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澍晨

1996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李沛瑤遇害;1995年，北京市副市長王寶森自殺。兩樁案件在當時震驚全國。近20年過去，作為專案組成員親歷案件調(diào)查的左芷津，在《當法醫(yī)遇上警察——中國第一位博士警察的私人手記》一書中，首度對外解密案件偵破細節(jié)。

震驚全國的副委員長遇害案

“副委員長也會被殺？”至今，左芷津仍然記得當時的震驚——1996年2月2日早上剛上班，他在公安部刑事偵查局命案偵查處聽到值班室傳來消息：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主席李沛瑤在家中被殺，“這么大的官也不安全嗎？太不可思議了。”

片刻，時任命案偵查處副處長的左芷津收到通知，直奔案發(fā)現(xiàn)場。

李沛瑤的家是一座獨棟二層樓，草坪環(huán)繞，樓門開在東南角，東南方16米是2號武警哨兵崗亭。

左芷津和同事們滿目大片血跡。樓內(nèi)門廳東北角地毯已被掀開，露出一口暖氣井，井內(nèi)有一具屈曲狀俯身的男性尸體，這正是李沛瑤的遺體。

李沛瑤1933年生于香港，是著名愛國將領、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以下簡稱民革）創(chuàng)始人李濟深的第五個兒子。他畢業(yè)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曾長期在南昌飛機制造廠擔任工程師，1986年加入民革后開始從政，1992年當選為民革中央主席、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這是1949年以來首次有國家領導人遇害，一時十分轟動，引起公眾對北京治安和領導人警衛(wèi)工作的擔憂?！坝捎谛畔⒌牟还_和情況的不透明，社會上謠言四起。”

左芷津和同事們要做的就是查清真相。

刑偵人員按常規(guī)勘察、提取、拍照和錄像，繪制現(xiàn)場圖，提取各種痕跡?！?0多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在各路專家的帶領下，足足用了將近10個小時才工作完畢?！弊筌平蛟跁谢貞?。

多名高層領導陸續(xù)到現(xiàn)場看過，聽取匯報，表示對案件的重視。左芷津說：“這是我當法醫(yī)以來出的現(xiàn)場中來的領導最多、級別最高的一次了。中央領導同志都來了，可見事情重大。”

輕易被捕的兇手

法醫(yī)工作的同時，調(diào)查也在進行中，比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一位住在李家正南的鄰居和一位住在東北側的保姆證實，凌晨4時50分左右聽到了 “救命”的呼喊聲。兩名當夜值勤的武警戰(zhàn)士反映，6點鐘他們在李沛瑤家樓門外遇見了一位名叫張金龍的戰(zhàn)士，他低著頭來回轉悠，像是在找東西，他們用手電照了他一下，發(fā)現(xiàn)他頭上和大衣上都有大量血跡。

當天領班的武警班長證實，早上6時30分，他看見張金龍和另一位值勤戰(zhàn)士在一起，張滿臉是血對他說：“班長，我殺人了，你放我一馬，讓我遠走高飛吧。”隨后，張跑到大院門口爬上鐵門準備翻過去，被班長和另一位戰(zhàn)士追上硬拉下來，帶到了武警中隊部。

出生于1977年7月21日的張金龍，原籍黑龍江省蘭西縣，1991年隨父遷至山西省長治市潞城縣。1994年12月入伍，案發(fā)時是武警北京一總隊二支隊一中隊上等兵。1995年3月25日起，他被派到李沛瑤等領導的住所值勤。

張金龍很快供述了當晚發(fā)生的一切：1996年2月2日早晨4點到6點，他在2號哨值勤。因為“在哨位上呆著沒有意思”，就來到旁邊李沛瑤家樓下，放下槍，脫下大衣和子彈袋順手放在那里，蹬著陽臺下的窗戶爬上二層陽臺，脫下棉鞋，穿著襪子打開一扇門進了屋。

他之前這樣進過李家兩次。但2月2日這天凌晨，張金龍再次摸進李家，在客廳寫字臺抽屜翻東西時，李沛瑤“穿著襯衣、襯褲，趿拉著拖鞋從臥室里踱了出來”。

根據(jù)張金龍的供述，李見到他先是一愣，緩緩神后問道：“你怎么進來的，我的門是不是沒有鎖？”

“我想他一定看出我是來偷東西的，就慌忙說：‘對不起，首長，我是頭一次，下次不敢了。”

