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爽

楊天給我打電話，電話里說自己要離婚了。我說就這些？楊天說就這些。我說然后呢？楊天說喝點兒。我沒說是因為自己也想喝點兒。我是一個沒有心事的人，沒有心事的人為什么要喝點兒呢？我又沒離婚。我應(yīng)該結(jié)婚。

楊天總喜歡把一句話掛在嘴邊：當(dāng)已經(jīng)不能從這種關(guān)系里面得到快感的時候就應(yīng)該馬上結(jié)婚。（難道她以為結(jié)婚之后就會重新得到快感？）看看別人的生活，我就總是沒有愿望生活了。事實上也沒有那種機會。另外，這種關(guān)系當(dāng)然是指男女關(guān)系。

楊天住在一個小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棗樹，看上去快死了。她說真的快死了。我說怎么辦，她說等它死。其實在她這種年齡，離婚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難道讓男人愛她們一生一世？她們憑什么讓男人愛一生一世呢？這不是赤裸裸的綁架嘛！她都這么老了，快絕經(jīng)了吧我想。我們認(rèn)識三四年了，我三十歲，她四十歲。我是說三四年前，所以她現(xiàn)在真的快絕經(jīng)了。我們并不十分熟，至少比起那種無話不談的女朋友來說，她為什么叫我來呢？她大概只是想找人喝點兒。坐在那棵快死等死的棗樹下面，我問她——你有幾個離婚證了？

她說——倆。她又說——半年前。

接著我說——那你這半年有性生活嗎？

棗樹上零星點綴的幾個棗掉了一兩個在地上。7月份正是棗樹結(jié)果的時候，可是她的棗樹奄奄一息。

喝什么？楊天問我。我說有什么？她說喝什么有什么。我說有男人喝嗎？她說要去冰箱看看。兩分鐘之后，我們兩個人手里分別握著一瓶啤酒。她說像不像？我說像。

就像握住一個男人。

楊天喝得很快，一口就下去大半瓶，于是她把瓶子在手上晃來晃去，給我造成了一種十分眩暈的效果。

她的第一個男人很快就被喝完了?，F(xiàn)在酒瓶可以用來砸人了。她說。

我說——去砸你前夫吧。

楊天一下子沒有了力量。

后來的時間，我們聊這個聊那個，她說——你瘦了。

（我是多么討厭或者說惡心，女人之間的這種話題?。┪颐嗣偙黄【泼洕M的肚皮說——有嗎？然后我又把肚皮縮了回去。

但是楊天真的比半年前胖了。

我說——你倒是沒怎么變呀。

她說——不會吧。

我說——真的。

她說——離婚的女人都會變胖。

我說——看來你真的沒性生活。

于是我們又喝了第二瓶。我慢慢開心起來。

一陣微風(fēng)吹過，又一個棗掉了下來，正好掉在棗樹旁邊的小池塘里，但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小的池塘，甚至都不能稱作池塘，里面有些臟水，這會兒我們的頭頂就是藍天白云，但是池塘完全沒有辦法呈現(xiàn)出全部的倒影。我說——你該換水了。

楊天說——再過一段時間我就不住這了。

我說——哦，忘了，你要搬家了。

她說出這句之后，就好像她已經(jīng)不住這了，我開始環(huán)顧四周，棗樹旁邊還有一棵圣誕樹，塑料的，看上去傻乎乎的，才7月份，離圣誕節(jié)還很遙遠(yuǎn)，離上一個圣誕節(jié)也已很遙遠(yuǎn)。圣誕樹上面還有風(fēng)鈴，鑰匙掛件，發(fā)光小星星，圣誕老人鈴鐺，一陣微風(fēng)吹過，鈴鐺就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我用手使勁搖擺了一下鈴鐺說——那你以后住哪兒？鈴鐺的聲音還有細(xì)微的醉意不可避免地向四處流淌。楊天用手把鈴鐺突然按住，湊過來跟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離婚嗎？因為她說這句的時候離我實在太近了，于是她的滿嘴酒氣撲面而來，不光酒氣，還有她臉上的細(xì)紋，雖然她今天精心化了妝，可還是被我一眼識破。因為她離我太近，以至于我很容易想到一個事實——再過幾年，她的皺紋就會像被狂風(fēng)吹皺的水面一樣了。當(dāng)我這么想的時候，我們面前的池塘，池塘里的臟水，竟然動了起來，起風(fēng)了。

