愜意平昌小城的“平?！毙?/h1>
2015-04-10 08:43:16王鑫圖
中國西部 2015年19期
文/王鑫圖
/何林隆
愜意平昌小城的“平常”心
文/王鑫圖
/何林隆
①平昌縣城市夜景
孔子曰：“禮失而求諸野?！碑斘覀兯畹拇蟪鞘凶兊迷絹碓酱蟆⒃絹碓綋頂D、越來越失去秩序之時，反而是一些小城市有意無意間保留了更多傳統(tǒng)的建筑、淳樸的風俗、古老的工藝，乃至純真的審美情趣。在這些小城市里，“生活”更像是一首老歌、一首古詩，節(jié)奏緩慢，旋律悠揚。而與之相映襯的則是小城市山清水秀的居住環(huán)境——因其并非聲名顯赫的名山大川，故也就逃過了過度商業(yè)化的悲慘命運。在這里生活，逃離了喧囂的紅塵，也就離古人所鐘情的閑淡境界更近，恰如王維的輞川、柳宗元的愚溪、白居易的廬山、唐伯虎的桃花庵、魯迅的百草園……
位于川東北的巴中市平昌縣正是如此。巍峨峻峭的大巴山將其團團環(huán)繞，千年蜀道米倉道穿城而過，富有野趣的自然風光和蘊藏深厚的人文歷史使平昌自有一份清麗與從容，讓人感到放松，且不至于乏味。當?shù)乇Ａ袅舜罅考t色遺跡、千年古鎮(zhèn)、水鄉(xiāng)風韻，其歷史雖不及西安、洛陽、南京等地厚重，卻憑借一種內在的力量存續(xù)著千年不息的勃勃生機。平昌，平常，因其平常，也就多了幾分從容與親和。行走平昌，我們在感受迥異于大城市的生活節(jié)奏時，也逐漸領會到蘇東坡那份超凡脫俗的灑脫與詩意：“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睈芤馄讲?，好一顆小城的“平?！毙?。
②山澗清泉沖洗掉夏日的燥熱
③佛頭山景區(qū)
④曲徑通幽
佛頭山上且行且歌
想來，平昌人是幸運的，也是令人艷羨的。因為在這個城鎮(zhèn)化運動愈演愈烈的時代里，他們的家門口居然還有一整座青翠蔥郁的原始大山。而這座大山，就是被平昌人譽為“父親山”的佛頭山。
佛頭山距平昌縣城僅有3公里之遙。這里植被茂密，生態(tài)良好，是鎮(zhèn)龍山國家森林公園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平昌百姓日常休閑的一處綠色勝地。我們報道組一行穿行在林區(qū)里，四周萬籟俱靜，只聽得到不知名的鳥叫聲，初夏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在綠色的枝葉縫隙里灑下一地金黃。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呼吸著略微濕潤的空氣，不知不覺間便有點忘我了。沿著小路上山，一路上鳥語嚶嚶、梵音裊繞，林間的溪流在山石間蜿蜒流淌，將鳥鳴、梵音融為一體，如樂器般演奏出一曲歡快而又不失寧神功效的“立體音樂”。登至山巔，視野隨之豁然開朗，小巧雅致的平昌城就安靜地躺在山腳下，宛如一位玉體橫陳的絕代佳人，在青山綠水間展現(xiàn)著她醉人的嫵媚。下得山來，路邊有幾個當?shù)貗D女在賣核桃、蘆筍、川紅花一類的山貨。經(jīng)過打聽，得知她們都是這佛頭山上的農家，如今已經(jīng)在這里開起了農家樂，花個五六十元便可解決一天的食宿。佛頭山上有不少這樣的農家樂，每年夏天都有很多游客從附近的通江、巴中、達州等地過來玩。
坦白說來，佛頭山的風光并非殊異，景色也實在平常，但正所謂“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洗去浮名，歷盡喧嘩，人生盡頭的風景不都是如佛頭山一樣的平常質樸么？說到游山玩水，既有謝靈運、李白、徐霞客這般喜愛名山大川的風雅名士，又不乏鐘情于小山小水甚至是無名山水的人，重在怡然自得。若是用樂器作比喻的話，那么名山大川便如銅鐘巨鼓，聲震十里，回音嘹亮，而小山小水則是古琴，唯有遠離喧鬧的人海，在幽靜處方能細細品味。見多了熱鬧的場面，不禁會令人懷念古琴的淡泊與從容。輞川之于王維，愚溪之于柳宗元，廬山之于白居易，桃花庵之于唐伯虎，百草園之于魯迅，大抵都是這般滋味吧？
①秋日的佛頭山，白霧繚繞，宛如仙境
②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