李沛瑤聽罷坐到沙發(fā)上，張金龍跪下求饒。李口氣平緩地問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了，聽罷回答后說“你19歲就干這事”，揮揮手讓他快走。

張金龍“頓時覺得他十分可恨，心想，我都給他跪下了還不行嗎”。張起身下樓，想著“他肯定饒不了我，會和我們領導說這事，不如一了百了”。于是到一樓后在廚房拿了一大一小兩把菜刀塞在褲兜里。

走出廚房門時，他發(fā)現(xiàn)李跟了下來，正在下樓，“心里挺害怕，就不想動手了”。

李催促他快走。他走到樓門口時，聽見李大聲說：“你可要知道后果?！?/p>

他聽到這話就急了，掏出小點的菜刀轉過身。李沛瑤厲聲喝道：“你要行兇嗎？”沖上來奪刀，兩人扭打在一起，“李沛瑤的力氣還挺大的”，扯掉了張的一個肩章。奪刀過程中，張的手被割破出了血。

他急得胡亂揮著菜刀，混亂中不知碰到了什么，刀把和刀脫開了，刀飛了出去，張金龍手中只剩了刀把，他急忙扔掉，掏出大點的菜刀。李沛瑤奪過這把刀向張頭上砍了兩刀，然后向門外奔去并大聲呼救，被緊追的張撲倒并奪走了刀。

“突然間李沛瑤一個翻身，仰面躺在地上，雙手在面前和胸前來回抵擋著，我就勢騎在了他的身上。這時他的呼救聲音一聲比一聲大。他的呼救聲嚇得我膽戰(zhàn)心驚?！睆埥瘕埦o張地向他亂砍一陣，“開始他還掙扎著抵擋、躲閃幾下，后來我也不知砍了多少刀，漸漸地他不動了，也不出聲了?！?/p>

現(xiàn)場的血跡、指紋、鞋印、只穿襪子的腳印證實了張金龍的供述。公安部分管刑偵的領導對偵辦過程表示滿意，指示說，要弄清楚張有沒有同伙才能結案。

“沒有政治目的”

調(diào)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據(jù)中央統(tǒng)戰(zhàn)部干部局原副局長胡治安2004年發(fā)表在《人民政協(xié)報》上的回憶，這起血案發(fā)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1996年2月3日上午，全國人大常委會秘書長曹志召集了一次會議，中央辦公廳、中組部、統(tǒng)戰(zhàn)部、公安部、新華社等單位的負責人出席。公安部副部長白景富在會上介紹了案情經(jīng)過：值勤武警張金龍潛入李家行竊，將李沛瑤驚醒，遭到嚴厲申斥和教育，隨后殺害了李。白景富指出：“這是一起沒有政治目的和其他背景的案件，罪犯的作案動機是謀財害命?！眅ndprint

“不管是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作案痕跡，還是調(diào)查的張金龍的交往關系、家庭和社會關系，其證據(jù)均明確指向張金龍是利用值勤期間，單獨作案?！痹诠膊烤痛税赋蕡蠼o幾位中央領導的報告中，左芷津寫道。

1996年5月2日，經(jīng)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和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一、二審審理終結，依照《刑法》和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迅速審判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的程序的規(guī)定》，張金龍被判處死刑，執(zhí)行槍決。

王寶森“自殺還是他殺？”

深夜，北京市懷柔區(qū)崎峰茶村的大山里漆黑一片，身著各種制服和便衣的隊伍在公路上集結，分成小組，每隔5米一個人，技術人員走在后面，在山上來回巡視。左芷津正是其中一員。次日，1995年4月6日清晨5點半，全部人員再次開始拉網(wǎng)式搜山。15分鐘后，他們在半山腰一條干涸的小水溝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死亡不久的男性尸體，衣著完整且看起來有一定檔次，右手握著一支比較少見的新型微型手槍。

北京市委常委、副市長王寶森的司機被叫來查看，隨即確認，這就是王寶森的尸體。

王寶森仰面朝天、上身卡在兩塊石頭之間，半坐半臥在水溝里。“尸體頭部左側和左耳有流向腦后枕部的流柱狀血跡，頭部左側地上的枯草和樹葉上有少量流淌和滴落的血跡，左耳上方和右耳上方各有一孔洞，兩個孔洞呈左側高右側低的走向。”1995年4月6日清晨，左芷津在崎峰茶山上看到的是這樣的場景。

這天上午，北京市領導來查看了現(xiàn)場。不過來的不是市委書記陳希同，而是市長李其炎。左芷津記得李當時“濃眉緊鎖”、“黑著臉”，由北京市公安局領導陪同，在技術人員劃定的現(xiàn)場外轉了一圈，沒說話就走了。

