚州的守將王元鏡，他在上個月設(shè)伏殺了復(fù)國軍四十一條好漢?！?/p>

孚州守將王元鏡，極善搬兵之術(shù)，腰中一口金印，專門搬動手下八千精兵，排兵布陣，快得如同小兒做戲。復(fù)國軍每每給他以多勝少，堵在黑水淵中十年來難逾雷池半步。

但現(xiàn)在他人頭落地，一張臉上還滿是驚駭之色，已經(jīng)再也不是威脅。

圍攏過來的復(fù)國軍將士一片嘩然。

青月帝又驚又喜，望著那人頭，一時說不出話。

火二卻在一片紛亂中站起身，向明貴妃立身的窗口望去。

明貴妃“啊”了一聲，連忙向里一躲，和孟三姑一起站到燈影照不到的地方。

外面火二癡癡地站著，原本英氣逼人的一張臉，自責(zé)與失望交織著，蒼白得像是一堆快要熄滅的灰燼。

良久，火二終于發(fā)出一聲嘆息，又縱身而去。

3、

“從那天起，火二便差不多隔一月就回來一次?！泵先瞄L嘆道，“他回來的時候，肯定是別人都鉆了被窩的時候，他也不多說話，就在明貴妃房外的那根石柱上吹他那根兒破笛子。好聽是好聽，就是跟哭似的。開始的時候，軍中上下那個氣呀，覺得他干的不是人事，許多人以前和他有點(diǎn)交情，現(xiàn)在也都想弄死他。可是他也知道理虧呀，任人打罵，一不還手，二不還口?！?/p>

“原來是他！”商思?xì)w驚訝道，“那時每月一次的笛聲，原來出自他手？”

二十年多前，搖光尚未出生，孟浩天尚在襁褓中，可是商思?xì)w卻已經(jīng)開始記事。他隱約記得，孩提時那在夜風(fēng)中如泣如訴的笛聲，婉轉(zhuǎn)好聽，卻令人聽了之后只想放聲大哭。每次那聲音出來，他的父母都是如臨大敵、關(guān)門閉戶，嚴(yán)禁他們兄弟下床，說是黑水淵中的厲鬼在哭著尋找替身。

“就是他唄?！泵先脟@道，“這事你說青月帝多沒面子，六姓中人哪個還敢提這事？當(dāng)然是壓下去再說。知道的呀，都怕掉腦袋；不知道的呀，也就不知道了。”

“難道就由著他亂來么？”孟浩天急切地道，“覬覦有夫之婦，更是我大茉一國國母——他這是大逆不道！不教訓(xùn)一下，他不知道復(fù)國軍的厲害！”

“當(dāng)然有人打他呀。”孟三姑猶豫了一下，道，“有好幾次，大伙實(shí)在壓不住火兒了，把他打得那個慘啊。最厲害的一次，老莫家的當(dāng)家下了狠手，逼著要他發(fā)個毒誓再也不來，可他什么也不說。莫當(dāng)家一點(diǎn)情面沒留，在他背后連印了三掌。人家火二也只是吐了口血，就逃走了。他的脾氣是真好啊，又真沒做撒鹽的事兒，咱們復(fù)國軍上上下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其實(shí)也不太好往死里打了?！?/p>

商思?xì)w長長地吸了口氣。他在禁宮中曾經(jīng)真正見證過火二的手段，越是知道他那令人肝膽俱裂的神通，越能體會他任人打罵時的癡絕。

“更何況人家每次前來，都會帶著一顆偽臧大人物的人頭做上門禮。咱們多少恨得牙根癢癢的死對頭，一撥一撥刺殺失敗的偽臧將相，都在他手上沒了命。大家一邊氣惱著他，一邊又盼著他下次殺的是自己的仇人，慢慢的，更沒臉說打說殺了?！泵先脟@道，“于是啊，不知不覺，大家就誰也不把這事兒捅破了：火二每殺一個偽臧的大人物，就可以來黑水淵一趟，給明貴妃吹個小曲兒。他來的時候，沒有人攔著他，可也沒有人多看他一眼。明貴妃躲在房中，再也沒與他照過面。

“那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沒怎么樣呢。就又過了兩年多，明貴妃有了喜，十月懷胎，又生下了公主?；鸲匀幻總€月都來，甚至有叔伯私底下說，就照這樣下去，咱們也甭費(fèi)心了，也許等到公主長大的時候，偽臧的人就已經(jīng)給火二殺光了?！?/p>

以一人對抗一國，二十多年前火二的悍勇與孤傲，不禁令人咂舌。

孟浩天哼了一聲，雖然不好明說，但這樣強(qiáng)橫的做派倒是頗合他的性子。

“可是誰都知道，哪那么容易啊?！泵先美^續(xù)道，“火二殺人，那也是越來越難。他再來黑水淵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身上就已經(jīng)掛彩了。偽臧的人又不傻，還能沒個準(zhǔn)備？據(jù)說他們又得到伏羲宮的支持，弄了一大堆法寶來對付他?；鸲氲氖聝憾?，還怕連累了廣來峰，不能在殺人后留下火燒火燎的痕跡。那不是自己把自己的手腳都給綁上了？他這一趟趟的，就越來越驚險。有時候在夜色中吹笛子，那瘦得啊，那一身的傷啊！我老是琢磨著，下一次，他應(yīng)該都沒命回來了吧。”

“又是伏羲宮?！鄙趟?xì)w嘆道。

先前時，伏羲宮的刺客南宮野潛入，幾乎毀掉復(fù)國軍的九尸靈棺，斷絕了他們從九州各地汲取靈力的渠道。

孟浩天冷笑道：“復(fù)國軍與伏羲宮的梁子，原來早就結(jié)下了！”

“后來火二終于失手了？”搖光的注意力卻還在孟三姑的故事上，冷笑道，“才索性破罐破摔，把辛京給一把火燒了？”

火燒辛京，那正是火二迄今仍在天下間流傳的滔天罪行與赫赫事跡。

“不……這是我一直懷疑的地方……”孟三姑盤算了一下道，“他劫走明貴妃之后沒兩天，這個消息傳到了黑水淵，當(dāng)時我就覺得對不上！他火燒辛京，其實(shí)是在明貴妃殉國之前——他是燒了辛京才過來的，可不是太難受了，才去泄的火！”

二十年前，波詭云譎。

火二的刺殺不僅未能削弱偽臧的實(shí)力，反而令偽臧得到了伏羲宮的強(qiáng)援。伏羲宮的法寶源源不斷地流入偽臧的軍中，復(fù)國軍的局面由此越來越是艱難，不免人心惶惶。

青月帝再三忍耐，終于決定，要實(shí)行胞弟赤眉王上呈的九尸古法。

九具尸身，八具陸續(xù)就位：雄州的帝僵，是一直想要報國的胞弟赤眉王；壽州的毒僵，是長生商家的女諸葛商白云；孚州的干僵，是兵戰(zhàn)孟家常勝百戰(zhàn)的孟華；端州的水僵，是弱水勞家郁郁不得志的逆子勞思年；甘州的金僵，是天罰莫家的急先鋒莫百仇。吉州的飛僵，是神算胡家的元老胡不可；侑州的鐵僵，是書山蘇家的儒將蘇憂；而墨州的獸僵，則是青月帝座前的神獸。

只差一具，便可實(shí)行那淆亂乾坤的大計。

——按照地圖指示，阼州的艷僵，須得是個美艷動人的女子尸身才能煉成。

復(fù)國軍中的女子雖然不少，但當(dāng)?shù)闷稹懊榔G”二字的卻不過十?dāng)?shù)人，這其中的翹楚自然是明貴妃商晴?？墒敲髻F妃剛剛產(chǎn)下?lián)u光，勞苦功高，自然是不能犧牲的。青月帝將其余女子招到面前，讓她們抓鬮以定生死。

“復(fù)國本是我家一家私事，卻連累六姓之臣，二百年赴湯蹈火，已是不安。最后一具尸王，仍需各位犧牲。諸卿去留，憑天而定，對大茉的恩德，青月沒齒不忘?！?/p>

那幾個女子個個都是韶華之齡，雖然忠心耿耿，但一想到從此長眠地下，還要被制成僵尸，不由個個臉色慘白，有的也已經(jīng)哭了出來。

眾人還未定奪之際，明貴妃卻已越眾而出，伸手奪去了毒藥。

那是決死之物，在場眾人不由都大吃一驚。

“陛下。”明貴妃卻微笑道，“我已為陛下產(chǎn)下一女，此生了無遺憾。請陛下成全。”

她笑容明媚，大義凜然，眾人莫不落淚，青月帝猶豫良久，終于同意她的選擇。

她死的那晚，火二恰好又回了黑水淵，在她的房外吹笛。

月色下，他傷痕累累，搖搖欲墜。洞府中，明貴妃盛裝梳洗，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搖光在搖籃中酣睡，孟三姑拼命忍著，沒有哭出聲來。青月帝看著明貴妃慢慢喝下了毒酒，笛音終了之時，明貴妃也終于咽氣。

青月帝手托她的尸身，跳上火二吹笛的石柱。

“你對她一片癡心，不該無所回報?！鼻嘣碌鄣穆曇粝袷切囊呀?jīng)死了，道，“她活著的時候，是我的人。她死了，你送她一程吧?！?/p>

他將明貴妃和安置艷僵的地圖，全都交給了火二。

火二放聲大哭，攜尸而去。不久，便傳來了他火燒辛京的消息。

不過總算明貴妃的尸體被他安置無虞，后來就轉(zhuǎn)為莫家的高手看管。

再往后，他最后的消息，便是為廣來峰清理門戶，赤龍谷一戰(zhàn)，死在三位師兄弟的手下。

那漫長的故事終于告一段落。

孟三姑長長地吐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作為明貴妃的貼身侍從，她只怕已是最清楚這件事的四五個人之一。在明貴妃死后不久，她就被青月帝遠(yuǎn)嫁到了吉州，從此將這秘密爛在了肚子里。

隨著時間流逝，知情者或死或亡，她偶爾回來探親，更覺孤獨(dú)?，F(xiàn)在她成了除火二之外，唯一的知情人。

“公主。”孟三姑哽咽道，“你別怪明貴妃，她是那么好的一個人……”