我想起去年圣誕節(jié)，就是在這個小院子，還有她的前夫，還有我，我的朋友，楊天的朋友，前夫的朋友，圣誕樹就是那會兒留下來的。好像時間就這么結(jié)束了。

楊天說——進屋坐吧，天氣預(yù)報說下午有雨。她說這句的時候，整個人又離遠(yuǎn)了。我說——下起來再進去。我就是這種人，總是愿意等待事情真正地發(fā)生。

一絲涼爽出現(xiàn)在這個7月的悶熱的午后，我也開始覺得坐在這里并不是十分浪費時間了。

算了，楊天說，這種事能賴誰呢。

我說，你這怎么還留著圣誕樹？

但是她完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也許是根本就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就不想回答。如果她不回答我就不會再問，這么多年，我總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追問楊天。我們繼續(xù)喝酒。楊天縮成一團，下巴貼在膝蓋上，看上去成了垂頭喪氣的模糊的一團。夏天已經(jīng)到了，光和熱交織在一起，虛幻不實。

就是這樣，她坐在我對面，嘴一動一動，跟我說了一些她的生活，還有工作，我聽出來了，單位里有個男人喜歡她。（如果她不離婚也會一直喜歡她的意思）剛離婚就這么婊了，我想?？晌疫€被她的話吸進去，她也被自己的話吸進去。完全罔顧這些話是否會傷害我的事實。我比她年輕大概十歲，可是追求她的男人是那么的多。不管她的臉上有沒有細(xì)紋，重點是，她有胸。我和楊天中間隔了一個酒杯的距離。這已經(jīng)不是最開始的位置了。我發(fā)現(xiàn)：她的胸還是很大。并沒有因為缺乏性生活的半年而縮小，以至于有一塊兒已經(jīng)跑到了腋下?？墒且话闩诉B跑到腋下的資格都沒有。胸會改變一個女人的實質(zhì)，我不由得得出這種結(jié)論。

后來她就突然哭了，啤酒又被喝完了一瓶。我也想哭，可是我沒傷心的事怎么也哭不出來，我既不被別人愛也沒有愛別人，這是一種持久的傷心，說實話我都習(xí)慣了，已經(jīng)變成了身體里的一顆痦子之類的小玩意兒。

于是這樣一來，她的哭就更讓我煩躁，雨水和眼淚一起往下掉。雨水噼噼啪啪落在池塘里，眼淚哭花了妝。棗樹也被弄濕了。

該進屋了。我說著就站了起來，像一個失望的將軍在發(fā)號施令，自然，沒有人聽，楊天整個人被雨淋濕了之后，才開始緩慢往屋里走。

我懷孕了。進屋之后楊天低聲對我說，非常低的聲，以至于，雨聲再大一些的話我就聽不到了。我多么希望雨聲再大一些啊，我為什么不能有聽不見的權(quán)利呢？重點是她四十歲了，真是醫(yī)學(xué)的奇跡。她根本不是半年沒有性生活，我不由得得出這種結(jié)論。我怎么會相信呢，剛才，我真是一個天真的人。

別同情我，她接著說。

我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了，我說我不同情你。但是你能別喝了嗎？我把她手里的瓶子拿過來，然后她就開始吐，好像在故意用一種早孕的反應(yīng)讓我更為難堪。我又說了一遍我不同情你。這么說是因為我真的沒有騙她。因為我真的不同情她。我同情自己還來不及呢，我比她年輕至少十歲，我比她距離更年期的時間更長，我沒有細(xì)紋，我有少女一樣的平胸，我甚至可以陪別人一醉方休，然后什么要求也不提，我都快被自己的善良打動了?？晌覟槭裁礇]有她這么多的愛情呢，哪怕因為愛情造成的哭泣，就像現(xiàn)在一樣，也都是我羨慕的。我也想有兩個離婚證，我覺得楊天太自私了，因為自私所以得到了全部。雖然事實上是因為胸于是得到了全部。以至于我現(xiàn)在特別想逃跑，到一個聽不見她哭的地方。還有她懷孕這個事實，她竟然敢懷孕。她是故意氣我吧。我有這么重要嗎讓她故意氣我。

