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煒

住在城市久了，老海特別想到鄉(xiāng)下透透氣。假期一到，老海和妻子商量，決定這個假期返璞歸真，到“七寨溝”放松一下。七寨溝原本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窮山村，這兩年搞“農(nóng)家樂”火得不行，城里人一批接一批來，把村民的腰包都塞鼓了。

老海一家三口，開著自己的車，一身輕裝直撲七寨溝。在幾天時間里，一家人下河摸魚，上樹摘果，吃野菜，喝泉水，感受到了一種失落已久的樂趣，過得特別愉快。花的錢不多，收獲卻遠比去其他大城市劃算多了，真是何樂而不為呢？一家人簡直有點樂不思蜀了。

這天，他們告別了農(nóng)家旅館的主人，意猶未盡地回家了。車子走了兩個小時，老海忽然感覺不對勁了，這路怎么這么偏呢？停下車等有路人經(jīng)過，一問，果然不知不覺走錯路了?？蛇@條路十分狹窄，根本不可能調(diào)頭，老海只好一直往前開。

又走了一個小時，終于找到一個可以調(diào)頭的地方。這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老海心里焦急，只怕回到城里已是半夜了?？稍郊痹揭姽恚蝗灰宦暰揄?，車胎爆了。老海下車看了看，氣呼呼地踹了兩腳，原本的好心情一下全沒了。

此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恰好老海出門時又沒帶備胎，這兒又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老海真是束手無策，看來只好在車里待一晚，等天亮再打電話叫朋友送輪胎來了。

一家人在車里垂頭喪氣地坐了一會兒，十歲的兒子嚷著肚子餓，要吃飯。聽兒子一吵，老海和妻子也覺得肚子里鬧起了“革命”。本來回城也就三個小時的路程，這頓飯想安排在家里吃的，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現(xiàn)在能到哪兒買吃的呢？

妻子下車伸長脖子四處看，驚喜地指著遠處說：“你看，有燈光！”老海一瞧，果然在左前方有一點微弱的燈光。老海叫兒子下車，鎖好車門，摸索著向燈光走去。

這燈光看起來很近，可實際卻很遠，他們走了半個小時，才氣喘吁吁地摸到這戶人家門前。原來這兒是一座果山，黑漆漆的，看不清種的什么果樹。房子就建在山腰處，十分矮小。老海喊了幾聲，見沒人回應(yīng)，輕輕一推，門就開了。走進去掃視一圈，里面的擺設(shè)很簡陋，沒有什么家具，屋角有個簡易的灶臺，中間有張桌子和幾把矮椅子，另外就是一張幾塊木板拼湊起來的床了。看起來，這是專為看守果山建的臨時住所。

老海又叫了幾聲，還是沒人答應(yīng)，妻子說：“屋里亮著燈，主人應(yīng)該在這，可能出去巡山了吧，我們在這等等！”

三人在矮椅上坐下來，等了十多分鐘，門外還是沒啥動靜，兒子又一個勁地嚷餓。老海也是饑餓難挨，忍不住站起來四處去看。妻子謹慎地提醒他：“小心，別亂碰人家的東西！”

老海說：“我不碰，就看看有啥……哎，別怕！你快來看！”

妻子走過去，原來在灶臺上掛著幾塊臘肉，老海指著臘肉驚喜地說：“你看你看！上面有價錢！”果然每塊臘肉上都掛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十塊一串。

老海低頭一看灶臺上擺著小籃，伸手就去揭蓋子。妻子忙攔住他：“別亂動啊……”老海嘿嘿一笑：“別緊張，這是個自助旅館！”

把蓋子一揭，里面是一些筍干，上面也有張紙條，拿起來一看：五塊。老海又揭開腳邊一只小罐子，伸手一掏，原來是米。再一看，罐子外貼著價：兩塊一斤。

老海和妻子對視一眼，不禁都樂了?，F(xiàn)在的農(nóng)民不得了，經(jīng)濟意識就是強呀！這兒的主人估計料到會有游人誤撞到這來，就利用這間看果樹的房子干起了旅店，見縫插針，這種商業(yè)頭腦連老海這個城里人也自愧不如。

既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何況又明碼標價，老海和妻子就不客氣了，自己動起手來。取了兩串臘肉，泡了一把筍干，一邊生火燒飯，一會工夫就整出一頓香噴噴的晚餐來。

一家人正吃著飯，門外突然走進來一個老頭。老海一看，知道是主人回來了，連忙放下碗說：“對不起了大爺，我們見您不在就自己動手了！”

老頭樂呵呵地說：“沒事，沒事，你們吃你們的！我在這放了些食物，一來方便自己，二來也是給你們這些落單游客準備的！”