在這個人人都把旅行當作談資的時代里，旅游者多了，而真正的旅行家則少了。人們出游時總喜歡把照片分享給小伙伴、帶特產給家里人，卻唯獨忘了留一份閑情給自己。相比之下，賈平凹的旅行觀念似乎更有新意。賈平凹曾三游華山，卻沒有一次上山，但這并不妨礙他游山玩水的興致。第一次游華山，路過一片“鐵獸似的無名群山”時，他被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吸引了，河中布滿了石頭，“亂得有節(jié)奏，又表現(xiàn)得那么和諧”“充滿了運動和生命”，他不停地在石隙之間跑動，高興地從這塊石頭跳上那塊石頭，又從那塊石頭上看這塊石頭的陰、陽、明、暗，“竟沒有再往華山去，天到黃昏便返回了”。第二次去，他剛過山谷口便被一座寺廟吸引了過去。第三次去，則在山腳下一條清澈的河里玩了一天，樂不思歸。別人為他三次沒有上山而遺憾，他卻覺得玩開心了便好，不在乎要不要上山。這境界，不正是千年前王子猷“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的現(xiàn)代演繹么？
平昌固然有許多值得驕傲的名山大川，但更讓我懷念的卻是如佛頭山一樣靜謐、質樸的空靈之地。一座名不見經(jīng)傳的無名小山，一條曲徑通幽的山間小路，或是一兩聲轉瞬即逝的鳥鳴聲。這些或許不能充當旅行的談資向外人炫耀，卻有一分自得其樂的閑情深埋心底。此間樂，不足為外人道也！信步其間，腦海里常常會想起唐代蜀僧德誠的一首禪詩：“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明月歸。”世事無常，人生多舛，世間萬物是得是失，皆從心起，歸于心寂。若真能做到“心靜如水，無欲則剛”，若能在塵世中尋到屬于自己的平靜與快樂，也不失為一種收獲。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痹诜痤^山，信步在山間，這種什么都不牽掛的愜意時刻令人著迷。不必想這云從哪里來，又要往哪里去；不必想這山何時屹立于此，又可屹立到何時，甚至連言辭都忘記了。行走在山間，忽然很想就此坐下，不再向前。離家在外行走的時候，雖然經(jīng)常融入很多熱鬧，遇到的人也大多很熱情，卻常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以及一種面對眾人卻無話可說的心境，不知道當年的王維、柳宗元、白居易被貶謫隱居之時，是否也有過類似的心境？“古來圣賢皆寂寞?！笔ト讼荣t尚且如此，何況我等凡夫俗子？每每想到此處，心中也就有了一絲“吾道不孤”的慰藉。
市集里的“鄉(xiāng)土中國”
③平昌特色油炸魚
④菜市場一角
⑤小鎮(zhèn)趕集
有人說，了解一個地方最好的辦法，就是去當?shù)氐牟耸袌隹纯?，尤其是早市。我深以為然。在平昌采訪的這段時間里，正趕上當?shù)氐摹摆s場”。這趕場就是北方的趕集，是定期的集市貿易。其實，早在看到農貿市場的路標之前，我就已經(jīng)明顯感覺到市集的街道變得狹窄擁擠了起來，街道的兩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小攤，各種新鮮果蔬、農具五金、南北雜貨堆積如山，儼然一座露天的超級市場。市集上人流如梭，雖然擁擠，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絲愜意的滿足，一如這座小城給人的感覺。
趕場，對于我來說，是一種只存在于書本和電視劇中的場景，在我的記憶中顯得格外陌生。但如今，在平昌，這種充滿了濃郁生活氣息的場景終于活生生地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這一天，周圍的商人都會趕到這里，在地上擺上平時難得一見的奇珍異貨?，F(xiàn)場雖人流如織，卻井然有序。