“那她為什么要死？”搖光忽然道。

搖光的聲音低沉，隱隱地帶著一點(diǎn)哽咽。當(dāng)過去的真相終于呈現(xiàn)在她眼前，當(dāng)她終于明白母親不是為了空洞的一個復(fù)國目標(biāo)就將她拋下之后，忽然間，她心里的委屈和理解已是一股腦兒地涌了上來。

“她……她怕自己喜歡上火二對不對？”

“她……”孟三姑猶豫著，也落下淚來，道，“公主，明貴妃為國捐軀，她……她沒有什么對不起你們父女的……”

商思?xì)w和孟浩天站在一旁，臉色慘白。

“她怕自己做出對不起先帝的事情，于是就去死了？”孟浩天忽然道。

“不……不……”孟三姑喃喃道，“不是的……”

可是到底如何“不是”，她卻又說不出口來。

——火二一往情深，便是鐵石心腸的人，時間久了，也不由動容。當(dāng)年青月帝甚至在私下里問過明貴妃，是否愿意與火二遠(yuǎn)遁江湖，他也可以成全他們這一段佳話。

——但明貴妃，終究還是拒絕了。

明貴妃那溫柔端莊的面容，又浮現(xiàn)在孟三姑面前。

“公主?！泵先弥刂毓蛳碌溃拔覜]有老胡家的本事，不會洞察人心。明貴妃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陪侍在她的身邊，她的起居言行，決沒一點(diǎn)失禮的地方?！?/p>

她自進(jìn)洞府以來，便唯唯諾諾，仿佛沒見過世面的村姑一般?？芍肋@時，口音漸去，言語中終究露出了兵戰(zhàn)孟家的鋒芒。

搖光看著她，眼圈微紅，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公主……”商思?xì)w忽然道，“我們要不要去搶回明妃遺體？”

“我……”搖光猶豫良久，終于道，“先放一放好了?！?/p>

4、

商思?xì)w帶著孟三姑下去，那婦人怎么說也是孟浩天的本家三姑，孟浩天更得相陪。

三人離去后，洞府中一時便只剩了搖光一人。

搖光臥病許久，一直是茶飯不思。今天聽到火二的舊事，心潮起伏，卻忽然有了食欲。讓侍女準(zhǔn)備了一碗清粥，兩樣小菜，草草吃了，出了一點(diǎn)汗，便又覺得困意襲來，昏昏睡去。

恍惚中，仿佛看到火二手持利劍，殺死了她的父親，又搶走了她的母親，然后才懷擁艷僵，登上了青月帝的皇位寶座。

搖光望著火二，不知為何，卻不恨他。

二十年來，她孤零零地活在這死氣沉沉的黑沼中，肩負(fù)著一個仿佛永無盡頭的使命。母親早早地就成為一具名為“艷僵”的兵器，存在于復(fù)國軍的復(fù)國藍(lán)圖中，而一直忙忙碌碌的父親也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死去，只留給她一點(diǎn)模模糊糊的記憶。

忽然間，在火二的故事里，這兩個人居然鮮活起來。

搖光努力望向火二，與在商思?xì)w他們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憤怒不同，她其實(shí)并沒有那么討厭這個狂人。

一種微妙的情愫，在她的心中醒來。

——和母親一樣，她是復(fù)國軍的一具名為“滅宙”的兵器。

——可是母親這具兵器，卻是在生前死后，都有一個男子不顧一切地深愛著她的。

火二微笑著望著她，手中拾起一管鐵笛，輕輕地吹響。

笛音婉轉(zhuǎn)，似有無限的哀愁，但卻極其溫柔，像是一只溫暖的大手輕輕撫過她的后背。

雖在夢中，搖光的唇角也不由浮起一絲笑容。

可是就在這時，洞府門外忽地傳來“颯”的一聲輕響。

搖光猛地睜開眼來！

多年來出生入死的經(jīng)歷，早已令她對危險有了超人的警醒。她一睜眼，便看到洞口處侍女的身子一軟而倒，一道黑色的人影如箭一般，已向她的石榻撲來。

搖光兩眼一瞪，“滅宙”術(shù)，已然施展開來一

那黑衣人身形高大矯健，人在半空之中，五指如鉤，一爪毫無遲滯地便已向她抓來。搖光大吃一驚，身子向旁一滾，“撲”的一聲，那一爪已緊擦著她的面頰，抓入了獸皮堆。

——她的滅宙術(shù)，居然又失靈了！

搖光又驚又怒，一骨碌已自獸皮堆中爬出，跳下地來。地面冰冷，她的赤足給冰得一痛，如被針扎，不由一滯，而就在這一瞬間，那人的手已緊緊扣住她的胳膊。

“呼”的一聲，巨力襲來，她被那人一把掀起，重重地又摔回到了石榻上。

那人兩眼中兇光大盛，合身撲來，一爪探出已經(jīng)扣住了她的咽喉，向下一按，已將她按入了獸皮堆中。

搖光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滅宙”的神通中。神通固然無敵，可論及身手氣力，卻不過較之常人略勝。一旦滅宙失靈，在那黑衣人面前，幾乎不堪一擊。

那人將她壓住，蒙面的黑巾下一雙兇狠的眼睛里忽然一陣迷茫，一瞬間竟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要怎么辦了。

旋即，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眼中精光四射。

在這一瞬間，搖光心頭大震，只覺那人的眼睛竟似有些似曾相識。

他一手扼住了搖光的咽喉，令她無法出聲，另一手在腰間一摸，已拽出一把短刀，高高舉起。

光天化日之下，此人潛入復(fù)國軍的腹地，打倒了復(fù)國軍的第一領(lǐng)袖、第一高手，只消再有一刀，便可令她喪命。

搖光又驚又怒，奮力掙扎，可是身子纖弱，卻怎么也掙不開那人鐵箍似的一只手。

搖光的雙手在那人身上亂打?？墒悄侨松砀弑坶L，一手壓在她的臉上，頭稍稍向后仰起，便全避開了要害。任搖光雙手在他肩上亂打，也毫不躲閃。

其時正是傍晚時分，石洞外不時傳來復(fù)國軍的喧嘩聲，可是搖光為圖清凈，容身的石柱遠(yuǎn)高于其他，二人的打斗外面根本無從得見。而她現(xiàn)在既然發(fā)不出聲，外面的將士雖近在咫尺，卻也根本無從相救。

那不知何處而來的笛聲，若有若無，仍絲絲縷縷地飄入她的耳朵，令她心煩意亂。

她兩手攀住那黑衣人的手臂，一雙眼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那黑衣人。

黑衣人那一刀遲遲不落，仿佛挑釁一般，也冷冷地回望著她。

他的眼中，憤怒、失落、欲望、愧疚一一閃過。

然后猛地一刀，終于向搖光心口扎落。

寒光一閃——

搖光那一雙清澈的仿佛冰泉的眸子里，瞳孔驀然收縮。

與此同時，在石榻的對面，那具一直流動不停的沙漏驟然止住。

——滅宙之術(shù)，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終于發(fā)動。

在搖光的身邊，一切事物忽地一暗。

洞壁、盆栽、石榻、獸皮、短刀……甚至就連從洞口照射進(jìn)來的陽光，忽然間仿佛全都被抽離了色彩，變成了單調(diào)的黑白兩色。陽光蒼白，凝固成筆直地一束，從洞口搭上石榻?；薨档亩幢谏?，如同鐵筆刷過，留下一道道粗糲的陰影。雪白、淺白、灰白、青黑色的獸皮堆在身旁，通體烏黑的黑衣人高高在上，只有一雙眼睛慘白疹人。

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滅宙之術(shù)，消除一切時間，停止一切運(yùn)動，也令一切色彩，全都失去了生命。

——除了搖光自己。

搖光在自己的咽喉上摸索著，找到了那個黑衣人扼在她頸側(cè)的小指，摳起來一扳，“咔嚓”一聲，已將那毫無知覺的手指掰斷。

一指之后，她又掰斷了黑衣人的無名指。

可是再往后，她已覺得氣息不足，黑衣人的中指、食指、拇指，較之小指遠(yuǎn)為粗壯，她虛弱之下，試了兩下，居然再也未能傷之。想要將黑衣人推開，力氣也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

集中最后的力氣，她將黑衣人刺下的那一刀勉強(qiáng)推向一邊。

“啪”的一聲，“滅宙術(shù)”已然解開。

那原本直刺她心口的一刀落空，重重地扎入一旁的獸皮中。

“啊！”

那黑衣人正穩(wěn)操勝券，驀然間兩指已斷，稍一用力，已覺痛徹心扉。

那疼痛來得實(shí)在太過突然，他的手不由一縮，身子也向后仰起。搖光借勢一挺身，已將他掀下石榻，自己一骨碌坐起，向枕后一摸，已抓出了護(hù)身短劍。

她氣力不足，單憑赤手空拳，即便停止了時間，一時竟也不能全勝，可是只要有了這口削鐵如泥的短劍，立刻便是戰(zhàn)無不勝。

石洞外的笛聲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停了，那黑衣人捂著傷手，狼狽后退。

搖光在石榻上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

她衣衫不整，可是居高臨下，眼前所見的黑衣人又已如逃生的螻蟻一般。

“你是誰？”她冷冷地問道。

那黑衣人深深地吸了口氣，面罩下的一雙眼睛望著她，眼神閃爍，似有無限的絕望與憤怒。

“你不說也可以，我摘下你的面罩也就是了?！?/p>

搖光冷笑一聲，眼中神光聚合，正要再使出滅宙術(shù)，可是驀然間，山洞外卻猛地傳來一聲尖銳的笛聲。

那笛聲如同一把鋼針猛地刺入人的雙耳，搖光心中一亂。卻只見那黑衣人一個轉(zhuǎn)身，已逃出石洞。石洞外只有一個小小的平臺，平臺下石柱壁立千尺，一片蒼茫夜色。

黑衣人一步躍出平臺，筆直地便向沼澤中墜落下去。

外面復(fù)國軍的嘈雜聲一下子停了下來，旋即響起的是一陣驚呼。

搖光又驚又怒，整理衣衫，邁步走下石榻。劇烈交戰(zhàn)后，她感到一陣陣頭暈?zāi)垦?。她將短劍收回袖中，踉踉蹌蹌地走到石洞外，幾名恰在左近的?fù)國軍將領(lǐng)正沿著索橋飛快地向她靠攏。

