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彩林[玉林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廣西 玉林 537000]
作 者:陳彩林,文學博士,博士后(在站),玉林師范學院文
學與傳媒學院教師,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反右”“文革”在國人的歷史記憶中早已被定格為苦難的印跡,對于文學創(chuàng)作而言則是肅殺的寒冬,因此,文學史習慣性地將那些經(jīng)歷過這段歷史時期之后的作家于新時期再度開始創(chuàng)作稱之為“復出”,而且研究者多習慣于探究這段歷史時期對于作家的文學創(chuàng)作造成了怎樣的損傷。如果根據(jù)這種普遍的事實簡單地將這段歷史時期看作是汪曾祺文學創(chuàng)作的空白,并籠統(tǒng)地將其看作是他創(chuàng)作個性的創(chuàng)傷,而將他新時期的文學創(chuàng)作看作是春天般的復蘇,筆者以為這仍然是脫離事實的主觀臆斷。以往研究忽視的一個問題是,“反右”“文革”前前后后橫跨近三十年的歷史對于作家的審美心理結構到底產(chǎn)生了怎樣的影響,那些復出作家的審美心理格局絕不是跨越這段歷史時期直接以新時期的形態(tài)示人,這種心理無意識中已經(jīng)將這些作家的新時期創(chuàng)作看作是對于“反右”“文革”之前創(chuàng)作的直接接續(xù)與自然延伸。事實上,一個人怎么能夠簡單地刪節(jié)掉三十年的人生歷程而直接延續(xù)三十年前的心理進程呢,這三十年對于中國歷史尚且產(chǎn)生了如此大的變革力量,更何況是一個人的心理格局呢?對于汪曾祺而言,如果不能真正把握這段歷史對于他的審美心理結構的影響,即這段歷史是以怎樣的合力一起整體促成了他的心理格局,那么就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對于汪曾祺及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理解及其價值估定,這正是以往研究薄弱的環(huán)節(jié)。筆者的觀點是,如果沒有這段歷史的作用力,就沒有汪曾祺新時期的文學創(chuàng)作藝術形態(tài),也就沒有文學史上獨樹一幟的汪曾祺,換句話說,這段歷史的作用力是促成汪曾祺之所以為汪曾祺的重要力量,這絕不是故作異于他人的標新之舉、駭世之論,而是在事實的體驗中對于本真感的接近。
一個人的童年經(jīng)驗特別是家庭生活情緒的培育的確會在一個人的心理結構中留下執(zhí)拗的根性,讓人體驗到一種慣性般的命定感,但是一個人絕不是從此就完全被動地受這種根性的驅(qū)使,在漫長的人生歷程中特別是在社會的磕磕碰碰中一個人的心理結構總是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打磨。一方面一個人會以他本有的個性去應對社會的風雨,另一方面在適應社會的過程中,特別是在遭遇挫折的境遇里,社會又會反過來雕琢著他的心理結構,使之呈現(xiàn)出新的格局。人生沉浮是人格修養(yǎng)的熔爐,對于人的審美心理結構具有極大的塑形力,它甚至會以逆動的方式促成某種主導性的審美心理結構。對于汪曾祺來說,“反右”是他人生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1958年夏,三十八歲的汪曾祺因所在的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系統(tǒng)的右派指標沒有達到要求,被補劃為右派;同年秋下放張家口沙嶺子農(nóng)業(yè)科學研究所勞動。汪曾祺絕不是超越特定時代的先知先覺,面對被劃為右派的現(xiàn)實,他最初的心理反應是“我當時的心情是很復雜的”,這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