每個人都專注著自己的事情，買方賣方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商家并不需要大聲吆喝，顧客也不會“入寶山而空手回”，選定好商品后，買方賣方會低聲討價還價，四川話特有的悠揚節(jié)奏，如歌一般彌漫在市集上空，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我隨著趕場的人流緩慢移動，看到南瓜餅、糯米糕、蛋糕等各種現(xiàn)做現(xiàn)賣的食品；看到點綴著各種辣椒的四川小吃；看到人們圍著一個販賣中草藥的小攤，聽攤主述說自制藥酒的神奇功效；還看到與各種作料拌勻售賣的涼菜，有雪白的藠頭、嫩黃的仔姜、墨綠的豇豆、緋紅的蘿卜，還有讓我唯恐避之不及的魚腥草——在四川，這種名為“折耳根”的野菜據(jù)說具有清熱解毒、開胃理氣的功效，但那股詭異的氣味還是令我聞之色變、望而生畏。平昌的市集是這座小城的一個縮影，這些街頭巷尾的場景并無特異之處，卻有一種讓人心情平和的親切感。
在這里，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市集上的人們大都背著一個竹制的背簍，上大下小，雖然能裝不少東西，但穿脫卻略顯不便，于是他們每次買完東西后都會側一下身，讓商家?guī)椭堰x購好的商品放進背簍里。圓圓的背簍沒有蓋子，里面的東西就這么全部暴露在外，旁邊的人只要伸一下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拿走一些，簡直如探囊取物般方便，我不禁為這些背背簍的人感到擔憂。但是，事實證明是我杞人憂天了，因為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人這么做，每個人都安心于自己的事情，買家仔細挑選，賣家笑臉相迎，一團和氣。我這樣想了一想，也感覺到幾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慚愧。
記得以前看過沈群先生的一本書，名叫《美國也荒唐》。書中講到了這么一件事：作者沈群剛到美國的時候，他有一次去沃爾瑪買鞋，試穿的時候感覺還不錯，但買回來后卻發(fā)現(xiàn)右腳的小腳趾被磨得很疼。美國同學建議他拿回去退換。他有些不敢相信，因為這雙鞋子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磨損，在國內這自然是無法退換的了。但最終他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去退換了，店員直接給了他三個選擇：一、換一雙；二、退貨，給他一個價值相當?shù)馁徫锟?；三、如果?zhí)意要退錢的話，可以幫忙問下主管。原來，在美國消費，大部分商品可以在30天內無條件退換。這個規(guī)定讓初來乍到的沈群既驚訝又感動。但在此之后，有一些現(xiàn)象也讓他感到無奈甚至憤怒——有些人看到有便宜可占，便在旅行時用信用卡去店里買一臺攝像機，用完之后再拿回去退貨，等于“免費使用”。久而久之，美國的連鎖機構便會在一些地區(qū)的分店制定完全不同的退換貨制度。在書中，作者沈群也發(fā)出來這樣的感慨：“任何一個好的社會制度的維系，更多的不是靠法律，而是靠自律……當有些人文明程度達不到時，他就不配享受這套制度?！?/p>
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在其代表作《鄉(xiāng)土中國》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農村是個熟人社會，道德和傳統(tǒng)對一個人的約束遠遠超過法律，這種約定俗成的秩序便叫禮治?！靶袨檎邔τ谶@些規(guī)則從小就熟習，不問理由而認為是當然的。長期的教育已把外在的規(guī)律化成了內在的習慣。維持禮俗的力量不在身外的權力，而是在身內的良心?！比绱丝磥?，在平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維護已然達到了“禮治”的境界，生活于此，每個人不自覺地就會成為謙謙君子。我想，這也許就是“鄉(xiāng)土中國”的傳統(tǒng)魅力吧！
