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莉

公元634年，松贊干布遣使入唐，唐蕃之間的往來自此開始。文成公主和親開啟了雙方交往的新篇章。在聯(lián)姻關(guān)系基礎(chǔ)上，唐蕃官方使者往來愈加頻繁，帶動了民族間的文化交流。而跟隨文成公主入藏的漢族僧人，翻譯了大量漢族天文歷算、醫(yī)學等方面的典籍，將先進的科技文化帶到吐蕃。這些僧人的活動為此后吐蕃佛教的發(fā)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chǔ)。佛苯之爭后，佛教的地位得到進一步確立，但不久佛教內(nèi)部發(fā)生了頓漸之諍。雖然此次論諍的本質(zhì)是不同勢力集團的利益斗爭，但論諍同樣使?jié)h、藏、印三種文化進行了深入交流。受到頓悟派思想影響的娘·定埃增桑波在吐蕃王朝后期擔任缽闡布，掌握內(nèi)政外交大權(quán)，他積極推動唐蕃友好，是長慶會盟的促成者之一。另外，在吐蕃統(tǒng)治的敦煌地區(qū)，漢藏文化交流程度更深，其中發(fā)揮重要作用的也是僧人。

一、入蕃漢僧對漢藏文化交流的貢獻

吐蕃時期的入蕃漢僧主要有四種，一是跟隨文成、金城兩位公主入藏的僧人，二是途徑吐蕃前往印度求法的唐朝僧人，三是應贊普邀請，被唐王派往吐蕃的僧人，四是唐蕃戰(zhàn)爭中被俘的漢僧。

(一)和親隊伍中的漢僧

唐蕃之間的兩次和親帶來的影響不只限于政治范圍，更深遠的意義表現(xiàn)在漢藏文化交流方面。根據(jù)史料記載，為供奉文成公主帶入吐蕃的釋迦摩尼佛像，和親的隊伍中加入了一批漢族僧人。其中摩訶第瓦、達磨郭迦兩人 (可能是為入鄉(xiāng)隨俗而取的藏族名字)翻譯了《醫(yī)學大全》。金城公主入藏時同樣攜帶了大量醫(yī)藥書籍，“由漢族醫(yī)僧瑪哈晉達、蓋珠卡根和藏族醫(yī)師共同譯成藏文，再由漢族醫(yī)僧悟慎、藏族譯師畢如扎耶綜合翻譯，編成藏醫(yī)名著《月王藥診》，這些醫(yī)學典籍的翻譯推動藏族醫(yī)學的發(fā)展，給西藏醫(yī)學理論奠定了基礎(chǔ)。”［1］

這一時期吐蕃本土還沒有跟隨這些漢僧出家的僧人，但他們在吐蕃上層產(chǎn)生的影響力也是不可低估的?！顿t者喜宴》引用《拔協(xié)》中的記載，赤松德贊繼位之初，大臣瑪祥仲巴杰反對佛教，驅(qū)逐僧人，“一位擔任香燈師的漢地老和尚，也被驅(qū)回漢地，老僧走至漢藏交界處，據(jù)說該老僧言道:‘我的一只鞋遺留于昨天的道路，(這意味)佛教之火星將重現(xiàn)于吐蕃?！保?］從這段史料可以看出，盡管這時佛教在吐蕃尚未形成規(guī)模，崇苯大臣已經(jīng)感受到了它的威脅。而后來摩訶衍那的頓悟派之所以能夠迅速地被吐蕃上層貴族接受，與和親隊伍中的漢僧在吐蕃的佛教活動是分不開的。事實上，“在頓漸辯論之前，唐朝佛教的影響遠大于印度佛教”［3］

(二)經(jīng)吐蕃前往印度求法的唐朝僧人

唐詩記載“旋知偃兵革，長是漢家親”、“戎王子婿禮，漢國舅家慈”，這些描述反映了唐蕃和親后漢藏之間的友好關(guān)系。唐蕃關(guān)系的穩(wěn)定為西行求法的唐朝僧人開辟了一條新道路，即從長安出發(fā)經(jīng)吐蕃、尼泊爾到達印度。這條道路的開通極大地促進了唐朝與吐蕃、尼泊爾、印度之間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

