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

摘 要：王小波在當代文學史上是一個奇特的存在。王小波生前沒有造成較大的影響，但是在他死后，評論界出現(xiàn)了研究王小波的熱潮。?？碌臋嗔碚摓檠芯客跣〔ㄌ峁┝艘粋€新的方向。?？抡J為權力是無處不在的。從王小波的《黃金時代》里，人們可以看到規(guī)訓權力對個人的馴化，以及權力的承受者對權力的娛樂性的消解，他們在無形之中完成了對權力的反抗。但是權力是無處不在，權力的承受者最終還是生活在社會規(guī)范中，他們還是被規(guī)訓權力馴化了。

關鍵詞：規(guī)訓社會；?？?；規(guī)訓權力；王小波；《黃金時代》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5）08-0193-03

福柯是法國著名的哲學家，他的權力理論非常有名，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略凇兑?guī)訓與懲罰》一書中詳細闡述了他的權力觀，并且創(chuàng)造了一個全新的術語，即規(guī)訓。規(guī)訓是?？聶嗔碚撝凶钪匾母拍睿？抡J為規(guī)訓是“近代產(chǎn)生的一種特殊的權力技術，既是權力干預、訓練和監(jiān)視肉體的技術，又是制造知識的手段”[1]。擁有權力的人成為規(guī)訓者，地位低下的人被迫淪為被規(guī)訓者，不得不接受規(guī)訓者的監(jiān)視、控制和奴役。規(guī)訓在社會中是無處不在的，它的目的是“要建立一種關系，通過這種機制本身來使人體在變得更有用時也變得更順從、或者因更順從而變得更有用，制造出馴服的、訓練有素的肉體”[2]。但是，規(guī)訓權力馴化人類肉體的過程并不是一帆風順的，肉體在被規(guī)訓時，必然會有不同程度的反抗。

《黃金時代》是王小波的代表作品，也是影響最為廣泛的一部作品。王小波在當代文學史上是非常另類的作家，他沒有被貼上任何一個文學流派的標簽。他是當時文壇上的獨行俠。王小波雖然在生前小有名氣，但是國內評論家并沒有承認他的文學成就。王小波的價值在死后才被發(fā)現(xiàn)，自從王小波因為心臟病猝死后，評論界出現(xiàn)了研究王小波的熱潮。王小波的文學思想和創(chuàng)作觀念在20世紀90年代是非常特別的，跟其他作家的思想完全不同。著名批評家戴錦華認為：“如果一定要尋找某種理論背景作為開啟或曰解讀王小波作品的密匙，那么它是?？隆！盵3]?？碌臋嗔碚摓檠芯客跣〔ǖ淖髌诽峁┝艘粋€新的方向?！饵S金時代》中的規(guī)訓權力給讀者和評論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福柯的規(guī)訓權力視角下解讀王小波的《黃金時代》，能夠深入分析小說文本，并且窺探作家對規(guī)訓權力的反抗以及對被壓迫者的關懷。

一、對規(guī)訓權力的反抗

《黃金時代》中的故事發(fā)生在文革時期，從小說里人們可以看到個人對規(guī)訓權力的反抗。規(guī)訓權力是無處不在的，個人在面對規(guī)訓權力的壓制時，必然會不自覺地抵制這種權利。權力的承受者在規(guī)訓權力面前是非常弱小的，所以他們一般采用娛樂性的手段反抗這種權力。在文革時期，知青被要求下鄉(xiāng)和農民一起參加勞動，以此達到鍛煉身體和改造思想的目的。他們來到鄉(xiāng)村，要接受隊長的管理。所以，以主人公王二為代表的知青群體是處于被統(tǒng)治的地位的，是權力的承受者。以軍代表和隊長為代表的人物則處于統(tǒng)治地位，是權力的行使者，擁有絕對的統(tǒng)治權。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讓知青對他們言聽計從。如果有知青反抗他們的命令，這個知青就必然會受到懲罰。王二在面對來自權力的行使者的規(guī)訓時，自覺地進行反抗。軍代表喋喋不休地教訓王二，王二并沒有接受這種教訓。王二用沉默的方式，抵制軍代表的規(guī)訓。王二用一種癡傻的眼神一直注視著軍代表，直到把軍代表看到?jīng)]有脾氣。于是，王二在與軍代表對抗的過程中，取得了短暫的勝利。隊長認為王二打瞎了自己家的母狗的左眼，總是看王二不順眼，想整治王二。于是隊長利用權力讓有腰傷的王二去插秧，不準王二去犁田。王二看到隊長誣陷自己，他沒有向隊長證明自己沒有打瞎母狗的眼睛，而是直接向羅小四借了氣槍，把母狗的右眼打瞎了。兩只眼睛都瞎了的母狗被嚇跑了，連隊長找不到自家的狗。王二十分清楚處于被統(tǒng)治地位的知青是沒有權力反抗隊長，因為隊長是權力擁有者，他說王二有罪，王二就有罪。王二雖然沒有權力為自己辯護，但是他用打瞎母狗的眼睛這種娛樂性的方式，完成了對隊長的反抗。