聲音越來越大，哭聲混合著雨聲。很久之后她才平靜下來。楊天把頭重新抬起來的時候，我真擔(dān)心她把自己的眼淚包括鼻涕一起吃進去。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和她之間還是隔了一個酒杯的距離，雨水落在房頂上，我把酒杯拿起來，透過玻璃看剛剛哭過的楊天，我想到一個詞——梨花帶雨。她這個人總是夾雜著很多的愛恨情仇，難怪她在市場上占盡優(yōu)勢。我就算再活十年，也沒有辦法超過她，我和她是阿基里斯與龜，差距是確定的。

誰的孩子，我認(rèn)識嗎？我們兩個人重新“咕咚咕咚”喝起來，她一定是流了太多眼淚的緣故。我都能聽到她“咕咚咕咚”的聲音仿佛正在給一塊貧瘠的土地補充水分。給人一種性欲依然旺盛的感覺。

我老公的。她說。

我保證，并不是所有人都聽到過這幾個字。

我問——誰？

她說——我老公的，是的，離婚了雖然。

我控制著自己的驚訝，因為我的驚訝比我想象的還要強烈，我干脆說，嘿，從前夫變炮友了。

楊天說——半年了，上個月見面，他給我送錢來，他以后住這，我走。

剩下的話她還沒說完，我就急急忙忙警告她——別走，走了就虧了。（我就差點兒說——你總得有個家吧）

這房子是他們兩個人的共同財產(chǎn)。男的買房。女的拿錢。

楊天說——我就是要讓他對不起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給人一種咬緊牙關(guān)的感覺。

他拿了房子還把你操了，我說——孩子你要嗎？

不要。她說得很堅定，房間空調(diào)的冷氣吹出來，外面下著雨，整個人從里到外都涼爽起來了。

楊天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嘆了很多口氣之后就不再說話了，好像剛剛做過流產(chǎn)手術(shù)，十分虛弱。我不知道說什么，趴在桌子上竟然就這么睡著了。我也累了。

醒來的時候，楊天正在屋子離我最遠(yuǎn)的地方打電話，我們構(gòu)成了屋子中間的對角線。冷氣把楊天的裙子吹起來了。她看上去還是十分苗條，雖然比之前胖了，可怎么看都不像一個孕婦，我伸了伸腰，桌上還有剩的酒，泡沫已經(jīng)消失了。她都沒有發(fā)現(xiàn)我醒來。

楊天又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之后，把頭轉(zhuǎn)過來，沖我做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表情。

你還愛他嗎？我整個人突然精神百倍地說。聲音順著對角線傳過去。

我們離婚是因為他不愛我了。

別這么。我說，所以你們就又上床了？

是他要求的。

對啊，這種事情，對男的來說，免費的都好，前任的好處彰顯無遺了，彼此熟悉身體，還沒有負(fù)擔(dān)，只要你不拒絕，更何況你還愛著，他伸伸小拇指你就會像狗一樣爬過來。我接著說，你們就這么在這個院子里談判的時候，突然操上了？就是這個屋子，就是這個位置？或者院子里，把棗樹都給搖光了？

說完這些之后我很吃驚，這種吃驚主要是對自己的。我從來沒有這么對楊天說過話，她是這么優(yōu)秀的女人，被男人愛，雖然不年輕了，但是不年輕才更有過人之處。我憑什么這么說，于是整個人又躲進了喝酒的姿勢里。

楊天從對角線里走過來說，我就是怕她不愛我，我就是要讓他欠我的，房子算什么，如果不離，他是不會愛我了，我們生活一年，一百年都一個樣兒，他都不會再愛我了。

那你知道他愛上誰了？我問，

有女人被他迷住一點兒也不奇怪啊。楊天說這句的時候，口氣很讓人失望，尤其是那個語氣助詞（?。?，好像她的老公只是被人迷住，而依然被她牢牢掌握在手里一樣。

我們兩個人的酒意等待揮發(fā)。我已經(jīng)不想再坐下去了，快黃昏，不知道什么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我大概睡了很久，太陽抹過西面墻頭。

你是不是希望我把孩子做掉？我剛才給醫(yī)生打了電話。

我靠在椅子上，楊天走過來，在我頭頂?shù)奈恢茫曇艟褪菑倪@里出來的，我又被吸了進去。

我哼了一聲。她這句話把我嚇壞了。

你別嚇我，這種事兒我可沒經(jīng)驗。呵呵。另外……他知道嗎？說完這句之后，我把頭抬起來和楊天的目光對視。她的目光很模糊，也許是衰老的前兆，我突然覺得自己問得殘酷而且感覺非常害怕，我不等楊天回答，就接著說——還有嗎，在哪兒，我去拿。