行走在平昌的鄉(xiāng)間與田野之上時，我常常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古鎮(zhèn)游也好，農家樂也罷，最吸引我們的東西是什么？傳統(tǒng)文化中最值得我們珍惜的又是什么？看著這些背著背簍的老鄉(xiāng)，我隱約覺得找到了一些答案，也許并不完整，卻令我心動。
①駟馬水鄉(xiāng)名苑
尋找一種棲居生活
作家王小波曾經(jīng)感嘆“美國的城市乏善可陳，歐洲的城市則很耐看”“這種優(yōu)美之處就是歷史”。平昌有1700多年的悠久歷史，一座沉淀了千年時光的老城是厚重的，也是不怕逛的。信馬由韁地走在老城的尋常巷陌間，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意外的驚喜。這份驚喜也許來自于一間古老的小樓、一座荒蕪的宅院、一家百年的小店，也可能僅僅只是一道美味小吃，就能讓古城的老饕們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鋪前排起長隊。我喜歡在平昌縣城的小巷里穿來走去，不帶任何預期，享受與千年歷史“邂逅”的樂趣。
漫步在平昌的老街上，周圍的一切或許質樸無華，但都散發(fā)著一股子的悠閑味道，一如四川人的性格，淡泊樂觀。走進老街就像走進了那個久遠的年代，獨具特色的遠古川西民居風情撲面而來：住戶們守著一棟棟百年老屋，就像是守著一段塵封的歷史，也守著一份單純。沿街的店鋪悠悠地陳列在狹長的街道上，或舊或新的花板窗門靜靜地立在街道兩邊，所有的建筑都是土木結構，兩三級石階，木門檻兒。臨街的鋪面清一色的老店，只是多了些現(xiàn)代的商品，店鋪的陳設以及店招仍能讓人心里充滿舊時的回憶。
樓旁窄窄的小巷，青暗的石級一直通往巴河邊，那往昔挑水的漢子、浣衣的婦人，還有熱天里下河洗澡的小孩，都把濕漉漉的腳印留在了石板路上。隔河望去，對岸一派碧草如茵，在初夏的陽光下散發(fā)著溫暖的情愫；河道兩側的楊柳早已綠了枝頭，在暖風中垂柳依依，召喚著遠方的游人。每當天氣不錯的時候，就有人搬來桌椅坐在樹下河邊，泡一壺清茶，沐浴著暖暖的陽光，看楊柳垂青，白鷺翻飛……
在平昌，人與自然互相依存，雖然處處都充滿著不同，卻又處處皆是交融，讓人不禁想起那句詩歌：“我與自然，彼此聆聽，我聽見它的流水落花，它聽見我的逝水年華。我與自然，彼此相愛，我愛它的生滅變化，它愛我的靜若蓮花?！睂τ谶@種愜意的生活狀態(tài)，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曾有過這樣的論述：人如果只是為了生存于世而奔波，那他最多算“筑居”；只有當他找到神性的尺度來規(guī)范自己、以神性的光芒來映射精神的永恒時，才配稱“棲居”?？偠灾?，就是人們不應當只是為了衣食而匆忙前行。比起節(jié)奏夸張、日新月異的大城市，平昌有更多的空間與閑情來梳理自己與傳統(tǒng)、與外界的關系，這里的生活如同這里的山水一般，自有一份優(yōu)雅與從容，而這份愜意的慵懶，不禁令人懷念起那個逝去了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意時代。
我所鐘愛的美國作家梭羅曾在《瓦爾登湖》中這樣寫道：“我步入?yún)擦?，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華。把非生命的一切都擊潰，以免當我生命終結，發(fā)現(xiàn)自己從沒有活過?！痹谶@個詩意淪喪的時代，有些東西，只有等我們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們已處在一個把生活賣給時間的時代。生活的節(jié)奏讓我們失去了昔日的閑適與愜意，當我們面對日益嚴重的亞健康和過勞死時，我們?yōu)楹尾环此家幌?，詩意與生活、幸福與效率的關系，當我們慢下前進的腳步，回歸充滿詩意的慢生活之中時，那些久違的快樂就會重回我們身邊。因為只有在平常而從容的氛圍里，生活的詩意之美才能潛滋暗長，悄然生發(fā)。而平昌，正是這樣一座讓詩意之美悄然生發(fā)的城市。（責任編輯/三金 設計/張雪娟）