我想起金圣嘆。金圣嘆在臨刑前給人寫信,說:“殺頭,至痛也,而圣嘆無意中得之,亦奇”,有人說這不可靠。金圣嘆給兒子的信中說:“字諭大兒知悉,花生米與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有人說這更不可靠。我以前也不大相信,臨刑之前,怎能開這種玩笑?現(xiàn)在,我相信這是真實的。人到及其無可奈何的時候,往往會生出比沉痛更為沉痛的滑稽感。①
這種“沉痛的滑稽感”在后來的“文革”以及“文革”結束之初他都有不同程度的體驗,它是促成汪曾祺新時期審美創(chuàng)作心態(tài)的重要心理積淀。他說:“為什么我反映舊社會的作品比較多,反映當代的比較少?我現(xiàn)在六十多歲了,舊社會三十年,新社會三十年。過去是定型的生活,看得比較準;現(xiàn)在變動很大,一些看法不一定抓得準?!雹谒M一步明確表明:“我寫新社會的題材比較少,是因為我還沒有較多地發(fā)現(xiàn)新的生活中的美和詩意?!彼e出實例說明這一點:“比如,我在劇團生活了二十年(‘反右’結束后,汪曾祺因原單位不接收,于1962年1月調(diào)北京京劇團任編劇,直至1980年代初離休,前后二十年左右),應該比較熟悉的。有的同志建議我寫寫劇團演員,寫寫他們的心靈美。我是想寫的,但一直還沒有寫,因為我還沒有找到美的心靈。有人說:你可以寫寫老演員怎樣為了社會主義的藝術事業(yè)培養(yǎng)新的一代;可以寫寫年輕人怎樣刻苦練功,為了演好英雄人物……我謝謝這些同志的好心,但是我不能寫,因為我沒有真正地看到。我要再找找,找到人的心的珠玉,心的黃金?!雹廴绻麤]有這種滑稽感的體驗,沒有這種生活的心理刺激與參照,就沒有他新時期的這種審美心理趨向。
我又是真心實意地認為我是犯了錯誤,是有罪的,是需要改造的。我下放勞動的地點是張家口沙嶺子。離家前我愛人單位正在搞軍事化,受軍事訓練,她不能請假回來送我。我留了一個條子:“等我五年,等我改造好了回來。”就背起行李,上了火車。④
這種罪人心態(tài)在“文革”中他同樣有。汪曾祺對于被“解放”之時讓他用三分鐘表態(tài)情形的回憶也反映了這種心情:
過不一會,群眾已經(jīng)集合起來。三分鐘,說什么?除了承認錯誤,我說:“江青同志如果還允許我在樣板戲上盡一點力,我愿意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幾句話在“四人幫”垮臺后,我不知道檢查了多少次。但是我當時說的是真心話,而且是非常激動的。⑤
他是以這種戴罪立功的心態(tài)參與京劇《沙家浜》等樣板戲創(chuàng)作的,汪曾祺說:“我搞了一些時期的‘樣板戲’,江青似乎很賞識我,于是忽然有一天宣布:‘汪曾祺可以控制使用’。這主要是因為我曾是‘右派’。在‘控制使用’的壓力下搞創(chuàng)作,那滋味可想而知?!雹迣τ谕粼鳟敃r的心態(tài),一位研究者這樣評論:
平心而論,自幼受儒家思想熏陶長大的汪曾祺,他的潛意識中不是沒有“士為知己者死”的想法。江青欣賞他,特別是在“文革”中,是江青下令“解放”他,使他免受許多不堪忍受的折磨,在那樣一個非常時期,那樣一個特殊年代,他不能不對江青心存感激之情。⑦
對于汪曾祺的這種心情,確實需要“平心而論”。這種心情不能無限擴延,更不能以此作為汪曾祺攀龍附鳳、投靠江青的證據(jù)。真實的情形應該是,他是以戴罪立功的心態(tài)摻雜著中國傳統(tǒng)文人式的“知遇之恩”參與樣板戲創(chuàng)作的,而非懷有政治心機,更談不上參與某種陰謀了。事實上,“文革”結束后兩年反復審查他與“四人幫”的關系,但終因他僅是創(chuàng)作人員,而且是奉命創(chuàng)作,審查不了了之,這也便證明了這一點。在汪曾祺的心理結構中,政治始終與他無緣,西南聯(lián)大時期的江南才子氣度是這樣,“反右”“文革”時期也是這樣。老友林斤瀾對他的肺腑之言可謂知心明性:“我和你都不是做官之人,都不愿意、不想靠任何人。你要想靠,早做大官了。”⑧但是,戲劇性的是他在“文革”結束之初因此而又再次進入被審查的境地,正是這種經(jīng)歷直接促成了他新時期的心理格局。一位研究者這樣表述汪曾祺新時期之初“復出”的心路歷程:
恐怕還要“感謝”1970年代末長達兩年之久接受審查的痛苦熬煉?!胺从摇薄拔母铩笔侵R分子集體受難,固然痛苦,但既是集體受難,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分攤到自己身上的那份痛苦就并非不可承受了??墒牵谌f眾歡呼、集體復活的“新時期”,作為問題人物被靠邊、甄別,這種混合著委屈和恐懼、侮辱與遺棄的絕望感,就并非許多人所能理解的一種個別性熬煉了。
據(jù)林斤瀾回憶,70年代末北京出版社計劃出一批新老作家的選集,林主動請纓去找當時許多人不知道的汪曾祺,動員他重新執(zhí)筆創(chuàng)作小說,汪當時的狀態(tài)是“心神不寧”“心灰意冷”,竟這樣回答老友的鼓勵:“寫什么呀,有什么好寫的呀”。70年代末這件往事,頗有點魯迅當年在紹興會館與鼓動他加入《新青年》陣營的錢玄同之間那場著名的對話之趣。
非群體的個別性熬煉提醒汪曾祺“新時期”最后固然再次“解放”了他,但“新時期”差點拋棄了他,這樣的“新時期”本質(zhì)上很可能并不屬于他。被時代捉弄是可怕的,被新時代遺棄則更可怕。汪曾祺不是右派那樣的“重放的鮮花”,不是結束再教育而光榮“回城”的“知青”(那些長大成人的昔日“八、九點鐘的太陽”),不是主人翁,他沒有顯赫的政治資本值得炫耀,沒有一度蒙垢卻終于洗清的名譽值得“恢復”。因此,他不可能回到高曉聲、王蒙、張賢亮或紅衛(wèi)兵/知青作家的光榮、夢想、激動、忠誠與舍我其誰,他只能回歸80年代初還無人想起的40年代——那被全民族深度遺忘的至今也還面目模糊的斑駁歲月——他的青春年華。所以舉國狂歡之際,他的“復出”那樣淡然,缺乏應有的時代熱力。整整三十年磨煉之后,他對生活已有某種程度的看透與規(guī)避。沒有這種看透與規(guī)避,就沒有他的“復出”。沒有這種看透與規(guī)避,“復出”的汪曾祺也不會寫出和文學潮流那樣不甚配合的“淡化”之作。⑨
整體審視汪曾祺新時期之初的審美心理結構,這種格局的形成有兩個互依共存的主導性因素:
一是“反右”“文革”映照出他原有心性積淀的安靜力,或者說,他首先是以這種心性積淀去應對眼前特殊境遇的。
有人問我:“這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他們大概覺得我的精神狀態(tài)不錯,有些奇怪,想了解我是憑仗什么力量支持過來的。我回答:
“隨遇而安。”
丁玲曾說她從被劃為右派到北大荒勞動,是“逆來順受”。我覺得這太苦澀了,“隨遇而安”,更輕松一些?!坝觥?,當然是不順的境遇,“安”也是不得已。不“安”又怎么著呢?既已如此,何不想開些。如北京人所說:“哄自己玩兒?!碑斎唬膊煌耆呛遄约?。生活,是很好玩的。⑩
面對類似的現(xiàn)實遭際,個性氣質(zhì)的不同顯出心境的差異、感受的不同,丁玲的“逆來順受”重心在于內(nèi)心的苦澀,汪曾祺的“隨遇而安”重心則在于內(nèi)心的輕松。事實上,他在下放勞動地張家口沙嶺子的勞動、生活狀況也說明了他的這種態(tài)度。他是真心實意地融進了當時當?shù)氐纳?,以至于下放才一年工人組長就一致認為:老汪干活不藏奸,和群眾關系好,“人性”不錯,可以摘掉右派帽子。他甚至還在此期間過了一段在他看來是“神仙過的日子”:
我在馬鈴薯研究站畫《圖譜》,真是神仙過的日子。沒有領導,不用開會,就我一個人,自己管自己。這時正是馬鈴薯開花,我每天著露水,到試驗田里摘幾叢花,插在玻璃杯里,對著花描畫。我曾經(jīng)給北京的朋友寫過一首長詩,敘述我的生活。全詩已忘,只記得兩句:
坐對一叢花,
眸子炯如虎。
下午,畫馬鈴薯的葉子。天漸漸涼了,馬鈴薯陸續(xù)成熟,就開始畫薯塊。畫一個整薯,還要切開來畫一個剖面,一塊馬鈴薯畫完了,薯塊就再無用處,我于是隨手埋進牛糞火里,烤烤,吃掉。我敢說,像我一樣吃過那么多品種的馬鈴薯的,全國蓋無第二人。[11]