刑偵技術人員將王的雙手用塑料袋包上，再將整個尸體小心地裝進尸體袋，放到了車上，運到北京市公安局法醫(yī)中心。

王寶森的最后一天

這起案件的主辦單位是北京市公安局，不過很快公安部派出了專家組。專家組由7人組成，包括公安部刑偵局的左芷津，還有刑事技術研究所分別專攻毒物、法醫(yī)、痕跡、槍彈檢驗等方向的專家。專案組列出需調(diào)查人員名單，報請中央批準后，開始了全面的調(diào)查。

調(diào)查顯示，王寶森4月4日早上照常起床，喝了家人熱的牛奶，和妻子一起下樓，司機已等在門口。夫妻倆一起上了車，妻子到單位中途下車時，王寶森什么也沒說。到達市政府后，他參加了一場英模命名大會。中午，他向秘書吩咐了晚上8點半在長期“租用”的天倫王朝飯店單間接待客人的事情。然后他在市政府領導小食堂吃了飯，開始午睡。下午，他去聽了一場北京市關于調(diào)整經(jīng)濟結構的會議。5點鐘匯報結束，然后被財政局長等一群人送到樓門口。之前他一直是上了車就走，這天坐進車后，他把后窗玻璃降下一條縫，向大家擺了擺右手算是道別，送他的人因此感到很奇怪。隨后，他回到辦公室。過了20分鐘，又吩咐司機送他去不遠處的市委。下午6點30分，上車后，他用跟平常一樣的口氣對司機說“去懷柔”。司機一開始以為是去懷柔的市財政局培訓中心。不過，走到懷柔范各莊時，王寶森讓司機開往崎峰茶村。一路上總是問還有多遠，還把車窗搖下來不斷向外張望。途中，他兩次下車試圖進入路邊破舊磚房或工棚，因為磚房有鎖、工棚有人而放棄。他對司機說，與兩個人約了8點10分在崎峰茶山上亭子見面，對方開一輛白色桑塔納，說好誰先到誰就等。8點鐘到達山下時，司機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沒有亭子，而王寶森表示“就是這個地方”，他還拒絕了司機的繼續(xù)陪同，把司機硬塞回車，并囑咐“不管誰呼你，都別回電話，明早9點在單位等我，如果有人問我，就說咱們倆沒有在一起，我是坐別的車走的”。司機只得上車起步，那地方路很窄，只能開車繼續(xù)向前走找地方掉頭。車掉頭經(jīng)過王剛才下車的地方時，司機向外看去，已不見了王的身影，也沒有見到其他任何人或車。

14位領導和專家簽字的鑒定書

4月26日下午2時，左芷津和同事們站在解剖臺前，臺上是王寶森尸體。由于是重大命案，最高人民檢察院派了人在一旁監(jiān)督。

法醫(yī)鑒定結論是：王寶森是用手槍接觸射擊頭部，造成重度開放性顱腦損傷而死亡，創(chuàng)口符合自己右手開槍形成。14位領導和專家在鑒定書上簽了字。

最后，左芷津執(zhí)筆，撰寫了公安部呈報給中央領導的匯報?！拔覉蠼o我們局長，局長報給部長，部長一簽就出了部，到國務院了。部長上面就是政法委書記，再往上就直奔中央了，中央幾大常委都要看的?！弊筌平蚧貞浾f。

解剖檢驗之后，按照中央要求，王寶森尸體要妥善保管。一般冰箱都放置多具尸體，而北京市公安局法醫(yī)中心買了個單人冰箱專門用于放王的尸體，并貼上了封條。

1995年7月4日，經(jīng)中共中央批準，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決定：開除王寶森的黨籍。王寶森已畏罪自殺，根據(jù)法律規(guī)定，不再追究其刑事責任。

王為什么自殺，并不在左芷津所在專案組調(diào)查范圍內(nèi)。

到1996年，北京市公安局法醫(yī)中心向左芷津請示如何處理王的尸體。經(jīng)過公安部、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會簽請示，當年6月14日，中央領導指示，同意處理王寶森的尸體。

為穩(wěn)妥起見，北京市公安局又等了一段時間，到1998年4月才處理。當天，王的家屬被通知到場，一共來了3人：王的哥哥以及兩位年輕女性。尸體被運走火化的時候，他們在法醫(yī)中心遠遠看著。

（鄭艷薦自《讀報參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