石柱下方，霧氣氤氳，那墜下的刺客已經(jīng)不見蹤影。

“公主，出什么事了？”最快趕到的將領(lǐng)問道。

“有刺客。”搖光冷冷地道，“傳商大人與孟將軍！”

居然已經(jīng)有刺客潛入大本營中，驚擾公主，六姓中人個個義憤填膺，紛紛下到沼澤中去搜尋那刺客。這時天色已晚，回天沼下層泥潭瘴氣、蛇蟲遍地，無疑已是禁地。可這事非同小可，一個個青壯年登時打著火把，順著索道下了去。

從高處望去，透過霧氣，只見石林底部，一條條火龍蜿蜒盤旋，煞是好看。

搖光在石洞中稍作喘息，將那洞口的侍女救起，萬幸她也只是昏倒而已，悠悠醒來，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過來不久，商思?xì)w已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

“公主，你沒事吧？”遠(yuǎn)遠(yuǎn)地，他已顫聲叫道。

“我沒事?！睋u光將方才遇刺一事簡單說了，忽然發(fā)現(xiàn)孟浩天沒到，問道，“孟浩天呢？”

“他……”商思?xì)w遲疑了一下，道，“我們安頓孟三姑食宿，中途他突然被胡夫子叫走了。說有要事商議，我后來就沒見到他了?！?/p>

搖光心頭一沉，蒙面人那一雙似曾相識的眸子，在她的眼前不住地閃過。

——那充滿了志在必得的、滿是野心的眸子。

她沉默不語，商思?xì)w雖然目不能視，卻馬上注意到了異常。

“公主，你……你不會懷疑浩天吧？”

搖光沉默著，一時無話可說。

“公主，我們?nèi)フ液铺?！”商思?xì)w低喝道，“浩天雖然狂妄了一些，但決不可能做出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第二章 求歡，有的放矢

傍晚的天空，火燒一般的云霞低低壓下。

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石柱，如同一個個烏黑的巨人站立在天地之間。

這將是他最后看見的景象，最后看到的壯麗夕陽。

遠(yuǎn)遠(yuǎn)的，忽然有一陣歌聲傳來。

“石頭尖尖頂著個天，

“雀兒喝水花心心甜，

“哥哥離我那么老遠(yuǎn)，

“妹妹咋能不把你怨，

“唉——

“妹妹咋就不把你怨……”

清脆的歌聲，伴著女孩銀鈴一般的笑聲，飄飄蕩蕩，久久不息。

1、

在回天沼石林的西南角，遠(yuǎn)離營房，一根格外粗大的石柱，是復(fù)國軍的英靈塔。

英靈塔下細(xì)上粗，筆直陡峭，遠(yuǎn)遠(yuǎn)望去，如同擎天之柱。孤零零一條索橋，將它與復(fù)國軍大本營的石柱連接起來。英靈塔自下而上，以半鏤空的樣式，鑿出了三層石洞：第一層，石洞中擺滿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著二百年來陣亡將士的名字；第二層，一層層牌位供奉著六姓中涌現(xiàn)出來的名將；第三層，則是歷代皇帝的雕像與祭天臺。

黃昏時分，胡夫子就在第一層的石洞門口坐著。背靠著二百年來的將士靈位，他干枯的身子顯得異常渺小。

他歪坐在一塊石碑旁，手里把玩著幾塊木片，木片或三角或長方，乃是兒童常玩的四巧板。

胡夫子今年四十三歲。神算胡家，除胡九公以外，以他的神算之力最強(qiáng)。神通“一葉知秋”，可以讓他借一顆星辰閃爍，一朵落花離枝來預(yù)知未來。當(dāng)初就是他預(yù)測出了海天會的刺客唐霆，與伏羲宮的刺客南宮野，才保得復(fù)國軍有備無患，中軍不失。

可是這項(xiàng)神通卻也有禁忌：若需預(yù)知多久之后的事，預(yù)測完成后，他便有相應(yīng)多久的時間，無法使用這一神通。

不久前，他強(qiáng)行突破自己的極限，做了一次長達(dá)三個月的預(yù)測，預(yù)測的結(jié)果令人大吃一驚，而他也因此在這復(fù)國軍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失去了神通，形同常人。

手中的木片相撞，發(fā)出“嗒嗒”的輕響，胡夫子默默長嘆。四巧板構(gòu)成簡單，卻千變?nèi)f化，小時候，他被那些巧妙的構(gòu)成所吸引，一度玩得沒日沒夜，廢寢忘食。但后來卻忽然厭惡起來，收起來束之高閣，直到最近，才又將它拿出來把玩了。

從某個角度來看，四巧板就像是命運(yùn)。

單調(diào)的四個形狀，便仿佛是吉、兇、時、運(yùn)，稍加組合，便可以拼出匪夷所思的結(jié)果。正如人生，一件一件的小事疊加，最后引出的結(jié)果卻往往出乎人們的預(yù)料。拼出的不同形狀，恰如不同的命運(yùn)，由四塊木板拼成，每一塊都不多，每一塊都不少，在最后一片落入正確的位置時，嚴(yán)絲合縫，更不由令人忽生命運(yùn)注定之感。

——命運(yùn)……

如果事情真的像他先前預(yù)測的那樣的話，那么他們未來的命運(yùn)將會悲慘無比。復(fù)國軍兩百年來的努力即將全部付之東流，而無數(shù)志士的死也都將變得毫無價值。

胡夫子心煩意亂，遠(yuǎn)處復(fù)國軍的大營石柱上，也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有一個人穿過了連接祭臺與軍營的唯一一道索橋，踏上石柱。那人出現(xiàn)在胡夫子的視野中，紅甲白袍，腰懸黑劍，意氣風(fēng)發(fā)，如同天上神將一般不可一世，自然正是在復(fù)國軍中，掌管一切戰(zhàn)略的孟浩天。

胡夫子試圖站起，可是身子一晃，他實(shí)在太累了，未能成行。

“你坐著吧?！泵虾铺煳⑿Φ?。

“公主那邊，到底怎么說？”胡夫子急切地問。

孟浩天在胡夫子身前站定，微微仰起頭來，望著四下里林立的石碑。在這樣的肅穆之地，這跳脫張揚(yáng)的年輕人也不由顯出一些莊重。

胡夫子低下頭來，孟浩天的一行一站，皆虎虎生威，那一雙腳在他的面前，幾乎是落地生根。

“上次你預(yù)測到的那個結(jié)果，我們絕對不能接受。”孟浩天忽然道。

“是……是……我也這樣想……”胡夫子顫聲道。

“所以，我要你再測一次?！泵虾铺斓?，“我們已經(jīng)做了一些事，我要你告訴我，‘未來是不是已經(jīng)被改變了?！?/p>

孟浩天自腰帶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瓷瓶，遞了過去。

那是孟家祖?zhèn)鞯慕帯疤炷ⅰ?。服食后，可以激發(fā)本身數(shù)倍的潛力，可是一旦效力過去，使用者輕者致殘，重者致命。孟家雖已貴為六姓次席，但江湖氣不減，一直仍以死士自居，隨時做好了與強(qiáng)敵同歸于盡的準(zhǔn)備。

胡夫子吃了一驚，可是卻也算早有預(yù)料，顫聲道：“孟……孟將軍……”

他現(xiàn)在本已筋疲力盡，再以藥物催逼，即便又能施展神通，只怕以后也永成廢人。

“沒有別的辦法了?！泵虾铺炖淅涞赝蜃樱Z氣中毫無回旋之意，道，“你是我軍屈指可數(shù)的戰(zhàn)力，犧牲你，我也于心不忍。可是時不我待，公主、我們復(fù)國軍，都已經(jīng)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你也不希望公主最后走到那一步吧？”

胡夫子的身子一顫，那句話準(zhǔn)確地觸動了他的心。

——公主，復(fù)國軍唯一的希望，大茉朝流傳至今唯一的血脈。

——公主，他眼看著長起來的，如同自己女兒一般的回天明珠。

胡夫子將天魔散接在手中，瓷瓶冰冷，意外得很有分量，竟像是真的把他下半輩子的命運(yùn)都托在了手中。他顫抖著拔開瓶塞，往掌心里倒出了一些粉末。

“你殘了、廢了，我孟浩天養(yǎng)你一輩子。你這次救了公主，救了全軍兄弟，我孟浩天永遠(yuǎn)記得你的恩情！”

胡夫子看著掌心的粉末，心潮起伏，又是害怕，又是激昂！

——漸行漸遠(yuǎn)，搖光公主黯然而去的身影。

——血火交征，黑水淵化為人間地獄。

他一咬牙，已將天魔散送入口中！

藥粉入口即化，一過喉頭，直如一道火線，燒入五臟。胡夫子大叫一聲，周身靈力四溢，連忙盤膝坐好，施展神通。

一片落葉自中天飄落——它被劍氣帶起，凌空被絞得粉碎一持劍人仰天大笑，狀若瘋癲——吊橋轟然墜落，消失在深遠(yuǎn)的暮色里——搖光放聲大哭——大茉朝歷代皇帝的靈位仿佛活了一般——急速掠過的霧氣和撲面而來的沼澤——?dú)怛v騰的錦衣公子——復(fù)國軍人仰馬翻——孟浩天口吐鮮血，尸身栽倒……

“啊”的一聲，胡夫子的身子猛地一挺，復(fù)又摔倒在地。

以剛才的那一片落葉為引導(dǎo)，他在瞬息之間，就已經(jīng)看到了三天三夜之后的事！

“孟將軍，”胡夫子掙扎道，“你……你的手……”

孟浩天微笑著，舉起了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

那只手紅腫難看，小指、無名指軟綿綿地耷拉著，竟已被折斷了。

“孟將軍……你竟然……”胡夫子嘴唇顫抖，連說到那幾個字，都已是覺得不安，道，“你竟然以下犯上，行刺公主？”

“一葉知秋”的神通，已令他在一瞬間，看到了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的命運(yùn)。

——而那改變的起點(diǎn)，竟是源于不久前一場未能實(shí)現(xiàn)的罪行。

“只要能夠改變你預(yù)測出來的命運(yùn)……”孟浩天冷笑道，“什么樣的‘罪，我都擔(dān)了！”