②森林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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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禮失而求諸野?！碑斘覀兯畹拇蟪鞘凶兊迷絹碓酱蟆⒃絹碓綋頂D、越來越失去秩序之時，反而是一些小城市有意無意間保留了更多傳統(tǒng)的建筑、淳樸的風俗、古老的工藝，乃至純真的審美情趣。在這些小城市里，“生活”更像是一首老歌、一首古詩，節(jié)奏緩慢，旋律悠揚。而與之相映襯的則是小城市山清水秀的居住環(huán)境——因其并非聲名顯赫的名山大川，故也就逃過了過度商業(yè)化的悲慘命運。在這里生活，逃離了喧囂的紅塵，也就離古人所鐘情的閑淡境界更近，恰如王維的輞川、柳宗元的愚溪、白居易的廬山、唐伯虎的桃花庵、魯迅的百草園……
位于川東北的巴中市平昌縣正是如此。巍峨峻峭的大巴山將其團團環(huán)繞，千年蜀道米倉道穿城而過，富有野趣的自然風光和蘊藏深厚的人文歷史使平昌自有一份清麗與從容，讓人感到放松，且不至于乏味。當?shù)乇Ａ袅舜罅考t色遺跡、千年古鎮(zhèn)、水鄉(xiāng)風韻，其歷史雖不及西安、洛陽、南京等地厚重，卻憑借一種內在的力量存續(xù)著千年不息的勃勃生機。平昌，平常，因其平常，也就多了幾分從容與親和。行走平昌，我們在感受迥異于大城市的生活節(jié)奏時，也逐漸領會到蘇東坡那份超凡脫俗的灑脫與詩意：“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睈芤馄讲?，好一顆小城的“平?！毙?。
②山澗清泉沖洗掉夏日的燥熱
③佛頭山景區(qū)
④曲徑通幽
佛頭山上且行且歌
想來，平昌人是幸運的，也是令人艷羨的。因為在這個城鎮(zhèn)化運動愈演愈烈的時代里，他們的家門口居然還有一整座青翠蔥郁的原始大山。而這座大山，就是被平昌人譽為“父親山”的佛頭山。
佛頭山距平昌縣城僅有3公里之遙。這里植被茂密，生態(tài)良好，是鎮(zhèn)龍山國家森林公園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平昌百姓日常休閑的一處綠色勝地。我們報道組一行穿行在林區(qū)里，四周萬籟俱靜，只聽得到不知名的鳥叫聲，初夏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在綠色的枝葉縫隙里灑下一地金黃。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呼吸著略微濕潤的空氣，不知不覺間便有點忘我了。沿著小路上山，一路上鳥語嚶嚶、梵音裊繞，林間的溪流在山石間蜿蜒流淌，將鳥鳴、梵音融為一體，如樂器般演奏出一曲歡快而又不失寧神功效的“立體音樂”。登至山巔，視野隨之豁然開朗，小巧雅致的平昌城就安靜地躺在山腳下，宛如一位玉體橫陳的絕代佳人，在青山綠水間展現(xiàn)著她醉人的嫵媚。下得山來，路邊有幾個當?shù)貗D女在賣核桃、蘆筍、川紅花一類的山貨。經(jīng)過打聽，得知她們都是這佛頭山上的農家，如今已經(jīng)在這里開起了農家樂，花個五六十元便可解決一天的食宿。佛頭山上有不少這樣的農家樂，每年夏天都有很多游客從附近的通江、巴中、達州等地過來玩。
坦白說來，佛頭山的風光并非殊異，景色也實在平常，但正所謂“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洗去浮名，歷盡喧嘩，人生盡頭的風景不都是如佛頭山一樣的平常質樸么？說到游山玩水，既有謝靈運、李白、徐霞客這般喜愛名山大川的風雅名士，又不乏鐘情于小山小水甚至是無名山水的人，重在怡然自得。若是用樂器作比喻的話，那么名山大川便如銅鐘巨鼓，聲震十里，回音嘹亮，而小山小水則是古琴，唯有遠離喧鬧的人海，在幽靜處方能細細品味。見多了熱鬧的場面，不禁會令人懷念古琴的淡泊與從容。輞川之于王維，愚溪之于柳宗元，廬山之于白居易，桃花庵之于唐伯虎，百草園之于魯迅，大抵都是這般滋味吧？
①秋日的佛頭山，白霧繚繞，宛如仙境
②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