從吐蕃尼泊爾道前往印度的唐朝僧人留有名字的有近十人，如太州玄照法師、齊州道希法師、并州道生法師等。其中玄照法師曾三次赴印度求法，兩度受到文成公主的禮遇?！斑@些僧人在吐蕃進行小范圍的傳法是有可能的，他們也可能參與了吐蕃的譯經(jīng)活動。由于兩位漢族公主對佛教的推崇以及這些求法僧人的影響，佛教逐漸被吐蕃上層社會所認識并逐漸接受?！保?］為此后佛教地位的確立創(chuàng)造了良好的開端。

(三)應召入蕃的漢族僧人

吐蕃統(tǒng)治者非常善于吸收周邊民族的先進文化，歷代贊普不僅派使者或貴族青年前往唐朝、印度等地學習先進的制度與文化等，也經(jīng)常迎請這些地區(qū)的著名學者入蕃。《賢者喜宴》提到了松贊干布曾迎請漢地和尚瑪哈德瓦茨 (即大壽天和尚)等來吐蕃翻譯佛經(jīng)。赤松德贊時期迎請東松崗哇、摩訶波羅、尚底巴達等漢僧，主要翻譯漢族醫(yī)典，也翻譯了一些佛經(jīng)。最初這些僧人的活動以譯經(jīng)為主，后來轉(zhuǎn)為傳法。《冊府元龜》記載，公元781年“吐蕃遣使求沙門之善講者，至是遣僧良秀、文素二人行，歲一更之。”［4］是年三月，二人隨唐使崔漢衡、常魯?shù)酵罗瑐鞣?。當時跟隨這些漢族僧人學法的吐蕃貴族很多，就連漸悟派的代表人物拔·賽囊最初也是從小昭寺一位漢族和尚“學得修行教理”。

在應召而來的漢僧中最著名的是摩訶衍那，他的“眾生皆有佛性”思想適合于不同人群，很快被吐蕃貴族接受，赤松德贊的王后沒盧氏及姨母那囊氏都跟隨他出家。頓悟派思想的盛行威脅到了蓮花生、寂護代表的印度中觀瑜伽行教派，在贊普主持下雙方進行教法辯論，即“頓漸之諍”。此次辯論不僅是佛教不同派別思想的爭論，也是漢、藏、印三種文化的一次深層交流。雖然頓悟派在辯論中失敗了，“但摩訶衍那所傳播的禪宗思想不僅對吐蕃社會的發(fā)展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促進唐蕃之間的文化交流，而且還對后弘期藏傳佛教寧瑪派、薩迦派、噶舉派、覺囊派從佛性論、修行方式上都有一定的影響?！保?］

應召入蕃的漢族僧人與吐蕃僧人一起從事佛經(jīng)翻譯工作，是漢藏兩種語言文化的互動。通過譯經(jīng)，漢語及漢文化在吐蕃得到一定范圍的傳播。吐蕃的許多知識分子精通漢語，從敦煌文獻中翻譯成藏文的《尚書》、《戰(zhàn)國策》可以看出當時的吐蕃對漢文化了解之深。

除了語言文字方面，漢族僧人對吐蕃的建筑、鑄造工藝也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吐蕃境內(nèi)首座真正意義上的寺院桑耶寺的中殿，是由漢族僧人設(shè)計，按照漢地風格修建的。另外，墀德松贊時期，王妃沒盧氏甲茂贊作為施主鑄造的昌珠寺鐘是唐朝僧人大寶和尚監(jiān)鑄的。［6］這表明當時唐蕃之間文化交流的范圍很廣。

