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兒子呼格吉勒圖上墳歸來,尚愛云坐在汽車的后座,她將黑色手機放在耳邊,聽著那邊傳來的聲音。這是呼格吉勒圖被宣判無罪的日子,電話那頭的,是張煥枝,另一個著名的“含冤”者——聶樹斌的母親。
在媒體的敘述中,18歲便被冤殺的呼格吉勒圖,一度被稱為“另一個聶樹斌”。如今,尚愛云等到司法體系遲到的自我救贖,也等來了法院的一句“對不起”。
她在電話里用自己的經(jīng)歷鼓勵張煥枝:“聶樹斌的事情一定不要放棄,堅持堅持再堅持,就有希望。”
她們命運改變,從被幸運地放在聚光燈下開始。
“嚴打”的風暴眼
呼格吉勒圖再審宣告無罪的三天前,2014年12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宣布了一條讓張煥枝重燃希望的消息:指令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對“聶樹斌案”進行復查。
此前19年,聶樹斌常常出現(xiàn)在這位母親的夢里——“他蹲在一個黑屋子的角落里,正在挨打,又不敢吱聲,把我氣醒了?!?/p>
從小嚴重口吃的聶樹斌,內向少言,說不出話時就躲到張煥枝身后:“他一定受不了被打,但是挨打又沒法說話,審他跟審一個啞巴有什么區(qū)別?”
母親張煥枝永遠無法忘記20年前9月的那一天,20歲的兒子一整夜都沒有回家。那時候,是他們準備女兒聶樹會出嫁的喜日。
第二天,警察找到家里帶來了一張拍有幾件女式衣物的照片讓張煥枝辨認,然后告訴張煥枝:她的兒子在外犯案被逮捕。
那一年的8月5日,河北省石家莊市,一位女工被人拖至路東玉米地內奸殺,而警方認定聶樹斌是兇手。
從1983年開始的“嚴打”,司法機關養(yǎng)成“重打擊、輕保護”的習慣,聶樹斌在1995年被處以死刑。
聶樹斌死去的一年后,內蒙古的呼和浩特,另一個與聶樹斌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死于第二次“嚴打”的風暴眼中。
1996年4月9日,內蒙古自治區(qū)呼和浩特市一女子被掐死在公廁內,報案者呼格吉勒圖在案發(fā)僅62天后被槍決。
呼格吉勒圖的母親尚愛云記得,宣判時,法官問兒子還上不上訴。他堅定地說“上”。
她記得,“(兒子)那個字說得好干脆,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掉……”
突如其來的死亡
張煥枝同樣永遠不會忘記最后一次見到兒子。那是在一審后,在一個小屋內,聶樹斌背對著門正在哭,張煥枝哭喚兒子,雙方淚眼相對不足兩分鐘,就被強行拉開。
張煥枝在隨后的日子里到事發(fā)的玉米地查看,找玉米地的承包戶,找治安主任……“我不信兒子能做這種事情,我只能自己去查,去問。”
1995年9月28日,父親聶學生到看守所給兒子送衣物,“看守所說已經(jīng)執(zhí)行死刑了”。那時候老兩口才得知兒子的死訊。
張煥枝跑到中院追問,法官才勉強給她開了個介紹信,“去殯儀館把骨灰要了回來”。
尚愛云得知兒子的死,是死刑執(zhí)行前四五天。有鄰居告訴她,“會執(zhí)行一批死刑犯,其中包括你兒子?!?/p>
她記得那是1996年6月lO日上午,呼格吉勒圖被執(zhí)行死刑前,在距離尚愛云家不遠的烏蘭恰特電影院,法院舉辦了公審。
聽到消息的尚愛云,軟成一團,連跑再跌,不知怎么到了公審現(xiàn)場。她記得黑壓壓的人群中,兒子一直“貓著頭”,她叫著喊著,直到兒子看到母親,流下了眼淚。人潮中,尚愛云和老伴走散了。她的眼睛突然睜不開一那一天,太陽照得晃眼。
直到兒子平反的兩個月前,尚愛云再一次夢到了呼格吉勒圖:“他說媽媽我好想你,我一摸,空了。醒了,又睡不著了,就站在廚房,站了一晚上?!?/p>
伸冤之路
張煥枝和尚愛云——這兩位堅信自己兒子清白的母親,在2005年不約而同地走上了伸冤之路。
2005年,石家莊,張煥枝家來了兩撥記者。他們詢問當年聶樹斌案,卻不說為何舊案重提。