他如此決絕，胡夫子的臉色也不由變了變。

“現(xiàn)在，未來改了么？”孟浩天問道。

胡夫子口唇顫抖，像是想哭，又像要笑，道：“改……改了……可是……也沒有……沒有?！?/p>

他仍是看到了那個悲慘的未來，看到了他們那仿佛被詛咒了的命運(yùn)。孟浩天的行為雖然使得一些細(xì)節(jié)已經(jīng)不一樣了，但也令那慘劇的起承轉(zhuǎn)合，越發(fā)清晰。就像是被蛛網(wǎng)纏住的小蟲，越是掙扎，越是動彈不得。

孟浩天的臉色變了一下，原本白玉一般的俊臉，一瞬間變得鐵青。

——在那個宿命的結(jié)局中，他是一個必死之人。

“鏘”的一聲，他驟然拔劍。

劍風(fēng)卷起那片落葉，將它絞得粉碎，然后“?！钡囊宦?，砍在了石碑上。

石碑前，原本應(yīng)該身首異處的胡夫子，這時已經(jīng)就地一滾，逃到了一丈開外。

“你為什么躲開了？”孟浩天微微側(cè)頭，冷笑著問道。

“我看見了……”胡夫子吞了口唾沫，道，“剛才我看到自己死在將軍的劍下了……”

在剛才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也看見了自己慘死的結(jié)局。震駭之余，才及時地躲開了孟浩天的那一劍。

“為什么？”胡夫子難以置信地叫道，“我對大茉忠心耿耿，就連這一次，也是全力以赴……”

“可是你卻只能帶來壞消息?！泵虾铺炖湫Φ溃拔覀円呀?jīng)沒有回頭路了，也沒有別的辦法。是吉是兇，都只能干到底。你的預(yù)測只會擾亂我們的軍心，你死之后，我可以假裝未來已經(jīng)在我們的掌握中?！?/p>

孟浩天的理由雖然乖張，但卻令人無從辯駁，胡夫子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怎么樣，一對一，你還想和我的‘寒寂劍較量一二么？”

孟浩天遙遙地平舉黑劍，那烏黑得沒有一絲光澤的劍身散發(fā)出吞噬一切的引力，一瞬間已令胡夫子須發(fā)皆張。

胡夫子掙扎著站起身，一個踉蹌，單手扶住身邊一塊石碑，才沒被那引力給拉倒。

可是面對那復(fù)國軍中幾乎無敵的孟浩天，一旦對敵、便令敵人尸骨無存的寒寂劍，再拖著自己這一具幾乎已油盡燈枯的殘軀，他實(shí)在已經(jīng)失去了一戰(zhàn)的勇氣。

“啪”的一聲，胡夫子手一松，掌中的四巧板落地。

可是那一聲脆響，卻猛地令胡夫子的頭腦一陣清醒，一股不甘之意也隨之而來，驀然涌起。

“孟將軍……”他喃喃道，“我常常在想，我和九公的神通，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和辛京城里胡九公的神通，殊途同歸，都是預(yù)測未來，是胡家最強(qiáng)的神通。可是他常常會懷疑，所謂的未來是否真的存在，他們的神通是否真的存在。和別人的神通不同，天罰莫家的神通，殺人就是快，眼睛就看得見；書山蘇家作畫，就是能將畫中食物，化為實(shí)體，手也摸得著?？墒撬秃殴纳裢ǎ瑓s是作用于誰也不曾經(jīng)歷過的命運(yùn)之上。

他能夠預(yù)測到唐霆行刺，于是復(fù)國軍甕中捉鱉，殺了唐霆。那么，到底命運(yùn)是“唐霆‘本該行刺成功，但被他預(yù)測‘改變，‘才被殺死”，還是“唐霆行刺，‘注定被他預(yù)測，‘只能行刺失敗，‘便被殺死”呢？

——那被改變的未來，真的存在嗎？

——或者說，那天地不仁的命運(yùn)，真的可以改變嗎？

為了這個難題，胡九公郁郁寡歡，終于在十幾年前不告而別，滯留辛京。

而他也在成年后惰于修煉，只把可以預(yù)測的未來，停留在一兩個月左右。

胡夫子一直以為，不能解決“真實(shí)”與“虛妄”，那么他就永遠(yuǎn)也不會打起精神來，將“一葉知秋”的神通發(fā)揮到更高境界?？墒乾F(xiàn)在，當(dāng)他面臨死亡的時候，卻忽然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本能已將超出了真假、虛實(shí)，而令他渾身顫抖。

——那就是“求生”。

——無論如何，都想要活！

在這一瞬間，他反而更明白了孟浩天那大逆不道、背信棄義的行為。

“孟將軍，我要和你打?！焙蜃拥吐暤溃⑽澭?，撿起地上的四巧板，“我也要挑戰(zhàn)我的命運(yùn)，我也要證明，我的‘一葉知秋是錯的?！?/p>

2、

“鏘”的一聲，孟浩天收劍回鞘。

碑林中一片狼藉，許多石碑已給寒寂劍“吞食”得殘缺不全。巨大的缺口，如新月、半月，像是小孩子吃餅，齒印切入石碑，觸目驚心。

硝煙散盡，半截鐵笛在地上骨碌碌滾動，胡夫子已從這個世界永遠(yuǎn)消失。

有一瞬間，孟浩天目光蕭瑟，渾身無力。殺掉了一個本沒有過錯的人，還是昔日出生入死的兄弟、長輩，這于他而言，無疑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撕下一條衣襟，他匆匆將兩根斷指綁定。

先前襲擊過搖光之后，他躍下石柱，為同伴所救，匆匆換好了衣甲，又來赴與胡夫子訂下的約會。時間緊得甚至連綁扎傷口的間歇都沒有，更遑論卻找軍中治傷的神通。一切勝負(fù)，全在這一兩個時辰，他實(shí)在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搖光性情之烈、滅宙術(shù)神通之強(qiáng)，他自是早有準(zhǔn)備。在那樣的情形下只給她折斷左手的兩根手指，說起來，其實(shí)已經(jīng)是便宜了。

孟浩天將地上的天魔散撿起來，搖一搖，里面約摸還有兩次的量。

剛才胡夫子在瀕死時所爆發(fā)出來的力量，著實(shí)令孟浩天出了一身冷汗。那一直以來暮氣沉沉的中年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無疑已將“一葉知秋”發(fā)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到最后胡夫子渾身進(jìn)血、為寒寂劍吞食時，連孟浩天也幾乎給他逼到了絕路。

殺掉胡夫子后，孟浩天是真的沒有退路了。搖光的滅宙神通一旦反應(yīng)過來，勢不可當(dāng)，過了今天，他們即便偷襲，只怕也已沒有勝算。而復(fù)國軍上下對她忠心耿耿，事情一旦敗露，她即使真要離開，只怕不顧一切保護(hù)她、支持她的人也決不在少數(shù)。

——在那之前，留給他們的時間，大約只有一個時辰。

孟浩天的視線在地上仔細(xì)觀察，計算得當(dāng)后，一劍劍刺入地下。

“這里怎么了？”

就在這時，吊橋上又傳來腳步聲響。

搖光和商思?xì)w離了中軍石柱，既不知孟浩天和胡夫子約在了哪里，便只能一路打聽。

只見復(fù)國軍下餃子般一隊(duì)一隊(duì)地仍盡往沼澤下去。

“這樣不行?！鄙趟?xì)w憂心忡忡，道，“大家一窩蜂地下去，豈不是令營中空虛？”

他雙目不能視，但微微側(cè)頭，稍一分辨，已經(jīng)叫道：“蘇先生！”

在匆匆趕路的軍士間，人群一分，已經(jīng)走出來一個文士，相貌儒雅，但神情卻極為陰郁，正是“書山”蘇家的大將蘇尋。

蘇尋方當(dāng)壯年，一身“破壁”神通已有了相當(dāng)?shù)幕鸷颍驹谌ツ昃湍芾^承蘇家的家長之位。可是一年之內(nèi)，他卻連續(xù)輸給了盜墓賊蔡紫冠兩次，以致于心性大變，成了一個頗不討喜的人物，被蘇家漸漸冷落。

“蘇先生?！鄙趟?xì)w叫道，“你去演武臺敲鼓，讓大家先回來，咱們再作計較?！?/p>

蘇尋翻了一下眼睛，悶悶地答了一聲。

“另外，你有沒有看到孟將軍和胡夫子？”

蘇尋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順手指了指西南，道：“我看見胡夫子去復(fù)國英靈塔了?！?/p>

商思?xì)w與搖光登時覺得事情不妙，叮囑蘇尋趕緊召集人馬，二人則匆匆趕到英靈塔。

一眼看見碑林的慘狀，搖光不由吃了一驚。

孟浩天回過頭來，白玉一般的臉上仿佛沒有一絲感情。

“孟浩天！”搖光叫了他的名字，“剛才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做了什么事！”

——孟浩天！

——剛才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

——你做了什么！

孟浩天微笑著，眼前的女子怒氣沖沖，仿佛又變回了過去。

他和搖光相差不大，很小的時候，兩人已是玩伴。黑水淵雖是窮山惡水，但于孩童而言，卻無異于天堂。他們一起在各個石柱探險，煞有介事地偷看各姓中人操練神通武藝，也溜到下面的沼澤中抓蟲抓鳥。

有一次，他們在沼澤中抓到一只黃頭小鳥，小鳥好看，叫聲清脆，可是氣性卻極大，抓回來給他們關(guān)在籠子里，不吃不喝，只過了一夜，便死掉了。

搖光難過極了。那時青月帝剛好也漸漸病重，不久搖光被長輩們抓著，整日守在病床前，再也不能出來玩耍。沒過幾日，青月帝駕崩，搖光由商、孟兩姓家長扶持，繼承復(fù)國軍領(lǐng)袖之位。

孟浩天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登基，女孩小小的臉蛋繃得緊緊的。像是從那黃頭小鳥死了，她便再也沒有笑過；像是從那黃頭小鳥死了，一切便變得不順起來。

