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昌炯

杜憲決定砸掉自己的飯碗是1992年。這是她在央視的第10個年頭， 3年前，她從《新聞聯(lián)播》主播的位置上下來，被調(diào)到央視經(jīng)濟部擔任編輯。杜憲一直保存著1992年6月的一張工資條，那是她與央視關系的最后憑證。

就在杜憲從央視出走幾個月前，同樣從《新聞聯(lián)播》主播轉崗做幕后編輯的薛飛也辦好了他的離職手續(xù)。1992年2月3日，農(nóng)歷大年三十，薛飛孤身一人提著行李箱登上了前往匈牙利的飛機。

在飛往匈牙利的飛機上，薛飛讀到了鄧小平的南巡講話?！坝∠筇貏e深，”薛飛不久前向鳳凰網(wǎng)回憶，“我當時看時，并沒有完全理解，因為這種東西到事后才能看得見?！钡还芩袥]有感受到時代的變化，首先他自己的新生活就要開始了。

脫離了體制的薛飛和杜憲，就像是從冰山上解凍下來的兩個小冰塊，在獲得自由的同時，不得不獨自掌握自己命運的風帆。在滿是碎冰的海域上，他們會漂浮多遠，會不會很快融化，他們并不自知。

薛飛說：“我從未想到過離去，也沒有理由離去，如果不是經(jīng)歷了那段刻骨銘心的燃情歲月。”他想起幾年前的那個夏夜，他和妻子及電視臺的幾個朋友一起坐在北京西單“萬國啤酒廳”暢飲，很多人都醉倒了，其間他朗誦了一首詩：當我的紫葡萄酒化作深秋的露水/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我依然固執(zhí)地凝望著血的枯藤/在凄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這是詩人食指于1968年創(chuàng)作的《相信未來》，曾是很多人在“文革”時的精神支柱。當時流傳有多種手抄版本，薛飛朗誦的是其中之一，也是他唯一會背誦的詩。

同樣是離去，杜憲似乎沒有太多留念，只是“淡淡的有那么一點后顧之憂”，但一轉念，覺得“想不了那么遠了”。

1982年，他們一同入職央視，10年后又同時離開，投身商海，而今又都隱居大學校園，他們的人生軌跡看上去幾近相同，但每個人又有自己不同的波段和頻率。

起點

薛飛和杜憲是北京廣播學院（現(xiàn)中國傳媒大學）77級播音班的同學，也是“文革”結束后北廣統(tǒng)招的第一屆大學生。

在此之前，薛飛是一名因為不愿上山下鄉(xiāng)而在家躲了一年多的高中畢業(yè)生，杜憲是北京人民軸承廠的一名食堂工人，他們都有各自的人生軌道。

薛飛的父親是總政歌舞團的一名職業(yè)舞蹈演員，后來又擔任舞蹈編導。受家庭環(huán)境影響，薛飛從小就熱愛文藝，高中畢業(yè)后最大的夢想就是考取部隊下屬的一些話劇團體，但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如愿。

16歲就參加工作的杜憲，在工廠大食堂里一待就是7年，蒸饅頭、烙餅、煮菜、賣飯，什么都干過。年輕、端莊、人緣好、辦事利索，是她那時留給人們的印象，以至于每次賣飯，她的窗口前都會排起一支長隊。

突然恢復的高考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當時正值中國電視事業(yè)起步的時候。薛飛和他的同學們幾乎都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當做最理想的歸宿，很少有人會想到畢業(yè)后去電視臺工作。富有戲劇性的是，這一屆畢業(yè)生最終沒有一個人進入中央廣播電臺播音部。

1982年，大學畢業(yè)后的薛飛和杜憲一同被前來招人的中央電視臺選中。進入央視之初，兩人即開始承擔《新聞聯(lián)播》20分鐘的國內(nèi)新聞錄制工作。后來隨著老一代播音員趙忠祥、劉佳、呂大渝等人淡出一線，薛飛和杜憲開始挑起了《新聞聯(lián)播》的大梁。

受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影響，1980年代的央視異?；钴S，銳意改革。《中國電視報》原影視部主任張斌回憶，那時的央視環(huán)境要比現(xiàn)在簡單、寬松，人的思想觀念也更純潔，個個懷揣一腔熱血，追求上進。在他的觀察里，1980年代的央視雖然也要求“講政治”，但意識形態(tài)色彩進一步加強則是在1990年代之后。