(四)唐蕃戰(zhàn)爭中被俘的漢僧

在唐蕃文化交流中，除了上述譯經(jīng)傳法的僧人外，還有很多不知名的僧人。他們在唐蕃戰(zhàn)爭中作為俘虜被帶到了吐蕃。雙方關(guān)系緩和后，吐蕃將他們送還唐朝?！杜f唐書·吐蕃傳》記載:“(建中)三年四月，放先沒蕃將士僧尼等八百人歸還，報歸蕃俘也。”［7］《憲宗本紀》載“(元和二年八月)沒蕃僧惟良闡等四百五十人自蕃中還?！保?］由于吐蕃崇尚佛教，這些被俘僧人沒有被殺害。他們被帶到吐蕃后基本從事抄寫經(jīng)文的活動。雖然這些僧人是被動前往吐蕃，但他們抄寫的經(jīng)書有許多保存了下來，成為珍貴的文物。他們返回后也將吐蕃的一些情況帶回漢地，加深了唐朝人對吐蕃的了解。

二、吐蕃僧人對漢藏文化交流的貢獻

吐蕃僧人基本出自貴族，因此僧侶集團自誕生之日起就與吐蕃政治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們長期跟隨在贊普身邊，對贊普的內(nèi)政外交政策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到了吐蕃王朝后期，隨著贊普對佛教推崇力度的加強，僧人直接參與到政治當中，最突出的表現(xiàn)就是僧相制度的確立。受佛教的非戰(zhàn)弭爭思想影響，這些僧人積極推動唐蕃和盟，為漢藏文化交流創(chuàng)造和平穩(wěn)定的環(huán)境。此外，作為吐蕃統(tǒng)治的特殊地帶，敦煌一直是漢藏文化交流的最為頻繁的地區(qū)。在這里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進行了深入的交流與融合，而在其中發(fā)揮重要作用的就有藏族僧人管·法成。

(一)缽闡布娘·定埃增桑波

為了對抗日益膨脹的外戚與權(quán)臣勢力，提高僧人的地位，贊普設(shè)置了僧相，即在大相之上設(shè)“缽闡布”一職總掌吐蕃內(nèi)政外交大權(quán)?！缎绿茣ね罗瑐鳌方忉?“缽闡布者，虜浮屠豫國事者也。亦曰缽掣逋。”［8］吐蕃的第一位缽闡布是出自娘氏家族的娘·定埃增桑波。由于他擁立墀德松贊有功，贊普不僅賦予他崇高的政治地位，也對他的家族進行了封賞。這一史實在藏文碑刻《諧拉康碑》中有詳細記載。

娘·定埃增桑波同拔·賽囊一樣，早年都曾跟隨漢僧修習佛法，但他受禪宗的影響比拔·賽囊更深，這應該與他出身的家族有關(guān)。王堯考證漢文史籍中多次出現(xiàn)的名悉臘出自娘氏家族，從娘氏的藏文myang發(fā)音來看，這一點是很有道理的。名悉臘多次出使唐朝，曾在唐朝國學學習，通曉漢文，了解漢文化，對唐朝保持友好態(tài)度，為唐蕃的友好關(guān)系作出了貢獻。另一位出身娘氏家族的僧人娘·夏彌是摩訶衍那的弟子，頓悟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受家學淵源的影響，娘·定埃增桑波在教法上更傾向于漢地的禪宗，這從他反對漸悟派代表益西旺波 (即拔·賽囊)的行為也可以看得出來。

正是由于娘·定埃增桑波對唐朝比較友好的態(tài)度，加上佛教本身的非戰(zhàn)弭爭思想，促使他積極推動唐蕃關(guān)系的恢復和改善。墀德松贊采納他的建議，對外實行修好政策，主動遣使向唐朝請和。唐朝看到了缽闡布在吐蕃政壇的作用，故特意修書，即白居易執(zhí)筆的《與吐蕃宰相缽闡布敕書》，其中寫道:“卿器識通明，操行精潔，以為真實合性，忠心立誠。故能輔贊大蕃，葉和上國，宏清凈之教，思安邊陲，廣慈悲之心，令息兵甲，即表卿之遠略，亦得國之良圖。”［9］這正是對娘·定埃增桑波為恢復唐蕃關(guān)系所做貢獻的肯定。