在這個人人都把旅行當作談資的時代里，旅游者多了，而真正的旅行家則少了。人們出游時總喜歡把照片分享給小伙伴、帶特產給家里人，卻唯獨忘了留一份閑情給自己。相比之下，賈平凹的旅行觀念似乎更有新意。賈平凹曾三游華山，卻沒有一次上山，但這并不妨礙他游山玩水的興致。第一次游華山，路過一片“鐵獸似的無名群山”時，他被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吸引了，河中布滿了石頭，“亂得有節(jié)奏，又表現(xiàn)得那么和諧”“充滿了運動和生命”，他不停地在石隙之間跑動，高興地從這塊石頭跳上那塊石頭，又從那塊石頭上看這塊石頭的陰、陽、明、暗，“竟沒有再往華山去，天到黃昏便返回了”。第二次去，他剛過山谷口便被一座寺廟吸引了過去。第三次去，則在山腳下一條清澈的河里玩了一天，樂不思歸。別人為他三次沒有上山而遺憾，他卻覺得玩開心了便好，不在乎要不要上山。這境界，不正是千年前王子猷“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的現(xiàn)代演繹么？
平昌固然有許多值得驕傲的名山大川，但更讓我懷念的卻是如佛頭山一樣靜謐、質樸的空靈之地。一座名不見經(jīng)傳的無名小山，一條曲徑通幽的山間小路，或是一兩聲轉瞬即逝的鳥鳴聲。這些或許不能充當旅行的談資向外人炫耀，卻有一分自得其樂的閑情深埋心底。此間樂，不足為外人道也！信步其間，腦海里常常會想起唐代蜀僧德誠的一首禪詩：“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明月歸。”世事無常，人生多舛，世間萬物是得是失，皆從心起，歸于心寂。若真能做到“心靜如水，無欲則剛”，若能在塵世中尋到屬于自己的平靜與快樂，也不失為一種收獲。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痹诜痤^山，信步在山間，這種什么都不牽掛的愜意時刻令人著迷。不必想這云從哪里來，又要往哪里去；不必想這山何時屹立于此，又可屹立到何時，甚至連言辭都忘記了。行走在山間，忽然很想就此坐下，不再向前。離家在外行走的時候，雖然經(jīng)常融入很多熱鬧，遇到的人也大多很熱情，卻常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以及一種面對眾人卻無話可說的心境，不知道當年的王維、柳宗元、白居易被貶謫隱居之時，是否也有過類似的心境？“古來圣賢皆寂寞?！笔ト讼荣t尚且如此，何況我等凡夫俗子？每每想到此處，心中也就有了一絲“吾道不孤”的慰藉。
市集里的“鄉(xiāng)土中國”
③平昌特色油炸魚
④菜市場一角
⑤小鎮(zhèn)趕集
有人說，了解一個地方最好的辦法，就是去當?shù)氐牟耸袌隹纯?，尤其是早市。我深以為然。在平昌采訪的這段時間里，正趕上當?shù)氐摹摆s場”。這趕場就是北方的趕集，是定期的集市貿易。其實，早在看到農貿市場的路標之前，我就已經(jīng)明顯感覺到市集的街道變得狹窄擁擠了起來，街道的兩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小攤，各種新鮮果蔬、農具五金、南北雜貨堆積如山，儼然一座露天的超級市場。市集上人流如梭，雖然擁擠，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絲愜意的滿足，一如這座小城給人的感覺。
趕場，對于我來說，是一種只存在于書本和電視劇中的場景，在我的記憶中顯得格外陌生。但如今，在平昌，這種充滿了濃郁生活氣息的場景終于活生生地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這一天，周圍的商人都會趕到這里，在地上擺上平時難得一見的奇珍異貨?，F(xiàn)場雖人流如織，卻井然有序。