從那開始,來的記者多了,張煥枝才知道兒子的案件又有了新疑犯。一個叫做王書金的強奸殺人慣犯,主動承認是聶樹斌案的“真兇”。
2005年,呼和浩特,尚愛云聽到了一個名叫趙志紅的奸殺慣犯落網(wǎng)的消息。在趙志紅主動交代的案件中,第一件就是發(fā)生在1996年春天呼市女廁的那樁強奸命案。然而,當年檢方起訴趙志紅時,卻沒有將“4·9”命案算入其中。
“我要伸冤!”在呼和浩特,尚愛云跟老伴李三仁說:“這個事情終于真相大白,管他司法能不能解決,起碼其他人,尤其是我們這個小區(qū)的人,都知道我兒子是被冤的。”
從那時起,老兩口一起跑公安廳、跑檢察院、跑法院……他們進不了高院,就早上7點鐘去門口站著,“不管刮風下雨、冬天夏天就站在那等,攔院長的車”。
那時候,李三仁剛做了膽結石手術,也抱著肚子跟尚愛云一起等。
“下大雨的時候,我頂著雨傘,就在門口站著等?!弊鳛槟赣H的尚愛云說,“我們見了三任院長,都說正在努力,正在偵查,你等一等吧,耐心地等一等,讓我們等調查。我們一直在等?!?/p>
那時候,在河北的張煥枝卻沒法繼續(xù)等下去了。從2005年至今,她去了十多次北京一一上訪,有一年就去了4次。直到最高法院告訴她案件己經(jīng)移交石家莊市中級人民法院。
于是,這位母親,每個月就去法院上找上兩三次——那段路程先要步行半個多小時,再坐車兩個小時。
從2005年開始的9年里,盡管有媒體界的關注、律師界的幫助,“一案兩兇”的荒唐卻并未改變兩位母親的命運。
作為母親的張煥枝卻覺得,“有人來就有希望”。她一次次重新踏上上訪路,輾轉于各級公檢法機關,試圖一點點推動案件“翻轉”。
母親的“希望”
2011年,北京,在一家媒體的幫助下,尚愛云認識了張煥枝。張煥枝說:“我們都在為兒子的案子奔走,心情都是一樣的?!?/p>
她們知道了余祥林,知道了趙作海,知道了刑訊逼供……“聽得一身雞皮疙瘩”。那時候,也有一位人大代表答應把我們的遭遇“遞上去”,但后來仍然毫無音訊。
尚愛云和張煥枝的伸冤路都遇到了無法抗拒的阻力——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當年處理兩個案件的人,也早己因為呼格吉勒圖和聶樹斌的“犧牲”,而立功升遷。
然而,自供犯案的“真兇”,卻給了這兩位伸冤母親最初的希望。
2006年12月5日,自供為“呼案真兇”的趙志紅在看守所內做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他在一張厚厚的衛(wèi)生紙上寫了一份特殊的申請——“償命申請”。趙志紅堅持認罪的消息,最終被堅守良心的警察、記者、律師帶給外界。
趙志紅希望通過這份申請,讓檢察院重視起其所為的“4·9”女尸案:“現(xiàn)特向貴院申請派專人重新落實、徹查此案!還死者以公道!還冤者以清白!還法律以公正!還世人以明白!讓我沒有遺憾地面對自己的生命結局!”
趙志紅的死刑并未執(zhí)行,二審程序戛然而止了……
直到2014年11月20日,伸冤的母親尚愛云,終于接到了內蒙古自治區(qū)高級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長暴巴圖送達的“立案再審通知書”
18年前,呼格吉勒圖案只經(jīng)歷了62天定罪;18年后,該案則只經(jīng)歷了26天的再審。
2014年12月16日,尚愛云領到兒子無罪判決書的第二天,呼市人民檢察院就向呼市中院追加起訴,指控趙志紅構成故意殺人罪、強奸罪。
而在石家莊,兒子死后的第19年,71歲的張煥枝仍在等待“幸運”。“兒子出事整20年了,這是我們思想上最苦的20年……這個家少一個人,不完整。我到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夢到兒子,他總是在默默干活,有時能在夢里說上一兩句話,但他臉上也沒有笑容……”(資料來源:搜狐網(wǎng)、新浪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