孟浩天在沼澤中千辛萬苦，終于又抓了一只一模一樣的黃頭小鳥。這回不敢放入鳥籠，便用細(xì)線系了腳爪，踹在懷中，趁著沒人，偷偷地溜進(jìn)搖光的洞府。

搖光久等不歸，孟浩天將小鳥拿出來透氣。不料那小鳥脫手飛出，在洞府中沒命地亂撞。孟浩天急著抓它，上躥下跳，幾乎將整個洞府掀了個底朝天。

就在這時，搖光和她的顧命之臣一起回來了。

那顧命之臣長身玉立，年紀(jì)雖然不大，神情卻極為瀟灑。

——孟浩天！

——剛才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

——你做了什么！

搖光厲聲質(zhì)問，那只新抓的黃頭小鳥趁機(jī)猛地從門口飛了出去，再也沒了影子。

從那天起，孟浩天知道，自己的快樂已經(jīng)再也不能回來。

“沒干什么?！泵虾铺煳⑿Φ?。

那一瞬間，他英挺的面容冷漠而又迷離，哪里還像是那個每天守護(hù)在洞府外的武將之首？搖光看著他，雖然那眉眼如此熟悉，但卻好像不認(rèn)識他了。

“剛才……襲擊我的，是你？”搖光冷冷地問道。

孟浩天慢慢揚(yáng)起了左手，兩根傷指給他扎在中指上，已腫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毫無愧疚，仿佛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令搖光一陣毛骨悚然。

“為什么要這么做？”她茫然道。

雖然早對那個蒙面人的樣子有了懷疑，可是當(dāng)真相出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搖光卻還是無法理解。

“這要問你?。　泵虾铺烀偷夭荒蜔┢饋?，斷喝道，“問你，為什么會背叛我們？”

——最開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身為孟家子弟，效忠公主、光復(fù)大茉，努力修煉，與商家的人并肩作戰(zhàn)，乃是理所當(dāng)然。

——然后不知什么時候，他的心思慢慢地變了，可是卻仍然想要保護(hù)搖光，至少不令她失望。

——但到了今天，數(shù)害相權(quán)，他終于只能擇其輕者。那無疑要令她痛苦，令她蒙羞，而他的心里卻也如刀割一般。

十幾年來日夜不休的努力，這一代寒寂劍繼承人的無上榮耀，走到了這一步，又有誰能預(yù)料？

可是他的回答，搖光根本聽不懂。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睋u光鎮(zhèn)定下來，道，“孟浩天，放下寒寂劍，你已經(jīng)不配再持有它了。”

她面容冰冷，十幾年發(fā)號施令，聲音中自帶威儀。

孟浩天愣了愣，單手解下寒寂劍，在手中一舉，道：“那你來拿吧！”

“你是一個人，還是有同伙？”搖光見他這么聽話，不由又遲疑了一下，問道，“那個在洞府外吹笛亂我心神的人，是誰？”

孟浩天橫持長劍，望著搖光的身后。

——就像是那一天，小鳥飛走。

——搖光的洞口前，那個人站在搖光的身后，長身玉立，狀甚瀟灑。

孟浩天的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微笑。

“嚓”的一聲，寒光一閃，那連接祭臺與兵營的唯一吊橋驀然折斷，轟然墜落。

搖光猛地回頭，只見五色斑斕，春生劍在夕陽掩映下如同一條瀲滟的溪流。

“商大人？”搖光吃了一驚。

商思?xì)w手中提劍，塌陷的眼皮在夕陽下形成兩個深洞。

“浩天的同伙，當(dāng)然是我?！鄙趟?xì)w清清楚楚地道。

3、

“你怎么把胡夫子給殺了？”商思?xì)w問道。

“該預(yù)測的都測完了，他已經(jīng)沒用了，何況他又想告密?！泵虾铺煨Φ?。

“測出來的結(jié)果是什么？”

“當(dāng)然是皆大歡喜?！泵虾铺齑笮Α?/p>

他們兩個并肩而立，一個長身玉立，一個岳峙淵淳，原本是天塌下來，也足以撐住的復(fù)國柱石，可現(xiàn)在搖光看著他們對談，只覺又驚又怕。

眼前的情形，商思?xì)w和孟浩天在說著戕害同僚的勾當(dāng)，臉上毫無羞愧之意。在最荒誕的噩夢中都不會出現(xiàn)，她一直以來最信任的兩個人，復(fù)國軍中最為忠誠的兩個人，居然同時背叛了她。

長生商家的商思?xì)w，為了矢志不忘亡國之恥，自殘雙目；兵戰(zhàn)孟家的孟浩天，和她一同長大，情同手足，永遠(yuǎn)出現(xiàn)在她的洞府門口，永遠(yuǎn)守護(hù)著她。

可是，現(xiàn)在，這兩個人突然對她露出獠牙，說“是我們在背叛你”。

搖光臉色慘白，身形一閃，與他們拉開距離。

“搖光，不要掙扎了，你走不了了。”商思?xì)w聽見她的腳步聲，長嘆道，“你的‘滅宙之術(shù)再厲害，卻只針對于時間。你沒辦法跨越這英靈塔外的萬丈懸崖。我們把你帶到這里，就是要令你無路可走?！?/p>

“你們?yōu)槭裁催@么做，是我做錯了什么？”搖光問道。

雖然不甘心，但面對這兩個人的時候，她竟然無法相信，他們會無緣無故地背叛自己，反而寧愿相信，一定是自己有什么不當(dāng)之處。

“你什么也沒做錯?！鄙趟?xì)w長嘆道，“但是很快，你就要大錯特錯了?！?/p>

從辛京回來后，商思?xì)w念念不忘的，除了火二的強(qiáng)橫之外，還有胡九公的異狀。

——“我雖然看透了一切，卻無法預(yù)知接下來發(fā)生的事。留在辛京，我想要見證一個未來?！?/p>

胡九公的欲言又止，似乎透露出非同小可的信息。連霹靂皇帝其實(shí)是火二都不能震撼他，連火二殺死傅山雄都不能令他感到意外……那令他好奇的“未來”，到底會發(fā)生什么？

而在那樣的未來中，他們的復(fù)國大業(yè)又會如何？

幾經(jīng)斟酌，商思?xì)w終于找來了復(fù)國軍中的胡夫子，讓胡夫子用盡全部的靈力，去預(yù)測了三個月的未來。倒是要看一看，在這存亡之秋的復(fù)國軍，在“未來”里，是吉是兇。

這一測，卻測出了不得的結(jié)果：

毀滅尸王的蔡紫冠，攜杜銘、花濃、陰小五，即將來到黑水淵。蔡紫冠報名闖關(guān)，過五關(guān)、破六姓，孟浩天戰(zhàn)敗慘死。蔡紫冠與搖光終于決一死戰(zhàn)。破宇術(shù)對戰(zhàn)滅宙術(shù)，一場空前絕后的惡戰(zhàn)后，二人神通相克，不分勝負(fù)。搖光情愫暗生，竟然扔下復(fù)國軍，隨蔡紫冠遠(yuǎn)走天涯。

復(fù)國軍從此之后，群龍無首，不久即為外敵所破，全軍覆沒。

“一葉知秋”的神通，百無一失。雖然個中的許多細(xì)節(jié)，尚不清晰，但搖光見色忘義、辜負(fù)祖訓(xùn)一事，卻已是板上釘釘。

商思?xì)w大驚，無奈之下，只得找孟浩天商量，兩人終于決定鋌而走險。

“孟三姑回來，其實(shí)已經(jīng)是我們最后的希望?！鄙趟?xì)w長嘆道，西來的余暉照在他側(cè)臉上，眼睛上的兩個黑洞觸目驚心。

“她帶回來的消息，讓我以為，我們終于找到了你滅宙術(shù)的破綻。有三次機(jī)會，我們本可以不必走到這一步：第一，如果你與火二沒有關(guān)系，和蔡紫冠沒有淵源，那么我們會相信，你不可能和蔡紫冠走到一起；第二，如果你的滅宙術(shù)能夠被笛聲壓制，那么我們會相信，即使你不知輕重，我們也可以把你留下，從長計議；第三，如果胡夫子說，山洞行刺就已改變了未來，我們已經(jīng)可以中止，那么我們也就不用暴露，撕破臉皮?！?/p>

火二令搖光和蔡紫冠的命運(yùn)彼此吸引；沒有缺憾的滅宙術(shù)令搖光的決定沒人能反對；而胡夫子既然不在這里，那說明他們需要犯下的罪行，就還沒有結(jié)束。

“可是，這三個假設(shè)，竟然一一落空。你不僅與蔡紫冠淵源頗深，而且對火二那淫賊也抱有同情。對男女情愛，不辨對錯，只知感動。無知如此，反倒讓我們更相信，蔡紫冠如果來了，你會真的和他走?！?/p>

“我根本不喜歡他……我…一我甚至不記得他長什么樣子！”

“可是女子心思莫測，誰知這次，會有什么變化呢?！鄙趟?xì)w嘆道。

“沒有人能帶走你。我們不信你！”孟浩天惡狠狠地道，“我們要把你留下來，把你的滅宙術(shù)留下來！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來！”

他們的背叛，竟是因?yàn)樽约旱摹氨撑选薄?/p>

而自己的“背叛”，卻是還沒發(fā)生的“背叛”。

搖光初時又驚又怒，可冷靜下來，更強(qiáng)的感覺卻是荒唐和可笑。想到自己與他們朝夕相處，白以為情同手足，可事到臨頭，卻被他們這樣懷疑。身為公主，卻給兩個下屬如此逼宮，荒唐漸去，不由越來越是憤怒。

“好極了?！睋u光冷笑道，“我雖然沒有什么離開的打算，但倒也想知道你們能怎么留我。咱們軍中最厲害的三項(xiàng)神通，我的滅宙術(shù)正好真正見識見識春生劍與寒寂劍的本事。”

“你沒有勝算的。”商思?xì)w苦笑道，“滅宙術(shù)雖然是你與生俱來的神通。但你想好好控制還需多加修煉，到如今也只有近十年的修煉。其中各種的辛苦，我們陪伴在側(cè)，固然感同身受，但也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辦法可以克制?！?/p>

他竟然一直都有這樣的算計，搖光不由愈發(fā)羞怒。

商思?xì)w自懷中掏出一支鐵笛，道：“第一個克制滅宙的辦法，就是這笛音。”

搖光心頭一沉，不由又想起了山洞中，孟浩天行刺時，自己使不出力的奇怪情形。

“火二的笛音，你在襁褓中時便已經(jīng)挺熟了?！鄙趟?xì)w輕撫長笛，道，“攻入萬壽宮前，火二也在吹笛，給艷僵吹笛，吹的是同一支曲子——《山水相依》。那就是你使不出滅宙的原因，它就像是搖籃曲，只需幾節(jié)音律，便已令你心中的殺氣平和，無以為戰(zhàn)?！?/p>