每個人都專注著自己的事情，買方賣方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商家并不需要大聲吆喝，顧客也不會“入寶山而空手回”，選定好商品后，買方賣方會低聲討價還價，四川話特有的悠揚節(jié)奏，如歌一般彌漫在市集上空，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我隨著趕場的人流緩慢移動，看到南瓜餅、糯米糕、蛋糕等各種現(xiàn)做現(xiàn)賣的食品；看到點綴著各種辣椒的四川小吃；看到人們圍著一個販賣中草藥的小攤，聽攤主述說自制藥酒的神奇功效；還看到與各種作料拌勻售賣的涼菜，有雪白的藠頭、嫩黃的仔姜、墨綠的豇豆、緋紅的蘿卜，還有讓我唯恐避之不及的魚腥草——在四川，這種名為“折耳根”的野菜據(jù)說具有清熱解毒、開胃理氣的功效，但那股詭異的氣味還是令我聞之色變、望而生畏。平昌的市集是這座小城的一個縮影，這些街頭巷尾的場景并無特異之處，卻有一種讓人心情平和的親切感。
在這里，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市集上的人們大都背著一個竹制的背簍，上大下小，雖然能裝不少東西，但穿脫卻略顯不便，于是他們每次買完東西后都會側一下身，讓商家?guī)椭堰x購好的商品放進背簍里。圓圓的背簍沒有蓋子，里面的東西就這么全部暴露在外，旁邊的人只要伸一下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拿走一些，簡直如探囊取物般方便，我不禁為這些背背簍的人感到擔憂。但是，事實證明是我杞人憂天了，因為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人這么做，每個人都安心于自己的事情，買家仔細挑選，賣家笑臉相迎，一團和氣。我這樣想了一想，也感覺到幾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慚愧。
記得以前看過沈群先生的一本書，名叫《美國也荒唐》。書中講到了這么一件事：作者沈群剛到美國的時候，他有一次去沃爾瑪買鞋，試穿的時候感覺還不錯，但買回來后卻發(fā)現(xiàn)右腳的小腳趾被磨得很疼。美國同學建議他拿回去退換。他有些不敢相信，因為這雙鞋子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磨損，在國內這自然是無法退換的了。但最終他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去退換了，店員直接給了他三個選擇：一、換一雙；二、退貨，給他一個價值相當?shù)馁徫锟?；三、如果?zhí)意要退錢的話，可以幫忙問下主管。原來，在美國消費，大部分商品可以在30天內無條件退換。這個規(guī)定讓初來乍到的沈群既驚訝又感動。但在此之后，有一些現(xiàn)象也讓他感到無奈甚至憤怒——有些人看到有便宜可占，便在旅行時用信用卡去店里買一臺攝像機，用完之后再拿回去退貨，等于“免費使用”。久而久之，美國的連鎖機構便會在一些地區(qū)的分店制定完全不同的退換貨制度。在書中，作者沈群也發(fā)出來這樣的感慨：“任何一個好的社會制度的維系，更多的不是靠法律，而是靠自律……當有些人文明程度達不到時，他就不配享受這套制度?！?/p>
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在其代表作《鄉(xiāng)土中國》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農村是個熟人社會，道德和傳統(tǒng)對一個人的約束遠遠超過法律，這種約定俗成的秩序便叫禮治?！靶袨檎邔τ谶@些規(guī)則從小就熟習，不問理由而認為是當然的。長期的教育已把外在的規(guī)律化成了內在的習慣。維持禮俗的力量不在身外的權力，而是在身內的良心?！比绱丝磥?，在平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維護已然達到了“禮治”的境界，生活于此，每個人不自覺地就會成為謙謙君子。我想，這也許就是“鄉(xiāng)土中國”的傳統(tǒng)魅力吧！
行走在平昌的鄉(xiāng)間與田野之上時，我常常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古鎮(zhèn)游也好，農家樂也罷，最吸引我們的東西是什么？傳統(tǒng)文化中最值得我們珍惜的又是什么？看著這些背著背簍的老鄉(xiāng)，我隱約覺得找到了一些答案，也許并不完整，卻令我心動。
