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八大山人為明末清初四畫僧之冠，其特殊的身世，特殊的才情，特殊的閱歷，造就了八大特殊的人格魅力與特殊的藝術(shù)境界。八大山人一生中曾多次畫“雙棲圖”，此件《雙棲圖》對屏便是八大還俗期間所作。畫家著墨簡淡，畫中的形象孤高奇崛，意境格局中處處可見其將物象高度人格化，對自身命運沉浮的宣泄。八大山人畫以淡泊雅靜出人意外，非入禪合道者莫能為。其簡遠淡真，禪味盎然的藝術(shù)趣味也自成一格，明清乃至近現(xiàn)代的文人花鳥無不受其影響，堪稱百代之宗師、文人畫之集大成者也。

關(guān)鍵詞：八大山人；雙棲圖；明清花鳥；禪意

八大山人《雙棲圖》對屏，水墨紙本，原為日本東大寺平安六經(jīng)所舊藏，日本原裝原裱，并有東大寺原收藏木盒及“平安六經(jīng)所”原封條為證。

此對屏，縱94厘米，橫34厘米，畫用泥漿半生紙，此為鑒定朱耷真跡的重要特征之一。屏一，上繪兩只雞雛，一只雞雛剛剛出籠，猶如初步塵世，欣然歡躍；另一只雞雛，站立在對面，猶如諳熟世事的象征，兩只雞雛相對而語，一見如故，恰如“兩小無猜無為世，一道真情為緣開?！鄙镶j“個山”朱文石?。ㄒ姟吨袊鴷嫾矣¤b款識·朱耷》第3方印，第268頁）； 屏二，上繪在荒涼的山石之上一對山鳥相依相偎，生動逼真?？钍穑骸鞍舜笊饺恕?，后鈐“八大山人”一?。ㄒ姟吨袊鴷嫾矣¤b款識·朱耷》第40方印，第269頁）。

“雙棲圖”這一主題，八大山人一生畫過十余次，或畫一對雄鷹棲于雙澗之中，寓意“英雄落難而不屈”（見附圖1）；或畫一對水鳧棲于水邊崖下，寓意“避身于亂世之外”；或畫一對鵪鶉棲于山崖之下，寓意“茍安于世”；或畫一對雞雛，寓意“入世其樂融融”等等。另如收藏在故宮博物院的《墨筆雜畫冊》（十開）中的一開（見附圖2）、收藏在上海博物館的《書畫冊》十六開中的一開、收藏浙江省博物館中的《雙雀圖軸》、收藏在鎮(zhèn)江市博物館的《雜畫卷》等等不一而足。

此兩件對屏布局疏朗，畫家以寥寥數(shù)筆繪雙棲的雞雛，著墨簡淡，造型意境孤高奇崛。這是他完美地將自己的思想感情寄托到畫面和筆墨語言中，將物象人格化。這種形象的塑造，無疑是八大自身寫照，表明了八大山人的自我人生經(jīng)歷，隱喻八大作為末路王孫的孤獨和悲憤的情緒。二對屏的對比，屏一是“入世”時的人間歡樂，而屏二則是“出世”時的孤寂與無奈。這說明八大山人畫此圖正是他還俗之際，出籠的小雞象征著他本人，而另外一只則是象征著引他還俗“入世”的臨川縣令胡亦堂女婿裘璉。畫中將八大山人“出世”與“入世”的糾結(jié)心情表達得入木三分，而將裘璉引他入世還俗的誠懇憨態(tài)形象表達得活靈活現(xiàn)。

正因為如此，八大山人在此畫上沒有題寫跋語，只能是會心一笑，如同禪祖，拈花微笑，會心于筆端。整幅畫面的空靈則更顯八大山人狂怪奇?zhèn)?，冷逸高古，獨?chuàng)一格。

在此作中，八大對虛實、黑白和陰陽交錯的微妙運用隨處可見，以墨筆勾勒墨色暈染，用濃淡墨色來區(qū)分陰陽向背，虛與實，陰與陽，生命節(jié)奏藉筆墨的暈染而在紙上交鳴，在表現(xiàn)體面質(zhì)感的同時透出清逸瀟灑的情趣。在對小雞絨毛腿足及嘴舌刻畫上尤為生動，頗具質(zhì)感，極富真實性。整個畫面構(gòu)圖簡、形簡、筆簡，但不失神態(tài)，畫面在構(gòu)圖和布白上都顯示出自家的趣尚，巧妙的留白處理，更給人以無限的想象空間。八大畫以淡泊雅靜出人意外，非入禪合道者莫能為。石濤說八大山人是：“佯狂詩酒呼青天”、“孤介偉岸世間路”，恰如其份。

一、創(chuàng)作時間考證

考證此雙屏的創(chuàng)作時間，其關(guān)鍵點在于八大山人的具體還俗時間，差不多就是本雙屏的創(chuàng)作時間。

甲申事變（1644年）后，清軍入關(guān)，八大山人面對的是國已破、君已亡、家已敗，父、妻、子俱死的殘酷現(xiàn)實，擺在面前只有兩條路可走，或是以死殉國，這是當時許多明宗室和明遺民選擇的道路；另一條則是落發(fā)為僧，求得佛門的茍且余生，說到底，逃禪乃是逃命。據(jù)《個山小像》饒宇樸跋文所述：八大山人是順治五年戊子（1648年）才正式遁入佛門的。八大山人在禪門共生活了三十多年[1]，其行蹤為：在進賢介岡燈社12年，在奉新耕香禪院19年，這19年，有七年為耕香禪院的主持頭陀。