我當(dāng)然是指酒。

我們就是這么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干上的。楊天說。

是在廚房嗎？我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問，她的聲音在后面一直說個沒完沒了，我真想把自己的耳朵用刀子切下來。

他本來是過來商量房子的事，我們都離婚這么久了，幾個月了，他可能，一定早就被別的女人吸引了，不對，應(yīng)該是別的女人早就被他吸引了，她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我已經(jīng)自己走到了廚房，但是冰箱里什么也沒有了，楊天看來真的要搬走了。我一個人靠在灶臺上，還有她上一頓吃剩的方便面，面桶里結(jié)了一層紅油，她甚至都懶得拿一個碗。我拿起來聞了聞，很厭惡地放下了。十分酸辣。廚房很亂，刀整整齊齊地插在刀架上，一共三把，從大到小，小的用來切水果，大的用來切肉，中的可以切菜。理論上是的，但誰會這么做呢？

我看著方便面和刀構(gòu)成的奇怪畫面，感到十分振奮，我甚至在很短一瞬間想到——不會是因為我吧。

雖然我和楊天老公是上過一兩次床，不止一兩次，可能有三四次呢，但總不會是因為感情吧。事情就發(fā)生在圣誕節(jié)之后，而且發(fā)生得很快，楊天得到了那么多，怎么會在乎一個老公呢，可他們怎么就離婚了呢，不會是因為我吧。我這樣想著，想到自己如果當(dāng)時的表現(xiàn)更出色一點，搞不好他們真的會因為我離婚，可我也只是這么想想。

別找了，沒有了，楊天的聲音從遠(yuǎn)到近，她跟著過來了。我嚇了一跳，我跟自己說——不是我干的（要是我干的，我會對自己更滿意，事實上?？墒俏夷膬河羞@種能力呢，或者說，魄力）。

就是這個位置，她用手使勁拍了拍我正靠住的灶臺，我當(dāng)然明白她的意思，在這兒干的。

但我并沒有因為聯(lián)想而躲開，我用后背在灶臺上輕輕蹭了幾下，說——我都猜錯了，既不是在屋子里，也不是在院子里，你也太不講究了。棗樹下面多好，還有一池塘臟水。

楊天用右手在其實很難看出來的肚子上揉了幾圈，就像另外一只手在揉，突然，這只運動的手停住，放在了我的肚子上，這帶給我的并不是吃驚，而是我害怕癢，竟然笑了起來，但是一點兒也不癢，可我停不下來地笑，我一邊笑一邊說——楊天，把你的手拿開。你嚇著我了。

可是她并沒有拿開，還突然，把手移動到我胸口的位置，或者是胸的位置，但是我的胸太小了，所以她根本感覺不到。

是這兒嗎？

楊天用一只手捂住說，他就是這樣捂住你的胸，你的平胸？

接著，她爽朗地笑了起來，混合著苦楚，就把手挪開了，我用雙手撐住灶臺，調(diào)整呼吸，然后突然抓住楊天的兩只手，放在我的胸上，告訴她——是這樣，他就是這樣，捂住我的平胸，你說得沒錯，不過是兩只手。

楊天遲疑了很短時間之后，突然把手抽回來，猛烈拍打自己的肚子，我讓她別騙自己了，可是她拍打得更猛烈，把手攥成一個拳頭，使勁地捶起來。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報復(fù)他？我告訴楊天這個事實，但并沒有阻止她。（還有后半句我沒有說出口，我想告訴她——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羞辱我？）

她停止了拍打，突然用手捂住肚子，從擰起來的眉毛上能看出正在經(jīng)歷一陣絞痛。之后突然開始尖叫，或者是因為其他的什么事情，她把刀架上的刀也給打翻了，分別落在了地上，三把刀竟然隔著相等的距離。

沒有人想把它們撿起來。它們就這樣落在地上，很好，竟然隔著相等的距離。我和楊天同時注意到了。

他不愛你了。我說，當(dāng)然，他也不愛我，你知道，你老公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你叫我過來，就是告訴我這個？