①駟馬水鄉(xiāng)名苑
尋找一種棲居生活
作家王小波曾經(jīng)感嘆“美國的城市乏善可陳，歐洲的城市則很耐看”“這種優(yōu)美之處就是歷史”。平昌有1700多年的悠久歷史，一座沉淀了千年時光的老城是厚重的，也是不怕逛的。信馬由韁地走在老城的尋常巷陌間，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意外的驚喜。這份驚喜也許來自于一間古老的小樓、一座荒蕪的宅院、一家百年的小店，也可能僅僅只是一道美味小吃，就能讓古城的老饕們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鋪前排起長隊。我喜歡在平昌縣城的小巷里穿來走去，不帶任何預期，享受與千年歷史“邂逅”的樂趣。
漫步在平昌的老街上，周圍的一切或許質樸無華，但都散發(fā)著一股子的悠閑味道，一如四川人的性格，淡泊樂觀。走進老街就像走進了那個久遠的年代，獨具特色的遠古川西民居風情撲面而來：住戶們守著一棟棟百年老屋，就像是守著一段塵封的歷史，也守著一份單純。沿街的店鋪悠悠地陳列在狹長的街道上，或舊或新的花板窗門靜靜地立在街道兩邊，所有的建筑都是土木結構，兩三級石階，木門檻兒。臨街的鋪面清一色的老店，只是多了些現(xiàn)代的商品，店鋪的陳設以及店招仍能讓人心里充滿舊時的回憶。
樓旁窄窄的小巷，青暗的石級一直通往巴河邊，那往昔挑水的漢子、浣衣的婦人，還有熱天里下河洗澡的小孩，都把濕漉漉的腳印留在了石板路上。隔河望去，對岸一派碧草如茵，在初夏的陽光下散發(fā)著溫暖的情愫；河道兩側的楊柳早已綠了枝頭，在暖風中垂柳依依，召喚著遠方的游人。每當天氣不錯的時候，就有人搬來桌椅坐在樹下河邊，泡一壺清茶，沐浴著暖暖的陽光，看楊柳垂青，白鷺翻飛……
在平昌，人與自然互相依存，雖然處處都充滿著不同，卻又處處皆是交融，讓人不禁想起那句詩歌：“我與自然，彼此聆聽，我聽見它的流水落花，它聽見我的逝水年華。我與自然，彼此相愛，我愛它的生滅變化，它愛我的靜若蓮花?！睂τ谶@種愜意的生活狀態(tài)，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曾有過這樣的論述：人如果只是為了生存于世而奔波，那他最多算“筑居”；只有當他找到神性的尺度來規(guī)范自己、以神性的光芒來映射精神的永恒時，才配稱“棲居”?？偠灾?，就是人們不應當只是為了衣食而匆忙前行。比起節(jié)奏夸張、日新月異的大城市，平昌有更多的空間與閑情來梳理自己與傳統(tǒng)、與外界的關系，這里的生活如同這里的山水一般，自有一份優(yōu)雅與從容，而這份愜意的慵懶，不禁令人懷念起那個逝去了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意時代。
我所鐘愛的美國作家梭羅曾在《瓦爾登湖》中這樣寫道：“我步入?yún)擦?，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華。把非生命的一切都擊潰，以免當我生命終結，發(fā)現(xiàn)自己從沒有活過?！痹谶@個詩意淪喪的時代，有些東西，只有等我們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們已處在一個把生活賣給時間的時代。生活的節(jié)奏讓我們失去了昔日的閑適與愜意，當我們面對日益嚴重的亞健康和過勞死時，我們?yōu)楹尾环此家幌?，詩意與生活、幸福與效率的關系，當我們慢下前進的腳步，回歸充滿詩意的慢生活之中時，那些久違的快樂就會重回我們身邊。因為只有在平常而從容的氛圍里，生活的詩意之美才能潛滋暗長，悄然生發(fā)。而平昌，正是這樣一座讓詩意之美悄然生發(fā)的城市。（責任編輯/三金 設計/張雪娟）
②森林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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