那么，八大山人是哪一年還俗的呢？

八大山人還俗的具體時間是在康熙十九年庚申（1680年），但其還俗念頭的產(chǎn)生，則早在十年前就已初露端倪了。其關(guān)鍵的心理因素是大明朱家王朝的“王孫情結(jié)”，其引發(fā)的具體事件是好友臨川縣令胡亦堂的去任。

康熙九年（1670年），八大山人結(jié)識了由浙江來新昌（今宜豐縣）的裘璉，并結(jié)交了裘璉的岳父、時任新昌縣令的胡亦堂，也曾在新昌逗留了近半年。八大山人還俗的念頭日益迫切和明朗?？滴跏辏?677年）二月，胡亦堂到臨川就任。秋，八大山人便追隨其后，在臨川略住時日，中秋后即回奉新。此一次回奉新，八大山人在《個山小像》再三題跋中，將自己遁入佛門的窘態(tài)、燈統(tǒng)以及所修法門的情況一一交待清楚，同時又將《個山小像》留在奉新耕香院。之后再返臨川，從此走上了一條還俗之路。

邵長衡在相晤八大山人后所寫的《八大山人傳》中說：“臨川令胡君亦堂聞其名，延之官舍。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遂發(fā)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屠服焚之，走還會城，獨身猖佯市肆間，常戴布帽，曳長領(lǐng)袍，履穿踵決，拂袖翩躚行，市中兒隨觀嘩笑，人莫識也?！鄙坶L衡記載的是他最后一次在臨川逗留的一年余。在陳鼎的《八大山人傳》中記載道：“斬先人祀，非所以為人后也，子無畏乎？個山驢慨然蓄發(fā)謀妻子。”在乾隆《廣信府志·寓賢》[2]：“八大山人……去僧為俗人，往見臨川令，愿得一妻……”。道光《新建縣志》說：八大山人“老死無子，一女適南坪汪氏?！薄俄祉糁焓习酥ё谧V》[3]說：“……子一議沖，字何緣?！边@些記載，都說明八大山人在南昌還俗后的幾年日子里，娶妻生子，并確有后嗣。

由此斷定，此件八大山人《雙棲圖》對屏的創(chuàng)作時間是在康熙十九年庚申（1680年）及其之后的半年時間里。

二、此作的藝術(shù)價值與歷史價值

八大山人，有雪個、個山、人屋、八大山人等別號。明太祖十六子朱權(quán)九世孫。明亡后，一度為僧，寄情書畫，超塵拔俗。擅長水墨花卉禽鳥，筆墨簡練，極富個性。為明末清初四畫僧之冠，堪稱百代之宗師、文人畫之集大成者也。特殊的身世，特殊的才情，特殊的閱歷，造就了八大山人特殊的人格魅力與特殊的藝術(shù)境界。

八大的藝術(shù)深受禪宗影響，簡遠淡真，禪味盎然，對后來畫壇影響深遠?；B畫大師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張大千、李苦禪等畫家的藝術(shù)成就和繪畫觀念，都可以從八大山人的藝術(shù)中找到根源。他的藝術(shù)可謂簡約至極，用最簡約的畫面形式來承載最豐富的思想意蘊和最復雜的情感。其畫“古淡蕭寥，如野鶴行空”， 畫境中“簡潔”、“飄逸”、“孤寂”、“空靈”的意象，也正是中國古代文人所追求的“虛靜”、“玄遠”、“淡泊”、“ 淡雅”之境。

三、結(jié)語

八大山人在自題《個山小像》時說：“生在曹洞臨濟有，穿過臨濟曹洞有。洞曹臨濟兩俱非，嬴嬴然若喪家之狗。還識得此人么？羅漢道底。”這段詩偈，充分地說明了八大山人雖然是曹洞宗三十世門人，但是所修法門則是曹洞、臨濟兼而有之?，F(xiàn)存世最早的八大山人作品《傳綮寫生冊》是八大山人在進賢介岡燈社時所作，其詩里詩外，為禪理所浸泡，詩云：“無一無分別，無二無二號。吸盡西江來，他能為汝道。和盤托出大西瓜，眼里無端已著沙，寄語土人休浪笑，撥開荒草事丘麻。從來瓜瓞詠綿綿，半熟香飄道自然。不似東家黃葉落，漫將心印補西天”等。從這些充滿禪理、禪義、禪機的八大山人詩偈來看：八大山人的詩偈，是用心在與自己對話，而他的畫也是他內(nèi)心的獨白，說他是禪畫，又不全是，是以禪門的名宿大德來抒寫自己的胸襟。

八大山人的作品有著強烈的孤獨感，他的孤獨有一種自在、從容之美。經(jīng)歷了家國之變，人生無常，八大追求無依無傍、不沾不系的孤獨精神，在孤獨與簡約中給人以無窮的遐想。在近六十年的漫漫藝術(shù)生涯中，他默默追求一種孤獨的精神，也正是這種孤獨感，使得八大山人的藝術(shù)，在他身后的三百年里，依然是空谷絕響。

八大山人如孤拔之奇峰，隱于秋嵐夏霧之中，縹渺而不知其高，其墨跡簡約清純、恰似幽泉寒潭，透澈而莫測其深，吁！能夠見到八大山人原作，興奮矣！觀此畫后，此東方文化之大幸，亦中國藝術(shù)之大理也。

參考文獻：

[1]蕭鴻鳴.大俗則是大雅——八大山人詩偈選注：66-68.

[2]葉葉.論胡亦堂事變及其對八大山人的影響

[3]蕭鴻鳴.大俗則是大雅——八大山人詩選注：113，115及《八大山人印款說》：9-99

作者簡介：

于恬，天津美術(shù)學院學術(shù)碩士，研究方向：中國書畫鑒定與裝裱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