“可是我后來還是用出來了?！睋u光瞟了一眼孟浩天的斷指。

“生死交關(guān)，你是可以突破笛音。”商思?xì)w道，“不過反正，我們也沒指望，只靠笛音就能徹底拿住了你。”

鐵笛就口，商思?xì)w猛地吹出曲調(diào)。

山水相依，情深意長，而這便是動手的信號，孟浩天的寒寂劍也猛地出鞘！

一道黑光猛地?fù)湎驌u光。搖光向旁一閃，黑光過處又一塊石碑已被劍氣“吞出”一個圓盤大小的窟窿。

搖光的滅宙術(shù)一旦施展，便令人無從防備，孟浩天不敢太過靠近，便遠(yuǎn)遠(yuǎn)地以劍氣相擊。寒寂劍在他的手中，“黑吞”之力凝束，縱橫吞吐，更為精準(zhǔn)強(qiáng)烈。

商思?xì)w的笛音悠揚(yáng)，令人昏昏欲眠，搖光施展身法，左右閃躲。

黑光劍氣雖不及身，但每每掠過之際，她的發(fā)絲衣帶都筆直地向那黑光指去。

靈力仿佛以可見的速度，被寒寂劍飛快地汲走。

可是每當(dāng)她想使出滅宙術(shù)，那在商思?xì)w的笛音中舒緩下來的心情，卻似怎么也緊張不起來。

——松弛、疲憊。

——仿佛是在被看不見的小刀慢慢地割著，再這樣下去，那些不起眼的傷口就已經(jīng)會讓她徹底失去一戰(zhàn)之力了。

搖光暗暗地一咬牙，洞府之中的情形重又浮現(xiàn)。

——也許只有生死交關(guān)之時，才能令她從這“搖籃曲”中醒來？

孟浩天剛好又是一劍揮來，搖光看得清楚，把心一橫，腳下稍稍一錯，不僅沒有閃躲，反而正面迎上了那道烏黑的劍光。

黑光如同妖龍，直攫她的面門！

一瞬間，搖光只覺雙眼脹痛，臉上皮膚如同細(xì)針密扎，血液竟像是要給寒寂劍吸走一般。

黑光距她三尺三寸，搖光的心中滿是驚恐。

黑光距她二尺七寸，再不躲開，即使孟浩天手下留情，也已不及。

“你……”孟浩天驚怒交加，大喝道。

黑光距她一尺九寸——

搖光渾身繃緊，兩眼空洞，耳中再也聽不見那笛聲。

澎湃無比的靈力，猛地在她體內(nèi)炸開。

——滅宙！

搖光眼中那層薄冰驟然碎裂，黑光在她眼前一尺之處，登時止??！

世界驀然失去色彩。

使劍的孟浩天、吹笛的商思?xì)w、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石碑，一瞬間全都變成了明暗交錯的黑與白。

“咔嚓”一聲輕響。

商思?xì)w正在吹笛，驀然發(fā)覺場中情勢不對。孟浩天一劍揮出，從衣袂風(fēng)聲聽來，搖光是迎鋒而上，眼看就要傷在孟浩天的手上，可是一轉(zhuǎn)眼，孟浩天那一劍帶起的氣流完整而舒暢，顯然并沒有觸碰到任何目標(biāo)。

孟浩天一劍揮出，也吃了一驚。

就在這時，商思?xì)w猛地側(cè)過耳朵，孟浩天的腳下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孟浩天低頭去看，便看見了搖光在他左側(cè)三步之處，跌坐在了地上。

搖光一手按著左腳腳踝，一只纖足卡入地上一個深深的石縫里，已給扭傷了。

“原來你已經(jīng)用過滅宙術(shù)了。”商思?xì)w垂下手，微笑道。

滅宙術(shù)的神奇令搖光在兩人不知不覺的時候，躲過了孟浩天的一劍，又移動了丈許有余，直到被石縫絆足，才解開了神通?？墒窃谶@一過程中，商思?xì)w的曲子、氣息、意識，竟似是從未停頓過，也沒有發(fā)現(xiàn)半點(diǎn)異常。

若不是那石坑扭傷了搖光的腳，令她劇痛分神，被動解開了神通的話，只怕他們已經(jīng)不知不覺地死在她的劍下了。

孟浩天看了看搖光，看了看商思?xì)w，心有余悸，卻又忍不住得意。

“這便是我們克制滅宙的第二個辦法了。”孟浩天微笑著走過來，一把握住搖光細(xì)細(xì)的手腕，將她提了起來，“你的滅宙雖能停頓時間，卻無法消除你自己的‘時間。在你的時間里，你的體重、所面對的距離都不曾改變。你想要打贏我，就必須從你的立身之處，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邊?！?/p>

他的寒寂劍一揮，已將卡住搖光纖足的石縫擴(kuò)大，將她拉了出來。

“而我已經(jīng)在這附近做了許多陷坑。我將寒寂劍刺入地下，劍尖在地下吞出坑洞，地表卻還留著薄薄的一層石殼，你踩到它們便會陷落——那是你的重量、你的時間，滅宙術(shù)不會對他們產(chǎn)生影響。”

搖光疼得渾身顫抖，腳踝上轉(zhuǎn)眼便已腫了起來，自己給他拖著一只手，臉色慘白，說不出話。

“然后就是克制滅宙的第三個辦法?！鄙趟?xì)w慢慢走過來，道，“你在施展滅宙時，必須心神合一。疲憊、疼痛，都足以讓你施展不得?！?/p>

他和孟浩天緊緊地站在搖光的兩邊，只要搖光停止時間，再一伸手，便可以用短劍將他們結(jié)果。

可是搖光顫抖著，卻根本用不上力。

“走吧！”孟浩天右手握著她的手腕，傷手挾著她的腰，將她帶起。

“你們……要把我?guī)У侥睦?？”搖光咬牙道。

“帶到，能把你留下的地方！”

孟浩天森然道，半扶半拖地帶她往英靈塔的上層走去。

4、

英靈塔的第三層被鑿成一個半開放的平臺。復(fù)國軍歷代皇帝的雕像環(huán)立于石蓋下，而中間露天的空地則用于年節(jié)祭天。

孟浩天拖著搖光來到平臺上，往地上一摔，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沉默不語。

他那一身鮮亮的月光鎧像是落了一層灰，污蒙蒙的，沒有精神。他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薄薄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就連那一雙常常被人詬病的，因?yàn)樘^靈動，太過充滿了欲望的雙眼，這時也冷冷地暗啞著，像是凍上的湖水。

商思?xì)w跟上來，青衣長衫，無聲地站在他的身后。

搖光摔倒在地，觸動傷足，不由呻吟一聲。她抬起頭來，眼前那兩個人黑壓壓地遮住了半邊天。他們陰沉的樣子，反倒比窮聲惡氣更令她不安起來。

“好了！好了！”搖光氣急敗壞地叫道，“我不會走的，那個什么蔡紫冠，我根本不認(rèn)識他！讓他去死吧！”

可是那兩個人卻只是沉默著，沒有反應(yīng)。

復(fù)國軍的文丞與武將一言不發(fā)，看不見的、看得見的兩雙眼睛落在她的身上，審視得她渾身都不自在起來。無從捉摸他們的心思，氣氛奇怪得有些尷尬，好一會，商思?xì)w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孟浩天的肩膀。

那是他們此前的一個約定，孟浩天震了一下，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我們兩個……”商思?xì)w慢慢地說，“你選一個。”

“什么選一個？”搖光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

“選一個做你的夫婿?！鄙趟?xì)w道，“那樣，我們就相信，你會真的留下來?！?/p>

他竟提出如此大膽的要求，搖光不由驚呆了。

“搖光，復(fù)國軍不能沒有你，不能沒有你的滅宙術(shù)?？墒且ＷC你不會跟了蔡紫冠走，除非你先就有了夫婿?！?/p>

搖光一愣，一張俏臉羞得通紅，叱道：“你別胡說！”

“這不是胡說?！鄙趟?xì)w笑道，“你猜明貴妃，最后是喜歡先帝，還是喜歡火二？”

搖光一愣，一時跳轉(zhuǎn)不過來。

“先前聽了孟三姑的故事，我其實(shí)就已在懷疑。女人總會被男人的甜言蜜語打動，她最后一定是喜歡火二多些，以致于懷你在身的時候，只要聽到他的笛聲，她都身心愉悅，才令你也對《山水相依》有了感應(yīng)。可是她還是沒跟火二發(fā)生什么，甚至為了確保不發(fā)生什么，她不惜自戕，成為一代尸王。為什么會這樣？因?yàn)樗缫咽乔嘣碌鄣娜?。?/p>

商思?xì)w微笑著，深陷的眼皮向著搖光，道：“明貴妃和火二的故事已經(jīng)告訴我們，女人的心是留不住的，但女人的身子可以。所以什么承諾都是虛的，你今天成為我或孟將軍的人，我們才會繼續(xù)輔佐你。復(fù)國軍的存亡全都系于你一身，你選誰，我們都高興。選了之后，就在大茉歷代先皇面前洞房，你的祖先看到你懂事，也會放心的?！?/p>

他面色平和，可是提出的提議卻是這般無恥，搖光大吃一驚，羞憤交加，臉上的血色褪下，慘白如同冰雪。

“沒什么大不了的?！鄙趟?xì)w繼續(xù)道，“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公主亦然。你遲遲不愿招婿，早已令軍中上下，人心浮動。我和孟將軍都不曾婚配，又都是兩姓家長，你選一個，大家少了誤會，以后復(fù)國大業(yè)，更可同心協(xié)力?！?/p>

復(fù)國軍的傳統(tǒng)，皇位繼承者必須從商、孟兩姓中擇偶。這些年六姓中的家長，也多曾為搖光安排夫婿的候選，可是不知為何，那些商孟的子弟還不及出現(xiàn)在搖光面前，便總是先后死去，搖光的婚事也就耽擱了下來。

搖光驚呆了，嘴唇顫抖，幾乎哭了出來。

“為什么還讓她選？”孟浩天忽然道，“商懷英死了以后，大家就是說讓她選，才給她拖拖拉拉地延了這么久。女人要那么多選擇干什么？男人怎么安排，她聽話照辦也就是了！”