1980年代是薛飛和杜憲人生中最為耀眼的時期。借助《新聞聯(lián)播》，他們成了“文革”后最早的一批大眾偶像。張斌用“近乎一種完美的神話”來形容杜憲。至于薛飛，張斌留存至今的印象是：“他是那種話不多、老老實實，但是非常聰明的人，大學里應該很招女孩子喜歡?！?/p>

薛飛和杜憲的播音生涯同時結束于1980年代末。兩人不再擔任出鏡主播后，杜憲被調(diào)到了經(jīng)濟部當編輯，薛飛則被調(diào)到專題部《神州風采》節(jié)目組做紀錄片。為了便于工作，兩人都起了一個筆名，杜憲叫“皓月”，薛飛叫“白墨”。張斌認為，這實際上是單位對他們的一種保護。

下海

1990年代初，隨著東歐社會主義陣營解體，大批中國人涌入當時與中國互免簽證的匈牙利，以求在該國經(jīng)濟轉軌之際，大撈一筆。

薛飛的妻子及其家人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很早就在距離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66公里的一個叫Tata的小城，開了一個中餐館。Tata被薛飛按照當?shù)乜谝舴Q為“陶陶”。后來，薛飛在國內(nèi)的幾個朋友通過追加投資也加入了進來，共同注冊了公司，以便做大宗貿(mào)易。薛飛趕赴匈牙利時，正值公司各種矛盾叢生。毫無商業(yè)經(jīng)驗的他很難維持平衡。最終，飯館被關閉，朋友撤股，落在薛飛及其家人身上的是一大筆債務。

最困難的時候，薛飛帶著家人一起在陶陶的集貿(mào)市場上辛苦地練攤。曾經(jīng)的“國家喉舌”，這時不得不為生計發(fā)出個體戶的吆喝。

“第一聲叫喊實在不易，它所沖破的不僅僅是我心理上的防線，而是將全部的虛榮心徹底打碎，使我重新又走上了一條實實在在的生活之路。”薛飛說。

杜憲的商海生涯相對要少很多波折。1992年離開央視后，杜憲先是在國際新聞廣播電視交流中心（即“梅地亞中心”）做了一段時間的主持人，拍攝電視片《中國小城鎮(zhèn)》。直到1993年夏，她才真正開始下海，擔任“今日新聞廣告有限公司”藝術總監(jiān)及“常州先奇影視制作中心”董事長。張斌說，像杜憲這樣的名人當時很受商家青睞，她本身就是一道招牌。

離開央視后的杜憲差點還參演了《北京人在紐約》。當時，陳道明已經(jīng)被定為劇中“大衛(wèi)”的扮演者，和姜文等人已經(jīng)進組。但由于各種原因，最后杜憲、陳道明一起離開了劇組。endprint

《北京人在紐約》的成功，也給遠在匈牙利的薛飛提供了靈感。此時，擺脫了生計之憂的薛飛開始關注他更感興趣的文化事業(yè)。他認為無論從電視市場還是文化道義講，自己都應該拍出一部旅匈華人的電視劇來。

一部名為《多瑙河·黃太陽》的20集電視連續(xù)劇由此誕生。薛飛對這部電視劇的期望值很高?？傻鹊健抖噼Ш印S太陽》1997年發(fā)行時，恰好趕上一些電視臺推出限價政策，被薛飛預估為10萬至20萬一集的電視劇，突然變成了一兩萬元一集。最終，薛飛落下了80多萬元的債務。這在當時不是一筆小數(shù)。薛飛至今都很嚴重的煙癮便是在那時候犯下的：“一根接著一根，每天從早到晚都停不下來?！?/p>

拍攝電視劇慘敗后，薛飛決定回國發(fā)展。他把教育培訓當成了再出發(fā)的起點。最初，他只是利用自己在播音主持方面的特長，純粹地做技能和職業(yè)培訓。但隨著市場轉向，他意識到人們對學歷的看重，開始和學校合作。現(xiàn)在的薛飛，是中華女子學院藝術學院講座教授。

2000年，就在薛飛回國前后，杜憲受鳳凰衛(wèi)視之邀，重返熒屏，擔任《只有一個地球》《穿越風沙線》《尋找遠去的家園》《永遠的三峽》等專題片主持。然而兩年后，她再次從公眾視野消失。直到2013年，外界才知道她現(xiàn)在的身份是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藝術學院副教授。

