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凱
王增豐的名片上沒有任何頭銜,只有一個名字和兩個電話號碼,中間印著一個他本人大笑的漫塑像:光頭大耳,圓圓的臉上兩只眼睛瞇成細線,嘴里露出兩顆大門牙,外加一撮標志性的山羊胡。憑著這些特征“按圖索驥”,在鬧市街頭一眼就認出了他。迎上去,倒把他嚇了一大跳?!翱磥砦业淖髌返拇_抓住了神韻。”年過六旬的他一番“自賣自夸”,十足的老頑童模樣。
樂觀——這個世界最需要的是笑聲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詼諧有趣的老頭居然是行伍出身,經(jīng)歷過槍林彈雨,轉業(yè)后在銀行工作,坐到行長位子,干得好好的卻突然辭職專心玩藝術。“我這人就是喜歡折騰,還有點喜新厭舊?!蓖踉鲐S捋著胡子憶起了當年,頗有洋洋得意之感。在做漫塑前,他玩了大半輩子根雕,不僅如癡如醉,還玩到了大師水準??删鸵驗樵谝淮文嗨苷股稀岸嗫戳艘谎邸保@位實至名歸的根雕大師竟然轉行,當起了“泥巴匠”。
那是14年前,王增豐到泥塑大師于慶成的作品展上看稀奇,被一個個生動形象的“泥巴貨”深深地吸引了?!拔揖褪悄竽喟烷L大的,見泥巴竟然可以捏得這樣有趣,就無可救藥地迷上了?!庇谑峭踉鲐S順理成章地成為于大師的粉絲,收藏了他的很多作品,還興致勃勃地邀請于大師到自己的工作室參觀。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些藏品竟然都是仿品??吹酵踉鲐S那股癡迷的傻勁,于大師隨口說道:“別玩木頭了,跟我玩泥巴吧?!蓖踉鲐S頓時茅塞頓開,好像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就這樣,他一不小心失足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剛開始,王增豐對于慶成的泥塑作品亦步亦趨,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深知藝術“似我者死”的道理,一直在努力另辟蹊徑。幾番思索后,生性樂觀的王增豐想到了漫塑——用漫畫式的夸張來塑造幽默詼諧的藝術形象。
“誰說雕塑就必須要一本正經(jīng)地塑英雄人物?現(xiàn)在城里人的面孔太冷漠,這個世界最需要的是笑聲?!蓖踉鲐S說。
幽默——藝術要融入生活中的樂趣
王增豐生肖屬豬,于是他做的第一批漫塑作品就是形態(tài)各異、表情不同的小豬。他毫不掩飾地說:“我喜歡豬,你看我的身材、體形也像豬。豬的優(yōu)點太多啦,形象可愛、生活節(jié)儉、頭腦簡單、憨厚老實。想起它們的可愛處,我便有一種莫名的沖動,做出一個個神態(tài)各異的豬男豬女。”細看這些作品,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fā)怒,有的在思考……擬人化的形象令人忍俊不禁。本來王增豐打算把他腦子里想到的豬形象都做出來,但轉念一想“那就沒完沒了了”。所以做完第100只豬時,他便就此打住。
從那之后,王增豐開始把社會名流、各國政要、明星大腕作為創(chuàng)作對象:嘴像兩根香腸的安南、眼睛賊大但從不直視人的憨豆、鼻子像巨囊一樣的成龍……雖然模樣十分夸張,但全都抓住了各自的特征。有一次,王增豐在工作室接受英國記者采訪,案臺上有一個未完工的泥塑像,記者問道:“這是我們的首相布萊爾先生?”王增豐很詫異,因為那還是一個粗糙的輪廓?!澳阍趺纯闯鰜淼??我才做了不到一半?!蹦俏挥浾吖笮Γf:“看他那蹙眉瞪眼、不可一世的模樣,就知道準是他!”
這些看似隨性的技巧,其實都是王增豐長年累月練就出來的。為了讓自己能夠一眼抓住人物肖像的主要特點,他曾整天坐在火車站和菜市場門口,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也曾在公交車、地鐵上盯著乘客看,研究對方的神態(tài)。
其實除了搞笑,當下的社會熱點也是王增豐的創(chuàng)作主題。打著赤膊、穿著大褲衩的黃永玉一手拿煙斗一手拿打火機,盤腿坐在木凳上,旁邊,一只花青色鸚鵡對著他張嘴大叫。王增豐為這件作品取名《鳥是好鳥,就是話多》,意為諷刺當下藝術圈內很多人為了出名而過度炒作,就像那只喋喋不休的鸚鵡一樣讓人討厭。
不過,在王增豐看來,他最得意的作品還是那尊他大笑的自塑像?!扒?,人長得帥,就是沒辦法!”說罷,他拿起塑像,將雙臂一展,身體順勢倒在沙發(fā)上。四周的漫塑好似圍觀的看客,個個擠眉弄眼,有的驚訝、有的嘲笑、有的不屑……讓人忍俊不禁。他一邊笑一邊掏出手機做鬼臉自拍。難怪著名雕塑家潘鶴要說:“王增豐的漫塑是快樂的藝術?!?/p>
固執(zhí)——老祖宗的東西不能丟
雖然王增豐是早些年就享受了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還被評為藝術大師,但十多年他一直在華南師大附中義務當泥塑課老師。盡管已經(jīng)一大把年紀了,學生們都覺得他沒有架子,親切地叫他“豐哥”,甚至有些調皮男生“豐兄”、“豐兄”地叫著,他聽了也不惱?!爸灰@些娃娃對漫塑感興趣,就是叫我‘瘋老頭,我也不會生氣啦!”
一聽到漫塑,好多人都以為是舶來品,其實它可是正宗的本土貨。王增豐說,秦漢的泥塑、唐朝的彩塑菩薩都是漫塑的前身,最出名的要數(shù)漢代的擊鼓說唱俑,它的搞笑神情有著穿越時空的力量,千百年后依然使人見而忘憂?!安贿^,如今的漫塑市場大都被其他國家占據(jù),孩子們終日忙著哈日哈韓,老祖宗的幽默被我們這些現(xiàn)代人給搞丟了。不應該,確實不應該!”王增豐收起老頑童的模樣,一本正經(jīng)地說。
于是在2000年,王增豐自掏腰包創(chuàng)辦了廣東第一家由個人投資的藝術研究院,團結和聘請了一百多位專家學者,從事瀕臨失傳的民間藝術研究、搶救和傳承工作,漫塑就是其中的重點保護項目之一。十多年來,為了維持研究院運作,他幾乎花光了自己的退休工資,還多次變賣藏品用作補貼,到目前已經(jīng)投入上百萬元。和其他藝術品相比,漫塑在收藏市場上一直處于半冷不熱的狀態(tài),朋友們都罵他傻,說“干什么都比這個掙錢”,王增豐的想法卻十分固執(zhí):“為了傳承傳統(tǒng)技藝,不要計較經(jīng)濟利益,別人不做的我來做。”回想起十多年前的決定,王增豐依然一腔熱血。
有人說王增豐是苦行僧,王增豐不樂意:“我打心底喜歡漫塑,捏到泥巴就開心,十多年來誰見過我一天板著苦瓜臉?說我是彌樂佛還差不多。”說完,一捋山羊胡,嘴一咧,又露出兩顆微齙的大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