他的話，卻與先前和商思?xì)w議定的計劃不符。

商思?xì)w愣了一下，道：“那孟將軍的意思是……”

“我退出——她是你的?！泵虾铺炜粗鴵u光，一字一頓地道。

一言已畢，扔下二人，他已轉(zhuǎn)身走下了英靈塔的第二層。

孟浩天的腳步聲虛浮、紊亂，顯然已是傷心欲絕。

商思?xì)w站在那里，側(cè)耳聽著他快步下塔，腳步漸遠(yuǎn)，不覺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他不會和我爭的?！鄙趟?xì)w對搖光說道，“他是一個濫好人，還想著做你的忠勇大將軍，無論如何，也不會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一即使必須要做，他也一定盡量不會親自動手，好給自己留一個好名聲?！?/p>

商思?xì)w摸索著解下春生劍，放到一旁。又解開衣帶，脫下長袍鋪在地上。有很一會，搖光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然后驀然明白過來，不由發(fā)出一聲驚叫。那驚叫令商思?xì)w蒼白的臉上馬上泛起兩坨不正常的紅暈，他塌陷的眼皮劇烈抖動，緊抿的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要繃住，也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我就不同了。我會希望一切的事情，都由我親自完成?！?/p>

那一向和藹可親的兄長，口中說得一本正經(jīng)，可是手上的行動卻滿含下流意味，忽然間似已變成了一個怪物。搖光目瞪口呆之余，頭腦中一片空白，只能坐在地上向后退去。

“你走不了的?！鄙趟?xì)w的一雙盲目緊緊閉著，伸手一抓，卻聽聲辨位，抓住了她的傷足。

搖光痛得低叫一聲，剛剛聚起的一點(diǎn)靈力又煙消云散。

“我終于找到你了?！鄙趟?xì)w微笑道，一把拖起搖光，一甩手，便將她扔到了自己鋪好的長袍上。

“商大哥……”搖光驚叫道。

她直到這時，才勉強(qiáng)從這一連串巨大的震驚中清醒了一些。

商思?xì)w微微側(cè)頭，聽著她的聲音，慢慢脫下了襯袍，露出蒼白的身體。

搖光嚇得傻掉了，連忙捂住了眼睛，叫道：“商大哥，你不要這樣……你快把衣服穿起來！我決不會和蔡紫冠走……”

“你居然真的相信，我是為了那可笑的蔡紫冠，而對你下手？”商思?xì)w忽然道。

商思?xì)w站在淡淡的夜色中，嶙峋的身體被風(fēng)吹動，微微發(fā)抖，配上他緊閉的雙眼，看起來竟有些說不出的怪異，在森然與瘋狂中，竟似又有些可笑與可憐。

“蔡紫冠，只是我用來逼走孟浩天的一個借口罷了?！?/p>

搖光一愣，愕然望向商思?xì)w。

“我從來不相信，我們的搖光公主會被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毛頭小子拐走?！鄙趟?xì)w低聲道，唇邊掛著詭異的笑容，“但我卻擔(dān)心，你和孟浩天青梅竹馬，會有情愫。他越來越?jīng)]規(guī)矩，我看他就快忍不住要向你示愛了。那我便只有搶在他的前面，將他對你的感情擋回去。這次的機(jī)會很好，他或許喜歡你，可是他必須要忠于我，所以只要我說，我這么做是為你好，為了復(fù)國軍好，他便會乖乖地將你擒住，獻(xiàn)給我?！?/p>

在這卑劣的陰謀當(dāng)中，竟然還有這樣陰險的計較。搖光愣愣地望著商思?xì)w，完全無法想象，那個儒雅的商先生竟會是如此齷齪。

“不……不是的……”搖光喃喃道。

忽然間，已給商思?xì)w伸手一抓，握住了她的手腕，再一推，便已給壓在了身下。

在英靈塔的下層，一排排先烈牌位，整整齊齊，層層疊疊。

孟浩天在牌位前跪下，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上層商思?xì)w和搖光爭執(zhí)廝打的聲音，卻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

那令他心如刀割，一顆頭顱幾乎要炸裂開來。

這十余年來，他對搖光和商思?xì)w的感情滿是矛盾。孟家的人要忠誠。一要忠于大茉，二要忠于商家?？墒撬鯓硬拍苤艺\于自己的感情？他拼命修煉，拼命壓抑，唯一能做的，便是成為孟家的家長，在搖光需要的時候去戰(zhàn)斗，在商思?xì)w危險的時候替他們?nèi)ニ馈?/p>

忠誠令他無欲無求，也令他終于能夠壓抑自己，將感情深藏。

可是卻從來沒有想到，如果在未來，“他們”有了分歧，他又該如何自處？

近年來，他早已發(fā)現(xiàn)商思?xì)w對搖光的態(tài)度，越來越曖昧。他驚覺搖光已是芳華少女，惹人遐思，而商思?xì)w始終未娶，竟似對她有意。商思?xì)w比搖光大了快有十歲，他竟然敢如此僭越，孟浩天不由又驚又怒。

——于是他又能怎么辦？

他想要阻止，卻又不能阻止；他想要無視，卻又永遠(yuǎn)在意。

許多與搖光相配的少年英雄，被商思?xì)w似有意似無意地送入了必死之戰(zhàn)，使之再也不能對他構(gòu)成威脅。孟浩天心如刀絞，幾次與商思?xì)w爭執(zhí)，卻又無憑無據(jù)，無以為繼。不知不覺，他越來越是張狂，不停向商思?xì)w挑釁，不停地令搖光難堪。他恨不得搖光一氣之下，將他殺死；也恨不得商思?xì)w下一次派人送死，就能把他選上。那么無論怎樣，他都能一了百了，再也不必痛苦。

可是商思?xì)w，卻不會給他這樣的解脫……

他竟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商思?xì)w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靠近搖光，無聲無息地令搖光走入商思?xì)w布置好的羅網(wǎng)，而他卻不能阻止。在懵懂無知的情況下，那女孩已逐漸失去了可以選擇的命運(yùn)……

—那也許是一件好事？

——畢竟商思?xì)w終究是如此出色的一個男子。

而直到這一回，他忽然被告知，搖光將會和一個叫蔡紫冠的小賊私奔，而他會死。

他在憤怒、震驚之余，居然也感到了一陣欣慰。

忽然之間，當(dāng)期盼已久的死亡終將降臨，他反而已能理解明貴妃的選擇。

在愛恨兩難之間，原來“死亡”所能賜予的永久寧靜是如此可貴。

商思?xì)w決定不顧一切后果，搶先得到搖光，以期將她留下。孟浩天心如刀絞、怒不可遏，可是卻又不得不承認(rèn)，那也許是最為“有效”的一個辦法。

——他會死。

——而他們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復(fù)國軍大旗不倒，將來一定會光復(fù)大茉。

商思?xì)w提出行險，他幾乎立刻就同意了。他未必相信搖光會和那個什么蔡紫冠走，但他實(shí)在太想讓這件事有一個結(jié)果了。不管怎樣，讓商思?xì)w和搖光在一起吧，那是他唯一能夠接受的選擇。他們在一起了，他就死心了，解脫了。

再不解脫，他真的會失控，會成為不忠不孝、令祖先蒙羞的孟家逆子了。

只是這計劃萬般周全，卻只有搖光的哭聲無法抹去。那掙扎呼救不斷地鉆入他的耳中，孟浩天心頭滴血，在這一瞬間，也終于理解了二十年前飽受煎熬的火二。

——深愛的人注定無法在一起，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委身于別人，卻不能出手搶回……火二空有萬夫莫敵的神通，卻又能改變什么呢？

那么他也學(xué)火二吧：把自己的感情交給道義、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忠誠！

反正在那樣的大旗下，什么樣的懦弱都可以被掩蓋起來。

就在這時，暮色忽然一暗，晚風(fēng)中忽然傳來一陣如同急雨的振翅聲，一大蓬五顏六色的鳥群從天而降，飛進(jìn)英靈塔的二層迅速消散不見。

只余一個青袍士子，手持《百鳥朝鳳》的畫軸慌張走來。

“孟將軍！”蘇尋叫道，“這是怎么回事？商大人在上層非禮公主，商大人瘋了？”

5、

事實(shí)上，他們此次行事，共有三個同謀。

試探《山水相依》曲是否能制住搖光，需要商思?xì)w吹笛，孟浩天行刺。而一旦行刺失敗，搖光仍能使出“滅宙”，則孟浩天必須跳崖逃走，需要有一個能在中軍石柱下接應(yīng)的人參與其中。

蘇家的神通“破壁”，可以將圖畫中的景象，變?yōu)閷?shí)際。蘇尋有數(shù)幅畫軸，每一幅各有威力。其中《百鳥朝鳳》一圖，可化出千百飛鳥，正將人憑空托起，視作飛行之用。更何況，他與蔡紫冠屢次為敵，早已勢成水火。

孟浩天找到蘇尋，跟他說了搖光公主將與蔡紫冠私奔一事之后，果然將蘇尋氣得咬牙切齒，立刻便做了二人的接應(yīng)。

蘇尋先在中軍石柱下救起孟浩天，又回到商思?xì)w與搖光的必經(jīng)之路上，順理成章地將他們引向英靈塔。將少數(shù)幾支想往英靈塔來的將士支開后，他到底放心不下，這才乘起飛鳥，飛越深淵，來到塔上。

——可是，這卻不在商思?xì)w的計劃中。

如何留下?lián)u光，固然這是這個計劃最為重要的部分，卻也是最令人難以接受的部分。

蘇尋心思單純，又不像孟浩天一般顧慮重重，所以蘇尋其實(shí)本不該知道塔上發(fā)生的這一切的。

“孟將軍，快去救救公主！”蘇尋一落地，便大叫道。

一靠近英靈塔，蘇尋已看見商思?xì)w的獸行。可是商思?xì)w積威甚重，春生劍又遠(yuǎn)非他的破壁術(shù)可敵，因此他才匆忙到二層來找孟浩天，想讓孟浩天的寒寂劍出手。

孟浩天看著蘇尋，臉上神色悲哀。

“孟將軍……孟將……”蘇尋又叫了孟浩天兩聲，見他神色怪異，腦中靈光一閃，忽已明白過來，“這……這也是你們留下公主的辦法？”

孟浩天沉默著，眼中的淚水卻已是答復(fù)。

“你們瘋了？那是公主！搖光公主！”