(二)管·法成

除了青藏高原以外，吐蕃統(tǒng)治下的敦煌一直是漢藏文化交流最深的地區(qū)，尤其是在佛經(jīng)翻譯和漢藏密教方面。其中藏族僧人管·法成的貢獻與成就最高。

管·法成出身吐蕃著名的管氏家族，該家族早在赤松德贊時期就信奉佛教，幫助贊普除去反佛大臣瑪祥的老臣管氏即出自這一家族。管·法成精通藏、漢、梵三種語言和文字，是著名的藏族翻譯家。公元833年，他來到沙洲 (今敦煌)永康寺，開始翻譯佛經(jīng)，后曾離開沙洲前往甘州。張議潮起義推翻吐蕃在沙洲的統(tǒng)治后，將他請回敦煌繼續(xù)譯經(jīng)，并奉其為國師。他不僅將漢文經(jīng)書翻譯成藏文，也將藏文典籍譯成漢文。這些經(jīng)典的翻譯極大地促進了漢藏密教間的交流。管·法成譯的《賢愚因緣經(jīng)》是漢藏佛經(jīng)翻譯的精品，為藏族的唐卡、佛畫、藏戲、歌舞等提供了豐富的素材。［10］他不僅推動了佛經(jīng)翻譯事業(yè)的發(fā)展，也為漢藏之間的文化藝術(shù)交流做出了杰出的貢獻。

除了上述兩位比較著名的僧人外，吐蕃本土還有許多從事佛經(jīng)、典籍翻譯的僧人。與娘·定埃增桑波和管·法成相比，他們的名字并不為人們所熟知，甚至大多數(shù)人的姓名已經(jīng)湮滅不聞。他們與漢族僧人、學者合作將漢文典籍翻譯成藏文，為漢藏文化溝通架起一道橋梁。

結(jié) 語

唐朝與吐蕃建立聯(lián)系以來，雙方使者往來不斷，漢藏之間的文化交流也由此展開。然而在正式的官方使者往來之外，還應看到一個特殊的群體——僧人對文化交流做出的貢獻。與朝廷官員將入蕃視為“畏途”的態(tài)度不同，許多唐朝僧人懷著弘揚佛法的堅定信念來到雪域高原。他們將禪宗思想傳入吐蕃，也將漢地的先進文化科技帶到吐蕃。跟唐朝僧人相比，吐蕃僧人在政壇上擁有特殊的地位，他們秉持佛教非戰(zhàn)弭爭的理念，積極修復唐蕃關(guān)系，是唐蕃友好的重要推動者。還有一些藏族僧人投身佛經(jīng)翻譯事業(yè)，促進了漢藏佛教思想的交流。吐蕃時期的僧人在唐蕃交往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他們?yōu)樘妻押靡约皾h藏文化交流做出的貢獻不應被世人遺忘。

［1］張云俠.漢藏文化交流的使者——文成、金城公主［J］.中國藏學，1988年第1期

［2］巴臥·祖拉陳瓦著，黃顥、周潤年譯.賢者喜宴——吐蕃史譯注［Z］.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0年

［3］索南才讓.唐朝佛教對吐蕃佛教的影響［J］.西藏民族學院學報，2008年第5期

［4］宋王欽若等編.冊府元龜 ［Z］.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

［5］劉欣榮.摩訶衍那禪思想的特點及其在西藏的傳播［D］.咸陽:西藏民族學院，2007年

［6］王堯編著.王堯藏學文集 (卷二):吐蕃金石錄·藏文碑刻考釋［C］.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12年

［7］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吐蕃傳 ［Z］.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

［8］宋歐陽修等撰.新唐書·吐蕃傳 ［Z］.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

［9］范學宗等編.全唐文全唐詩吐蕃史料 ［Z］.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1988年

［10］黨措.吐蕃時期法成在敦煌的密典傳譯及其影響［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