文革時期是中國歷史上一個特殊時間段，當時的社會就是一個監(jiān)視社會，人們在這個社會中無時無刻不受到監(jiān)視，任何違反規(guī)則的人都會被強制改造。人們在強制改造過程中，采取了某些荒誕的方式去反抗權力社會。王二和陳清揚因為破鞋問題，被關起來寫材料，交代自己的罪行。剛開始因為兩人對破鞋問題的描寫太過簡單，竟然沒有通過領導的審查。于是王二在繼續(xù)寫交代材料時，暴露了自己和陳清揚的做愛的過程，無意中迎合了領導窺視別人隱私的欲望?！捌鸪跷沂沁@么寫的：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shù)年P系。這就是全部。上面說，這樣寫太簡單。叫我重寫。后來我寫，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關系，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樂意讓我干。上面說，這樣寫缺少細節(jié)，后來又加上了這樣的細節(jié)；我們倆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點是我在山上偷蓋的草房?！盵4]王二把這篇豐富的材料交上去，領導對這份材料非常滿意，還讓王二以后專門寫交待男女關系的材料。領導還說如果材料寫得好，可以讓王二和陳清揚結婚。可見，領導從這些交代材料上得到了巨大的滿足。領導利用權力控制王二去寫色情的交代材料，從表面上看，王二聽從了領導的命令，在權力面前屈服了。但是王二這種認真交代男女問題的態(tài)度，實際上也是對權力的反抗。王二和陳清揚除了要寫交代材料，還要被拉去批斗，接受眾人的侮辱。搞批斗是規(guī)訓者展示權力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能讓被批斗者喪失自尊，最后屈服在權力的規(guī)訓之下。搞批斗能夠最快地毀滅被批斗人的靈魂，這種方式雖然比對肉體的直接毀滅更文明，但是也更加殘酷。然而權力的承受者卻通過荒誕的方式，無形之中完成了對權力的反抗。王二和陳清揚被拉去批斗，在場的人對他們喊著打到破鞋的口號。但是王二和陳清揚并沒有因為這件事感到羞恥，甚至把批斗調侃成出斗爭差。陳清揚甚至每次出完斗爭差，都會性欲勃發(fā)。因為她知道在場的男人都因為看到她而性欲爆發(fā)。所以，規(guī)訓權力基本上對王二和陳清揚兩人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權力在遇到兩人娛樂性的反抗手段時，已經(jīng)完全失效。后來陳清揚在交代材料中承認自己愛上王二，上面告訴他們不用再寫材料了。因為兩人有了愛情，那么他們的行為就是正當?shù)模恍枰恢肛?。他們不再需要寫交代材料了。陳清揚的反抗行為跟王二相比是嚴肅的。

二、逃脫不了的權力社會

權力是無處不在，它存在于社會的各個領域， 各個角落。在權力社會中，普通的民眾都能充當權力的規(guī)訓者。陳清揚破鞋事件的發(fā)生，起源于當?shù)厝罕姷拈e語碎語。當?shù)厝罕娬J為陳清揚長得非常漂亮，她一定是破鞋。陳清揚莫名其妙當了破鞋，心里十分苦惱，她十分想證明自己不是破鞋。雖然陳清揚說她絲毫不怕成為破鞋，因為她看到的破鞋都非常善良，還樂于助人，甚至她還對破鞋有點欽佩。但是陳清揚討厭別人強加給她的破鞋稱號。當王二找陳清揚看腰病的時候，陳清揚想要王二證明自己不是破鞋。王二卻對她說：“至于大家為什么要說你是破鞋，照我看是這樣：大家都認為，結了婚的女人不偷漢，就該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臉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聳，所以你是破鞋?！盵5]從王二的口中，可以得知十五隊的人根本不管陳清揚是不是破鞋，只要他們認為陳清揚是破鞋，她就是破鞋。王二雖然平時玩世不恭，但是他清醒地意識到當時的社會是一個非理性社會，沒有道理可講。其實當?shù)厝罕姼静还荜惽鍝P是不是破鞋，他們對此并不關心，破鞋事件只是他們平時的談資而已。他們享受自己行使話語權力的結果，陳清揚只是一個滿足他們的權力欲望的對象。十五隊的人給陳清揚造成了困擾，并沒有意識到被他們污蔑的女人正在想盡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陳清揚的自由和尊嚴已經(jīng)被十五隊的人控制了，盡管陳清揚自認為自己不是破鞋，但在社會上她已經(jīng)是破鞋了。破鞋的名號是社會強加給她的，她無法擺脫這個名號，也無法擺脫規(guī)訓社會。實際上，十五隊的人習慣于把不是破鞋的人說成破鞋，但是對真的破鞋卻不管不問。當王二和陳清揚弄假成真后，陳清揚真的做了破鞋?！白詮乃敱姳┞读怂瞧菩?，我是她的野漢子后，再沒人說她是破鞋，更沒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羅小四）。大家對這種明火執(zhí)杖的破鞋行徑是如此的害伯，以致連說都不敢啦?！盵6]