說著，他放下手上的東西，坐在一旁，從懷里摸出一支皺巴巴的香煙，笑瞇瞇地抽起來。

老海吃飽肚子，隨便和他聊了幾句，準備回車里睡覺了，就掏出五十塊錢說：“大爺，我炒了兩串肉，一把筍干，用了一斤米，夠不夠？”

“夠了，夠了！”老頭笑呵呵地接過錢，“你們要在車里過夜吧？這地方半夜冷，要不要被子？”妻子插嘴一問，這被子原來也是要錢的，租一個晚上五塊錢。

老海不禁一吐舌頭：厲害！可嘴上也沒說啥，又拿出十塊，讓老頭拿兩條被子，然后借了他的手電筒回到車里。

一家人在車里好不容易熬過了長夜。天一亮，老海就給朋友打電話，叫他馬上送輪胎來。等了一會兒，看果山的老頭提著一個小籃走來了，說是給他們送早餐，籃子里裝著冒熱氣的大紅薯。

老海一家都愛吃雜糧，見狀高興地拿起來就吃。吃飽后，老海給了他十塊錢，老頭眉開眼笑地接過來，十分小心地收好。

兒子愛上了紅薯的味道，說：“爺爺，你的紅薯真好吃，還有沒有啊？賣點給我們帶回家吧！”

老頭哈哈一笑：“有啊，有??！”

老海一想，等朋友送輪胎來換好，也該到中午了，這頓飯還得在這吃。于是就對老頭說：“大爺，還得麻煩你，給我們準備四個人的午飯！”

老頭連連點頭說行：“我給你們殺只雞吧？我的雞是在山上放養(yǎng)的，味道不比飯店里的差！”老海一聽，樂道：“那太好了，有什么你就弄出來，等會兒一塊結(jié)賬！”

老頭應(yīng)了，樂呵呵地回去準備弄飯。

到了十點鐘，朋友才騎著摩托把輪胎送到。換好后，果然已近中午。來到看果房，老頭已經(jīng)弄好了一桌菜在等他們，有雞有肉，在這荒山野嶺，也算得上豐盛了。老頭還捧出來一罐子自釀土酒，給老海和朋友的碗里倒?jié)M。

老海他們因為要開車，不能喝酒，只能拒絕，老頭只好頗為遺憾地自斟自飲。吃完飯，老海急著要走，就說：“大爺，您算算，我該給您多少？”

老頭笑瞇瞇地呷了一口酒，閉眼一想，伸出三個手指頭：“你該給我三千！”

“三千？”老海他們頓時嚇了一跳，這不明擺著坑人嗎？老海和妻子、朋友面面相覷，沒想到處處小心，到底還是被落了套！想了想，忍著氣掏出錢包，一數(shù)，卻不夠三千了，朋友又把他的錢包掏出來。

老頭臉上放著紅光，搖頭晃腦地說：“別數(shù)了，我是跟你們說著玩的。古時候俠士落難，一頓飯值千金，我招待了你們?nèi)D飯，那不就是三千嘛！”

老海頓時又松了口氣：“大爺，我到底該給您多少呀？”

“你呀，一塊錢也不用給！”老頭說著從懷里摸出幾十塊錢放到桌上，“這是你昨晚和今天給我的錢，現(xiàn)在拿回去吧！”

不等老海反應(yīng)過來，老頭站起來走到墻角拿出一小袋東西，塞到老海的兒子手里說：“小朋友，這是你想吃的紅薯，不過你可要記住，我的紅薯是不賣的！”

老海他們愣住了，這老頭到底啥意思??？老海忍不住問：“大爺，您不要錢？”

“哈哈，不是不要錢，是不能要這錢！”老頭爽朗地笑起來，“農(nóng)家人，進門就是客，要不是出意外，就是請也請不到你們進門，咋能收客人的錢呢！這經(jīng)濟再怎么搞，咱農(nóng)家人這點習慣還是丟不了的！”

“那……您的東西不是都標價錢了嗎？”妻子奇怪地問。

老頭一聽樂了：“我不標價錢，你們能這么隨便做我的客人嗎？不是明碼標價，你們吃我的東西，心里能踏實嗎？在你們之前，有幾批游客迷路找到我這來，不見人他們就不敢動東西，寧愿餓著。喝口涼水，他也要問個價。后來，我才想出這么個辦法，一試，果然靈得很！你們這些城里人呀，到了鄉(xiāng)下，腦子卻沒跟來！”

老海臉一紅，這老頭把他們這些城里人的心事全看透了。他一屁股坐下，往自己的碗里倒?jié)M了茶，捧起來沖老頭說：“大爺，今天我只能以茶代酒敬您，改天我不用當司機的時候，再過來陪您痛飲幾杯！”

（發(fā)稿編輯/黃素萍 ? 插圖/盧仲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