蘇尋臉色大變。商思?xì)w跟他說的，只是會脅迫搖光在歷代先皇面前立誓，可是卻想不到，這背后竟還藏著如此殘忍的暴行。

“公主是我們豁出性命也要保護(hù)的人！她是我們的回天明珠！”

搖光即位以來，她雖然性子冷了些，但卻體恤下屬，加之美貌娟秀，令人一見之下，便不由心生憐惜。因此早已被復(fù)國軍上下奉如女神一般，商思?xì)w先前擔(dān)心她任性胡來也會為全軍支持，自也不是妄想。

“這是唯一的辦法?！泵虾铺炱D難地道。

“那我寧愿她逃了！”蘇尋大叫道，“讓她在先皇靈位前發(fā)誓也就是了。你們這樣做，我不同意！”

他一面說，一面已向上層沖去，準(zhǔn)備去救搖光。

可是“哧”的一聲，黑光乍現(xiàn)，一劍出鞘，已經(jīng)指上了他的咽喉。

孟浩天慢慢搖頭，持劍的手穩(wěn)如磐石，道：“蘇先生，這件事已再無回寰余地，你不要逼我動手?！?/p>

蘇尋低下頭，寒寂劍點(diǎn)在他的咽喉上，這樣看去，只能看到一道黑影。

那能吞噬一切的劍尖，在收斂了“黑吞”神通的時候，給人以一種特異的感覺。

——觸感竟然溫?zé)?、柔軟，竟如一條細(xì)長的舌頭。

蘇尋吞了口口水，道：“孟將軍?！?/p>

“你別再徒勞了?！泵虾铺炖淅涞氐?。

蘇尋抬起頭來，絕望地望著他，道：“孟將軍，你知道，我有多恨蔡紫冠?！?/p>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帶走搖光?！?/p>

“可是我恨蔡紫冠……”蘇尋一字一頓地道，“不是因?yàn)樗驍×宋遥窃谖业拿媲?，他殺死了梁王?！?/p>

復(fù)國軍曾有一個強(qiáng)援。兩百一十年前，大茉朝曾有一位梁王，計謀長遠(yuǎn)，看出盛世危局，便在自己的墓室中屯糧萬石。他在死后化為金皮骷髏，守護(hù)軍糧，只等復(fù)國之時。去年復(fù)國軍曾派蘇尋去啟出這批軍糧，而剛好蔡紫冠也打算盜走這批軍糧以賑饑荒。

結(jié)果在梁王墓中，蔡紫冠擊敗了蘇尋，又將梁王的金皮骷髏、身邊的幽靈衛(wèi)士盡數(shù)殺死。

孟浩天看著蘇尋，一時拿不準(zhǔn)，他到底要說什么。

“梁王就在我的面前死了。他等了我們兩百年，在孤零零的墓里等得自己都變成了一具骷髏——可是蔡紫冠殺了他。我寧愿蔡紫冠殺的是我，以命相搏，與人無尤，我不會恨他。可是他不應(yīng)該那樣對待—個孤苦伶仃的老人。”

孟浩天愣了一下，心頭苦澀，隱隱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們也不該這樣對待搖光，她畢竟只是一個女子。”蘇尋慢慢地道，“我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神通，我打不過蔡紫冠，也不是你和商大人的對手?？墒巧烙忻抑烙行┦?，不能做，有些事，必須做！”

孟浩天恍惚了一下，在這一瞬間，蘇尋猛地向后一個大翻身，已閃開了寒寂劍的劍尖。

劍尖一抖，孟浩天原本可以追擊，卻終于還是止住了。

“蘇先生，誰也不愿意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p>

“可是你們卻很自然地走了！”

蘇尋大喝一聲，手在身后一抽，已抽出一幅畫軸，伸手一展，只聽呼嘯一聲，已有一頭猛虎撲了出來。

猛虎襲來，孟浩天被迫反擊，大喝一聲，一劍落下，已將黑虎斬為兩段。

“唰”的一聲，蘇尋手中的畫軸裂成兩片，可是他大喝一聲，又已掏出一幅新畫。

“嚓”的一聲輕響，寒寂劍凌空一轉(zhuǎn)，劍刃已切入蘇尋的腰側(cè)。

蘇尋的動作一頓，身子驀然僵住。

寒寂劍的黑吞之力發(fā)作，“轟”的一聲，蘇尋的左肋下骨肉消失，驀然已出現(xiàn)一個海碗大小，邊緣齊整的破洞。

內(nèi)臟、鮮血，猛地涌出，轉(zhuǎn)眼又給寒寂劍吞噬，涓滴不漏。

“是你逼我的！”孟浩天低喝道。

這已是他今天殺的第二個赤膽忠心的同袍了。

蘇尋渾身顫抖，一瞬間，臉上已無半點(diǎn)血色，可是他猛地將雙手一舉，就在頭頂上，將手中那幅畫軸展開！

——畫名《萬雷降妖圖》！

天雷萬道，如瀑而下，金蛇狂舞，齊殛一妖。

蘇尋此前煉畫時，假想的那遭天打雷劈、挫骨揚(yáng)灰的“妖”，自然就是蔡紫冠！

一瞬間，在暮色里，電閃雷鳴，萬雷齊至——

一起向著英靈塔劈落！

“公主……我是公主！”在上層，搖光急得眼淚飛進(jìn)，哭叫道，“你不能這樣對我！”

她給商思?xì)w壓在身下，反抗至今，漸漸已沒有力氣，“嘩啦”一聲，衣襟終究給商思?xì)w撕開，寒風(fēng)灌入，一顆心涼得像是墜入無底的冰河。

她眼前的商思?xì)w喘著粗氣，滿面詭異的笑容，像是一只發(fā)情的盲獸。

“我當(dāng)然可以?！鄙趟?xì)w冷笑道，“你是公主，不過是因?yàn)榱髦筌曰始业难}而已。若是沒有我的先祖舍命相救、六姓的赴湯蹈火，你們一家早已亡國滅種。你要報答我，你這個女人欠我的，你要還給我！”

——女人。

他在刺瞎自己的眼睛之前，曾經(jīng)看過搖光一眼。

按照商家的祖訓(xùn)，他們輔佐大茉皇室，永世不忘亡國之恨。所以，每一任的商家家長，在繼任時，都要刺瞎雙目，以此明志。

商思?xì)w二十歲被選為商家的新任家長、搖光的顧命之臣，那其實(shí)是他早已知道的結(jié)果，畢竟在商家的年輕一代里，才華、智慧都是無人能與他相提并論。

刺瞎自己前一天，商思?xì)w最后去看了一遍黑水淵的景色。那些泛著惡臭的沼澤和壯麗夕陽，令他無限眷戀。就在那漸漸消逝的光線中，遠(yuǎn)遠(yuǎn)的，有女孩子清脆的歌聲傳來。

在第二天的就任儀式上，他看到了搖光。十歲的小公主粉琢玉砌一般，坐在一旁，等著看他把金針刺進(jìn)自己的雙眼。

商思?xì)w最后看了她一眼，便沉入永遠(yuǎn)的黑暗。

在黑暗中，那個女孩和前一晚的歌聲慢慢重合起來。雙眼失明的前三年，他行動不便，功力大減，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只有那個唱著歌的女孩，在他的頭腦中，一次又一次地為他指明方向。

女孩是他唯一的寄托，但后來卻被搖光“殺”死了。

搖光越長越大，她漸漸成人的聲音、漸漸冷酷的性格、漸漸發(fā)散的女子體香，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模糊著商思?xì)w頭腦中的那個形象。商思?xì)w無處可逃，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在長大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子一他看不見；他也不能去乞求搖光不要長大，于是就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孩在腦海中永遠(yuǎn)消失。

——搖光。

——所有的一切，全都因?yàn)閾u光。

在他的心里，他其實(shí)恨透了搖光。是她的家仇，令他陷入萬劫不復(fù)的孤獨(dú)，令他的家族永遠(yuǎn)失去了自由。三十歲不婚不娶，開始時是不想拖累別人，后來是一直在等待一個機(jī)會。他要讓搖光付出代價，付出足以支付他的光明、他的幸福的代價。

搖光會和那個叫蔡紫冠的小賊走？他才不信?？墒呛蜃拥倪@個預(yù)言卻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機(jī)會，可以去報復(fù)那個女人。

孟浩天喜歡她，整個復(fù)國軍都喜歡她。那太好了，當(dāng)他毀掉她的時候，就像是毀掉了他們所有人吧？那些愚昧的，自以為忠貞的莽夫們。

——當(dāng)他的手指可以撫過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他一定可以重新認(rèn)識了“她”吧？

——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女孩，也會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吧？

石塔下層，傳來蘇尋與孟浩天的爭執(zhí)，商思?xì)w顫抖著手指，向搖光摸去。

可是就在這時，他驀然感到不對。

周身的寒毛驀然豎起，像是雷雨夜，皮膚麻酥酥的，感到一陣微癢。

商思?xì)w正在意亂情迷之際，忽然也感覺到一陣不安。

在他看不見的天地間，數(shù)不清的閃電驀然自夜空中切落，宛如一道道金色的刀光，從天而降，盡數(shù)劈在三層的平臺上。

蘇尋的《萬雷降妖圖》，雖是在英靈塔的二層打開，但自上而下，當(dāng)然只能落在三層。

閃電雖是靈力所化，不及天雷之萬一，但萬電齊發(fā)，卻也是聲勢驚人。

雷鳴中，商思?xì)w只覺頭暈?zāi)垦?。他目盲之后，耳力本就遠(yuǎn)好于常人，再給這雷聲一震，猝不及防之下，登時只覺天旋地轉(zhuǎn)，手上一松，搖光已拼命推開了他，逃了出去。

“搖光！”商思?xì)w摔倒在地，大吃一驚。

搖光一瘸一拐地疾奔出去，毫無停歇，可是那個方向，應(yīng)該沒有路了。

“搖光——”

商思?xì)w大叫一聲，飛身去抓搖光。

他的手幾乎已經(jīng)碰到搖光的衣角，可是就在這時，搖光猛地回過頭來。

她的眼中，有比閃電更亮的光芒一閃。

那光芒稍縱即逝，她拼命積攢的滅宙術(shù)只維持了一瞬——

但在那一瞬間，搖光已從石柱上一躍而下。

（未完待續(xù)）

（責(zé)任編輯：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