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達
我再也沒有見到另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
蝴蝶不住在這里
不住在集中營
——選自詩歌《蝴蝶》
作者巴維爾·弗里德曼,1942年囚于特萊津,1944年被殺死在奧斯威辛集中營,時年23歲。
故事發(fā)生在一個叫特萊津的捷克小鎮(zhèn)。納粹把這里變成了集中營。
來到這里的孩子們一開始并不知道,特萊津其實也囚禁著許多一流的藝術(shù)家、音樂家、學者和教授。這些成年人開始想:應該如何幫助這些孩子度過這非常歲月?我們也許無法活過這場戰(zhàn)爭,他們卻可能活下來。在特萊津,猶太人委員會先給孩子們爭取更多的活動自由。在竭力照顧孩子們生活的同時,他們幾乎是本能地開始考慮孩子們的教育。他們要把知識、藝術(shù)和良知教給孩子們,讓他們的靈魂得到支撐。
14歲的喬治·布蘭迪住的宿舍L417的一號房間,是由凡特·艾辛格教授負責管理的。猶太人委員會把他派到男孩宿舍做管理員,就是希望孩子們能夠得到一名教師。事實上,艾辛格教授不僅擔任教師,他還以他特有的熱情,在一種沉悶的環(huán)境中,激發(fā)了孩子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
艾辛格教授平等地對待孩子,讓他們覺得自己能夠思考和主宰自己的命運。幸存的孩子們后來回憶說,艾辛格教授是個很有見解的人,可是他從來不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孩子。一方面,他把他們“當作大人”,設(shè)法給他們帶來一個個持有各種不同觀點的教授和學者,悄悄地給孩子們做講座。另一方面,他總是對孩子們說,在你們這樣的年齡,不要過早地形成一種固定的看法。在形成觀點之前,你們首先要做的是吸收大量的知識。
14歲以上的孩子已經(jīng)要干活兒了??墒?,艾辛格教授總是安排出時間讓他們上課。他帶著教師們潛入孩子們的宿舍。后來,德國沖鋒隊開始突擊檢查孩子們的住處。他們把課堂移到了閣樓上。每堂課,總有望風的孩子守候在窗口。在L417宿舍的男孩們,上著數(shù)學、地理、歷史,還有猶太民族的語言希伯來語的課程。教師中,有著名的捷克作家卡瑞爾·珀拉克,他在1944年10月19日被遣送往波蘭的死亡營,再也沒能回來。
艾辛格教授在被送到特萊津的時候,只有29歲。他有著寬大的額頭,瘦瘦的,一雙有神而快樂的眼睛。幸存的孩子回憶說,艾辛格教授自己就像一個頑皮的大孩子。他就像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一樣和孩子們一起踢球。他常常給孩子們講一個孤兒院的故事,那個孤兒院是由孩子們自治的,他讓孩子們對“自治”的生活入了迷。他們開始把自己的宿舍集體叫作一個“孩子共和國”,選出他們自己的“政府”,一個孩子成為政府的主席,開始了他們自己創(chuàng)造的“孩子共和國的故事”。其中,最令人難以相信的,就是一號房間的孩子們還辦了一份地下雜志——《先鋒》。
這份雜志刊載了孩子們自己的詩、文章,還有人物專欄“我們中間的一個”。雜志有孩子們自己設(shè)計的封面和插圖。當然,在紙張都是違禁品的集中營,他們只能小心地抄寫、粘貼出這僅有的一份手工雜志。那是一份“周刊”,像模像樣,他們還在封面上寫上“定價”,就像是一本真的雜志。完成之后,他們驕傲地在星期五晚上,給大家朗讀雜志的內(nèi)容。他們小心地翻閱,然后再寶貝似的珍藏起來,一期,又一期。
在《先鋒》雜志上,還有“文化報告”。在一個“文化報告”中,小記者報道了一個猶太囚徒,他是奧地利盲人藝術(shù)家布瑟爾德·奧德納。他來到孩子們的宿舍,帶來了幾件藝術(shù)品,那是他在集中營用撿來的廢鐵絲精心制作而成的動物和人物造型。他頑強的生命力給孩子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個孩子在雜志上寫道:“當世界上別的孩子都有他們自己的房間,我們只有‘30厘米×70厘米的一個床位;別的孩子有自由,我們卻生活得像是被鎖鏈拴住的小狗;當他們的衣柜里塞滿了玩具的時候,我們在爭取讓自己的床頭能有一小塊遮蔽的空間。你要知道,我們只是孩子,就像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樣。或許,我們更成熟一些(這要感謝特萊津),可是,我們也是一樣的平常孩子呀!”
孩子們堅持一周一周地“出版”雜志,因此留下了最寶貴的歷史記錄。從1942年12月18日到1944年7月30日,《先鋒》雜志“出版”了總共將近800頁。雜志留下了他們特殊的童年記憶。
艾辛格教授有一個心愛的未婚妻。由于擔心遣送會把他們分開,他們決定在特萊津集中營結(jié)婚,期待婚姻能夠使他們在被遣送時不分開。1944年6月11日,他們在集中營結(jié)婚了。他們不想驚動別人??墒牵粮窠淌诘暮⒆觽冞€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也瞞著老師,偷偷準備禮物來慶祝。特萊津沒有鮮花,孩子們請每天去大墻外面干活兒的農(nóng)工偷偷運進了一些花朵。他們又一起省下口糧,請食堂偷偷地做了一個象征性的“蛋糕”。他們還想方設(shè)法找到一支鋼筆,作為給老師的結(jié)婚禮物。艾辛格的妻子回憶說,他們經(jīng)歷了最感動的一刻。
1945年1月15日,在送往達豪集中營的途中,艾辛格教授被德國沖鋒隊員槍殺。
直到1968年的春天,喬治他們才感到,也許可以認真考慮出版《先鋒》雜志了。在那個時候,特萊津原來的學校也在考慮建一個“特萊津集中營博物館”??墒蔷驮谀悄?月,蘇聯(lián)入侵捷克。此后,歷經(jīng)種種曲折,介紹《先鋒》雜志的書一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被正式以幾種文字出版。當年猶太孩子們的苦難和夢想,終于重見天日。出版時,喬治·布蘭迪和幾個幸存者決定用當年他們在《先鋒》雜志寫的話作為書名:我們也是一樣的平常孩子。
在書的最后,是特萊津L417宿舍一號房間的孩子們的名單。一共有92個孩子,在1945年戰(zhàn)爭結(jié)束時,只有15個孩子僥幸活下來。
15000名曾經(jīng)生活在特萊津的猶太孩子,只有100多名存活了下來。
(山高人為峰選自《像自由一樣美麗》,三聯(lián)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