說這些的時候，我始終沒有離開灶臺，一個月前，他們就在同樣的位置做愛了。我把雙臂展開，我想象楊天就是這樣，用來支撐身體的力量。

就像吸引她一樣，她的前夫也總是可以靠同樣的方式吸引更多的女人，更別說我這種一般貨色了，他愛我或者不愛我都不是事情的關(guān)鍵，關(guān)鍵是，有一個男人愿意和我通奸？我想到的是通奸這個詞，竟然就已經(jīng)感恩戴德了。但，我必須讓自己做出這樣的結(jié)論。不是因為我的原因，絕對不是。而是因為楊天太蠢了，真的，太蠢了，這能賴我嗎，如今她還懷孕了，胸大的女人都蠢，我想。我又看了一眼自己扁平的胸，王凡隨時可以因為這件事拋棄我，我對他們離婚這種事很遺憾，但，這和我毫無關(guān)系，我十分確定，就像這會兒如果天上掉下一架飛機，也和我毫無關(guān)系一樣。

我倒是想他因為我離婚呢，我說，不過我也就是這么想想。

我只是用來滿足王凡偶爾喜歡一個平胸女人的特殊嗜好而已，我突然開始覺得委屈了。

我們到底算不算朋友，楊天突然問我，她問得十分搞笑，就像香港電影里義薄云天的兩個人。

我很想告訴他，我沒有朋友，

我想起王凡發(fā)泄的時候總喜歡摁住女人的頭，如果在這個灶臺摁下去，楊天的腦袋可能早就燒著了。他們竟然還敢有孩子。我用手緊緊捏住那盒楊天吃剩的方便面，里面的汁水涌出來，涌得四周都是，我用沾滿油污的手一把推開楊天，她像一張紙一樣，很輕松地就被我推倒了，她整個人整整齊齊地坐在三把刀子上，我回頭看了一眼，看上去，她毫發(fā)無損，我迅速往院子跑去，拿上外套，我只是想離開。幾個小時前坐過的院子被雨水打得很濕，還有幾個空酒瓶。

只是剛剛走出院子，我就聽見一聲刺耳的尖叫。最終我還是給王凡發(fā)了短信，告訴他——楊天懷孕了。

我等他回我短信，站在院子外面，四周人來人往，匆匆趕路，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以及圣誕節(jié)之后為什么要這么做，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我還覺得這是楊天應(yīng)該給我的呢，她已經(jīng)得到了這么多，可是我比她更年輕。世界是屬于年輕人的。

就這樣，我想等他回我短信再離開，但是他遲遲沒有回我短信。我就坐在院子門外的臺階上，院子里面很安靜，無法想象還有一個崩潰的女人，或者說，她正在醞釀崩潰的迷人氣質(zhì)。大概十幾分鐘之后，他的短信才過來，很簡單——三個字——知道了。

接下來輪到我了，我應(yīng)該如何理解他的這句話呢，是因為我剛剛告訴了他，于是他知道了？還是他早就知道了？而這樣一來，我這句話就顯得多此一舉，我有資格關(guān)心別人的家庭嗎，當(dāng)然沒資格，而我以為拿走了楊天的東西，我只是想試試這種感覺，雖然這種感覺并不良好。我應(yīng)該繼續(xù)坐在這個臺階上等他嗎？等他來？等他們破鏡重圓，然后我也應(yīng)該十分知趣兒地得到他們的寬恕，繼續(xù)努力尋找自己的愛情，而不要再成為別人婚姻的絆腳石？或者，就干脆一走了之，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這樣想著，剛才方便面里的汁水還在手上，已經(jīng)風(fēng)干了，味道十分強烈，我竟然舔了兩口。

很快，王凡的第二條短信過來了——他說——你別走。

他總是喜歡三個字。三個字代表簡單粗暴，他就是靠簡單粗暴得手的。簡單粗暴的好處是，你根本沒有機會去恨自己。

于是我只能重新坐在臺階上，太無聊了，我竟然開始回味起這三個字——你別走。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前后語境里，這三個字是多么的美好啊。他竟然跟我說——你別走。

之前，他說得最多的是——你來，你別來?；蛘呶胰?，我不去。

他大概從來沒有請求過誰，更別說請求過我了。

你別走。我學(xué)著王凡的語氣說了幾遍，越說越像，我天生具備這種卓越的模仿能力，我被自己的能力驚呆了，我為什么要具有這種能力呢，它又不能讓我得到愛情，也就更不能得到和愛情一樣重要的理解了。