王二在自己青春歲月里，每天放牛喂豬，沒有機會去完成他的理想。王二說：“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盵7]王二這一代的青年在他們黃金時代，不得不干著粗重的農活，接受思想的改造，以至于慢慢喪失了自己的理想。他們處于規(guī)訓社會之中，逃離不了權力的規(guī)訓，只有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黃金時代隨著時間的推進而流逝。王二和陳清揚雖然在與規(guī)訓權力斗爭的過程中，取得了短暫的勝利，但是他們依然生活在規(guī)訓社會中，無法逃脫權力的壓制。王二和陳清揚剛開始用墮落來反抗規(guī)訓社會，他們逃到山里，沒有人去找他們，所以他們過了一段與世隔絕的生活。在山中，規(guī)訓權力的影響并未消失。陳清揚終于厭倦了山里的生活，她主張回農場，回到規(guī)訓社會。在陳清揚看來，這種反抗的行為做多了并沒有什么趣味。盡管陳清揚知道回到集體后，他們必然要面臨被批斗、寫檢查的局面，但是她仍然想回到規(guī)訓社會中，忍受權力的摧殘?？梢?，陳清揚已經(jīng)被權力規(guī)訓了，她無法逃脫規(guī)訓社會。當王二和陳清揚在二十年后相遇時，他們已經(jīng)被社會規(guī)訓成功了，沒有絲毫反抗的行為了。陳清揚在二十年后她變成了一個體面的、香噴噴的Lady。陳清揚善于妥協(xié)，她比王二更適應這個規(guī)訓社會。陳清揚后來成為一名成功的醫(yī)生，單位甚至愿意把交代男女問題的材料從她的檔案里抽出來。王二的形象跟二十年前相比變化不大，他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流氓。但是王二依然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一直生活在無形的規(guī)訓社會中，無法反抗，只能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去。王二清醒地認識到規(guī)訓權力是無處不在、無法反抗的，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痛苦。小說中用被錘騸的牛的命運隱喻了王二的命運。農場為了防止公牛因為打架而影響耕作，采取閹割公牛的方式?！皩τ谝话愕墓?，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對于格外生性者，就須采取錘騸術，也就是割開陰囊，掏出睪丸，一木錘砸個稀爛。從此后受術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別的什么都不知道，連殺都不用捆?！薄罢棋N的隊長毫不懷疑這種手術施之于人類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對我們讓吶喊：你們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錘才能老實！”[8]對公牛的閹割，隱喻了對人的精神閹割。權力的行使者希望用這種方式使被規(guī)訓者聽從他們的命令，做一群被馴化的人。王二漸漸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挨了錘的牛，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個緩慢受錘的過程。在規(guī)訓社會中，個人最終難逃被規(guī)訓的命運，誰都無法逃離這個規(guī)訓社會。盡管兩人對規(guī)訓社會的反抗沒有成功，但是這段能夠自由地反抗權力的日子，在兩人看來還是非常值得懷念的。當王二與陳清揚在二十年后相遇時，兩人都認為那段日子是他們的黃金時代。王二認為當年是他的黃金時代，陳清揚也承認那也是她的黃金時代，雖然自己被人稱作破鞋，但是她依然懷念與王二一起逃亡，一起出斗爭差的日子。

三、結語

《黃金時代》是王小波的代表作品，在《黃金時代》中人們可以看到無處不在的規(guī)訓權力對個人的馴化?！饵S金時代》的主人公王二和陳清揚在他們最好的年華不得不上山下鄉(xiāng)，沒有機會去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當文革結束后，他們的黃金時代也結束了。有權力的地方，就會有反抗。王二和陳清揚在他們的黃金時代，自由地反抗權力。他們用一種娛樂性的方式，消解了權力，完成了對權力的反抗。但是這種反抗是非常短暫的，因為無處不在的權力慢慢地規(guī)訓他們，他們最終還是在這種規(guī)訓方式下屈服了。通過對王二和陳清揚反抗規(guī)訓權力的描寫，王小波批判了這種壓制人性的規(guī)訓權力，同時對無法逃離規(guī)訓社會感到非常無奈。王小波是一位擁有自由主義思想的學者，他對社會上的規(guī)訓權力有著清醒的認識?！饵S金時代》是王小波揭露和批判規(guī)訓社會的代表作品，運用福柯的規(guī)訓理論能夠清晰地解讀這部作品的內涵，對研究王小波的作品有著積極的理論意義。

參考文獻：

〔1〕?？?權力的眼睛——?？略L談錄[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375.

〔2〕?？?規(guī)訓與懲罰[M].北京：三聯(lián)出版社，1999.156.

〔3〕戴錦華.智者戲謔——閱讀王小波[J].當代作家評論，1998（2）：26.

〔4〕〔5〕〔6〕〔7〕〔8〕王小波.大學四年級[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9.

（責任編輯 姜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