面對突如其來不順的境遇,“幾無凄楚之詞,亦無憤懣之聲,倒落筆在下放勞動中,深入底層,接觸民情的多種情趣”[12],足見汪曾祺隨遇而安的性格?!安弧病帜茉趺粗亍?,這當然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態(tài),但是如果僅僅是這種消極敷衍的生活態(tài)度,是不可能過出這種生活味道的。更為重要的原因是,在他看來“生活,是很好玩的”,這當然不是對于生活的玩世不恭,而是面對逆境仍不失對于生活的摯愛;不是搶天呼地,而是以生活的赤子之心,在災難面前坦然自定,那種安靜、安心、安然的背后是生之愛的精神支撐與生活態(tài)度。事實上,汪曾祺的一生并不順遂,因為歷史、現(xiàn)實的種種因素,他終其一生都沒有一套屬于自己的安身立命的房子,開始住的是妻子施松卿所在單位分得的宿舍,其后住的是兒子讓出的房子,但是這并沒有妨礙他對生活的摯愛。他是文界有名的美食家,他孜孜于美食重心不在于口腹之欲而在于生活的態(tài)度,你讀他的作品感受到的正是他的這種生活態(tài)度。因此,他總能在凡俗的生活里發(fā)現(xiàn)人的美、人的詩意,使人感到“活著”的歡悅。汪曾祺在下放的張家口沙嶺子,全身心地去勞動。他融入的是生活的本體,而非強加于這一本體之上的政治運動。他說:“我下放張家口沙嶺子農(nóng)業(yè)科學研究所勞動,和三十幾個農(nóng)業(yè)工人同住一屋。他們吵吵鬧鬧,打著馬鑼唱山西梆子,我能做到心如止水,照樣看書、寫文章。我有兩篇小說,就是在震耳的馬鑼聲中寫成的?!盵13]如果僅僅是一時之間的情非得已而為之,那么他是不可能真正與那種生活融為一體的。不“靜”如何能“安”,不“安”又如何能“靜”。面對特殊人生境遇的這種隨遇而安,折射出汪曾祺心理格局中的靜力。
二是“反右”“文革”乃至“文革”結束之初的特殊經(jīng)歷以逆動的方式在一個新的層面促成他安靜的心理格局,或者說,在以原有心性積淀應對這一特殊境遇的過程中這一特殊的境遇本身又促成他新的心理格局,誠如汪曾祺自己所言“這種心態(tài)的產(chǎn)生,有歷史的原因(如受老莊思想的影響),本人氣質(zhì)的原因(我就不是具有抗爭性格的人),但是更重要的是客觀,是‘遇’,是環(huán)境的,生活的,尤其是政治環(huán)境的原因”[14]。特別是對于這種“政治環(huán)境的原因”,汪曾祺進一步真誠表白:
中國的知識分子是善良的。曾被打成右派的那一代人,除了已經(jīng)死掉的,大多數(shù)都還在努力地工作。他們的工作的動力,一是要證實自己的價值。人活著,總得做一點事。二是對生我養(yǎng)我的故國未免有情……他們對世事看淡了,看透了,對現(xiàn)實多多少少是疏離的。受過傷的心總是有璺的。人的心,是脆的。[15]
沒有這種特殊的人生經(jīng)歷,他就不可能形成淡然的心理格局,即“看淡了,看透了,對現(xiàn)實多多少少是疏離的”。但是,這種淡然絕不是從此不食人間煙火,歸隱山林,而是形成一種回歸人與生活本體,遠離那種人的滑稽的安靜,通過人格修養(yǎng)的自覺,超然于現(xiàn)實生活的喧囂紛擾,真正與生機盎然的生活融為一體,呈示出生活“合乎人道的”特質(zhì)。
靜,是一種氣質(zhì),也是一種修養(yǎng)。諸葛亮云:“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毙母庠?,是成不了大氣候的。靜是要經(jīng)過鍛煉的,古人叫做“習靜”。唐人詩云:“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薄傲曥o”可能是道家的一種功夫,習于安靜確實是生活于擾攘的塵世中人所不易做到的。靜,不是一味地孤寂,不聞世事。我很欣賞宋儒的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蔽o,才能觀照萬物,對于人間生活充滿盎然的興致。靜是順乎自然,也是合乎人道的。
大概有十多年了,我養(yǎng)成了靜坐的習慣。我家有一對沙發(fā),有幾十年了。我每天早上泡一杯茶,點一支煙,坐在沙發(fā)里,坐一個多小時。[16]
汪曾祺的審美心理結構在對“靜”的回歸中顯示出一種對“擾攘的塵世”的“看淡”與“看透”,但不是從此“一味地孤寂,不聞世事”,而是獲得了一種更為開闊的“觀照萬物”的心胸與眼界,從而超越世事的滑稽而將“合乎人道”的特質(zhì)凸現(xiàn)出來??梢哉f,這近三十年的人生苦旅不是改變了他原初的審美心理定勢,使他由此進入人性的考問與懷疑,而是以逆動的方式甚至是強烈的刺激性羽化了原有的審美心理定勢,它就像是一場人生的大浪淘沙,反而將人身上的金子與珠玉打磨出來。經(jīng)過這場人生的冶煉與心靈的磨礪之后,他的人生反而更加達觀明凈。此時已是年屆花甲的他說:“我對生活,基本上是一個樂觀主義者,我認為人類是有前途的,中國是會好起來的。我愿意把這些樸素的信念傳達給人。我沒有那么多失落感、孤獨感、荒謬感、絕望感?!盵17]在此基礎上,對于文學創(chuàng)作,他更加洞明于心:
我寫舊題材,只是因為我對舊社會的生活比較熟悉,對我舊時鄰里有較真切的了解和較深的感情。我也愿意寫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但我以為小說是回憶,必須把熱騰騰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樣,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經(jīng)過反復沉淀,除盡火氣,特別是除盡感傷主義,這樣才能形成小說。[18]
這近三十年的特殊歷史時期的確充溢著太多的“火氣”“感傷主義”,乃至于新時期之初的傷痕文學也將其沉甸甸地滲透。汪曾祺無意于此,他要營造的是一個“經(jīng)過反復沉淀”“除盡火氣”“除盡感傷主義”的文學世界,旨在在人干涸的心田上柔和安靜地灑下一片春雨。
我們和農(nóng)業(yè)工人干活在一起,吃住在一起。晚上被窩挨著被窩睡在一鋪大炕上。農(nóng)業(yè)工人在枕頭上和我說了一些心里話,沒有顧忌。我這才比較切近地觀察了農(nóng)民,比較知道中國的農(nóng)村,中國的農(nóng)民是怎么一回事。這對我確立以后的生活態(tài)度和寫作態(tài)度是很有好處的。[19]
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與剖析,而是以平等的心態(tài)親切而真誠地貼近小人物。
說老實話,不是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慘痛教訓,不是經(jīng)過三中全會的撥亂反正,我是不會產(chǎn)生對于人道主義的追求,不會用充滿溫情的眼睛看人,去發(fā)掘普通人身上的美和詩意的。不會感覺到周圍生活生意盎然,不會有碧綠透明的幽默,不會有我近幾年的作品。[20]
沒有這種特殊的人生經(jīng)歷就“不會有我近幾年的作品”,可謂心感與心語。以“充滿溫情的眼睛”“去發(fā)掘普通人身上的美和詩意”,使人感覺到“生活生意盎然”,就是汪曾祺新時期文學創(chuàng)作的價值取向。這種新的“安靜”的審美心理格局的形成預示著文學汪曾祺的真正存在,預示著一個生機盎然、和諧明凈的文學世界的出現(xiàn),預示著經(jīng)過這場漫長的人生醞釀年屆花甲的汪曾祺將要走向一個獨具歲月洗禮意味的“安靜的藝術”。
①④⑥⑩[11][14][15][19] 汪曾祺:《汪曾祺全集》(第五卷),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35頁,第135—136頁,第140頁,第140頁,第 138—139頁,第141頁,第 141頁,第137頁。
②③[12][18][20] 汪曾祺:《汪曾祺全集》(第三卷),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88頁,第280—281頁,第4頁,第461頁,第301—302頁。
⑤[13][16] 汪曾祺:《汪曾祺全集》(第四卷),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66頁,第396頁,第395—396頁。
⑦⑧ 陸建華:《汪曾祺的春夏秋冬》,河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47頁,第155頁。
⑨ 郜元寶:《汪曾祺論》,《文藝爭鳴》2009年第8期。
[17] 汪曾祺:《汪曾祺全集》(第六卷),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4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