王凡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晚上了，可我竟然從來沒有這么早見過他，我十分吃驚，他甚至稱得上風(fēng)塵仆仆，這我就更吃驚了，我開始后悔給他發(fā)的短信了。

人呢？

他就像沒有看見我，或者說，看見了，但我起碼不是他現(xiàn)在，此時此刻，最希望看見的。我只是一個路人甲，告訴她——真正傷亡的人在哪兒。但難道是我讓他看見的嗎？明明是他讓我別走。我要是能立馬消失多好啊，我突然成了兩個藕斷絲連的人的障礙。我從臺階上站起來，坐了太久，站起的時候重心不平衡，王凡看見了，并且扶住了我，如果他不扶住我，事情就簡單了，我總是容易產(chǎn)生這種錯覺，他憑什么扶住我呢？大概我也不是一點都不重要吧。

扶住我之后，他又重新變得嚴(yán)肅起來了，用手使勁捏住我的肩胛骨說——你怎么在這兒？

?。克谷粏栁夷阍趺丛谶@兒？

難道我應(yīng)該告訴他——因為我預(yù)感到了整個下午，甚至預(yù)感到了從圣誕節(jié)到今天的全部狗血劇情，所以我就在這兒了？

我把他的手拿下來說——她在廚房，你快過去吧。

希望她這會兒還在廚房。

王凡走路的步子很大，我完全沒有辦法跟上。這正是我們希望的。

楊天真的還在廚房?？瓷先ヒ梢粋€世紀(jì)。

和剛才沒有任何區(qū)別，整個人躺在三把刀子上，臉側(cè)過來貼著地面，不難看出她對這個姿勢十分滿意，幾縷頭發(fā)蓋住了眼睛，胸堆在地面上，她并沒有喝多，也沒有睡著，更沒有死去，她現(xiàn)在還缺乏死去的動力，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竟然想到了“她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這種語錄。她就這么躺著，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安詳?shù)摹?/p>

王凡過去抱起她，她輕輕一抱就起來了。楊天有一種本領(lǐng)，或者說是天賦——她竟然能把自己變成一張紙片。她整個人垂在王凡的懷里，看上去十分無辜，我站在廚房的門口，就像另外一棵棗樹，一動不動。樹上的棗已經(jīng)掉得差不多了。

這之后，我走進廚房，將三把刀撿起來，整整齊齊地插回刀架里。最大的那把十分鈍，我用手摸了摸，甚至有了一種沖動，但是旋即就消散了。也許楊天從來不用它切肉。除了方便面，也許她什么都不想做，不會做。她只是一個胸大的女人，大到無法承受男人和她離婚的事實。而她竟然以為這個事實的全部原因是我，我實在受寵若驚。王凡和我干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愛她了，如果愛她怎么會挑她的朋友，就算我們不是那么好的朋友，所以這種事怎么能賴我。雖然我嫉妒過她，嫉妒她跟一個不錯的男人生活了很多年，但是這算什么呢。這又不是愛。

我恍恍惚惚走到冰箱前面，啤酒已經(jīng)全被喝光了，還有幾個雞蛋，白的而不是黃的，看來她連雞蛋都不會買。（我不由得同情起這個女人）我從櫥柜里拿出一個碗，把雞蛋全部敲碎在里面，找不到筷子，就用方便面里的叉子，剛剛掉在了地上，被我重新?lián)炱饋頉_洗干凈，然后拼命地攪拌，蛋黃和蛋白全部融合在一起，我的手快速旋轉(zhuǎn)，這種事情我十分在行，王凡總是夜里過來（在他有限過來的那幾次，楊天一定以為他在徹夜加班為家里奔波），如果他肚子餓，我就會給他攤上幾個雞蛋，我感覺自己的雙手變成了某種不受大腦控制的旋轉(zhuǎn)的機器，我整個人都?xì)g快起來了，我心安理得地遵循這種機械的動作。必要的時候，我甚至可以哼唱出一首輕松的歌曲。蛋液在離碗幾寸高的地方翻飛。我把煤氣點開，點了很多次才開，往平底鍋里倒油，少許，熱了之后就把蛋液全部倒進去了，不斷膨脹，他們竟然能在這個地方做愛，我把煎好的一面翻過去，很快，另一面也煎好了，這種事情有什么難的?？上麄兗覜]有蔥花（是的。我當(dāng)時腦海中想的就是他們家），他們家是一個和我無關(guān)的地方，而我只是過來攤雞蛋的?？粗瘘S均勻的雞蛋餅，我甚至愿意把他們家的廚房打掃一新。