回歸

和二十多年前每晚在萬眾矚目的電視上為國家播音不同，現(xiàn)在的薛飛和杜憲更多地在校園一隅默默地為自己發(fā)聲。棲身大學校園，使他們身上多了幾份傳承的意味。

薛飛的老朋友張寶瑞說，這些年薛飛其實有很多機會重返電視臺，他都拒絕了。“他不想太張揚，也可能包含著他的一些心酸吧?！睆垖毴鹫f。他聽聞中國傳媒大學也曾邀請過薛飛回去當教授，但薛飛最終還是沒有同意。

教書之余，攝影、書法、朗誦等都是薛飛的愛好。網(wǎng)絡上流傳著很多他以“天蠶”為名朗誦的作品。張寶瑞還收藏著多年前薛飛送給他的一張CD，里面刻錄了薛飛朗誦的一首詩。

“詩的名字我忘了，很抒情的，朗誦中帶了很多他經(jīng)歷的歲月的心酸，聽得我眼淚都下來了?！睆垖毴鹫f這首詩是薛飛在匈牙利的時候朗誦的，“他很思念自己的故鄉(xiāng)，所以最后還是回來了?！?/p>

在學生隋偉凌眼里，薛飛在中華女子學院藝術學院是男神一樣的存在。一方面他很“酷”，“似乎沒有什么拘束他的靈魂和思想，想去哪兒了就會去，想干點什么就會去做”；另一面，他又很隨和，“就像一個鄰家大伯，跟你有什么聊什么，講一個笑話給他聽他能笑上半天。十分的親切，讓你都不好意思不認真聽他的課”。

現(xiàn)在的杜憲也一樣埋首課堂，低調(diào)、沉默。以前，人們提到陳道明時，會說他是杜憲的丈夫；現(xiàn)在，剛好反了過來，而杜憲似乎也樂意隱藏在陳道明的光環(huán)背后，如同那些流失的歲月，寂靜無聲。

去年，陳道明的影迷聚集地“明閣”轉發(fā)了一段杜憲寄語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藝術學院2010屆畢業(yè)生的短片，這是近些年來杜憲少有的一段公開視頻。鏡頭前的杜憲恬淡從容，一身素色衣服，外加一頭燙得略卷的短發(fā)，讓她在一如既往地保持著不變本色的同時，多了幾分時代賦予她的優(yōu)雅。

雖然遠離公眾視野多年，但薛飛和杜憲并沒有被時光湮沒，任何一丁點兒關于他們的動態(tài)，最后都會成為新聞。偶爾還有人在網(wǎng)絡上貼出自己與他們中某個人的合影，以表達某種情懷。

對于往事兩人都刻意不提。兩年前，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策劃出版“傳媒記憶”書系，曾邀請廣院77級播音班全班同學撰文。薛飛和杜憲的文章顯得別具一格：薛飛全文不著一字，內(nèi)文共3行，以問號和感嘆號為主，逐漸加強，題目同樣是一串標點符號；杜憲則寫得很長、很認真，但也僅僅是回憶了自己后來在鳳凰衛(wèi)視工作時一次采訪途中的落水經(jīng)歷，以及瀕臨死亡的那種生命體驗。出于多種考慮，這本書后來是內(nèi)部印刷的，沒有公開發(fā)行。

私下里，薛飛和杜憲一直保持著深厚的友情?！皫啄昵把︼w跟我說，他跟杜憲一個禮拜見好幾次面?！睆垖毴疝D述。正直，善良，行事低調(diào)，不愛說話，也不愛聊往事，喜歡抽煙——這是薛飛給他留下的多年始終不變的印象。

除此之外，張寶瑞最大的一個感覺是這些年薛飛蒼老了很多：“他以前在中央電視臺的時候是一個英俊小生的形象，現(xiàn)在是一個非常滄桑的中年人了，身上有很多歲月的痕跡，受苦的痕跡，但是他很堅強?！?/p>

張寶瑞曾到薛飛家里去過。那是位于北京東四的一座老舊的大雜院，里面住了很多人。薛飛的家靜守一角，面積不大，布置得很典雅。屋子中有兩樣東西讓張寶瑞記憶猶新，一是帶有佛教色彩的裝飾和擺設，還有就是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張很大的照片，是薛飛跟同學們的合影，其中有杜憲——那是一個屬于他們的年代，如今被微縮、封存在相紙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