你還真有心情。王凡突然靠在門邊問我，他只是那么靠著，而不是走過來，像抱住一張紙一樣地抱住我。

我把雞蛋餅擺在盤子里，端在他的眼前，鼻子的前面，和嘴的前面，最后，我拿著雞蛋餅，從他雙臂和門之間的空隙里，走開了。

我一直往前走，我發(fā)現(xiàn)我對這里其實是十分熟悉的，穿過院子，進到屋子里，楊天完全醒了，坐在我剛剛坐過的椅子上。胸放在桌子上，用一只手把兩只眼睛捂住。我不知道她是哭還是笑。但是她的胸再一次吸引了我，這也不能怪王凡，就算離婚了，他也不用抗拒誘惑，他也不能抗拒誘惑。一個女人的胸是獨立于一個女人存在的。也許他只是在廚房摸了她的胸，于是她就懷孕了。而我的胸就像這盤攤雞蛋。我把盤子放在楊天面前，如果她還沒有喪失味覺的話，必然贊嘆我的手藝。

這個世界上并不缺乏會攤雞蛋的女人，王凡也不是為了夜里吃上這個去敲我房間的門。但我竟然為她做了一盤攤雞蛋，現(xiàn)在，此時此刻，這一時刻比得起世界上，古往今來的，全部的，酸甜苦辣的攤雞蛋。攤雞蛋在桌子上裊裊地冒著熱氣，這多像一家人的晚餐中的一部分啊。

好香呢。

王凡走過來，拿了一瓶酒，真不知道他從哪兒變出了一瓶酒，這畢竟是他的家，我用一只手按住另外一只手，這樣我才不會把整個盤子扔在他的臉上。有吃的有喝的，他還真是一樣不落下。

房間里十分安靜，只有一個男人喝啤酒的聲音，喝得十分迅速，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追上我們一個下午的成績。楊天已經(jīng)被聲音吵醒了，把手從臉上挪開，妝更花了，連著她的大胸，看上去十分風(fēng)塵，我都快被感動了，有了拯救她的愿望，比起一個風(fēng)塵女子的失魂落魄，我的喜怒哀樂實在不值一提啊。

這之后，楊天從椅子上站起來，也往廚房的方向走去。我聽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沒多會兒，她竟然拿了三副碗筷出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粢欢ㄊ窍此⒌穆曇?，碗筷十分干凈，純白色的，就像在閃閃發(fā)光。她還拿了那把大號的刀，刀架在碗筷上面，就被她這樣鄭重其事地拿出來了。她竟然是用自己的雙手洗涮的。并且也是從王凡雙臂和門之間的空隙里鉆出來。

重新坐回剛才的位置之后，楊天用刀在雞蛋餅上比畫了幾下，橫幾下又豎幾下，可惜雞蛋餅無法切成均勻的三塊。她想了想就從中間切開，把其中的一塊放在盤子里，推到我面前。切得十分準(zhǔn)確而且兇殘。

既然推到我面前，我就非吃不可了。楊天遞過來一雙筷子，我在桌子上把它敲打整齊。從半圓形雞蛋餅的邊上戳下一塊，當(dāng)著他們夫妻的面，我就這么吃了下去。至少他們做過夫妻。

只是這會兒，王凡突然走過來，把我盤子里剩下的雞蛋餅全部塞進嘴里，他正塞著，一口又一口，楊天也完全無視自己盤子里的，竟然開始搶我手上的，搶王凡手上的，搶掉在地上的。

香噴噴的一張雞蛋餅就這樣沒有了。

吃夠了沒有，王凡突然在屋子中間開始罵人，吃夠了沒有，夠了沒有。

他的聲音十分簡單粗暴，這就是他唯一吸引我的地方，如果說他有什么地方吸引我的話。但我還是被嚇壞了。我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回答他——我夠了沒有。

但是我可以告訴他我吃夠了沒有，當(dāng)然沒有，肯定沒有，但，如果說，他們這個家還有什么可吃的話，那只能是院子里的那幾個爛棗了。

責(zé)任編輯 宗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