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大雨

楔子：

“我想吃一個小孩?！?/p>

“不行。”

“可我就想吃一個小孩?！?/p>

“再吵就把你丟到森林里去?！?/p>

沉默。

半晌后，弱弱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想吃一個小孩。”

“嗯？”男人的聲音不怒而威。

“我……我……我餓了。”

“哦?！?/p>

半晌，只聽男人吩咐身邊的侍從：“我們打的獵物還剩下什么？都拿出來給她?！?/p>

一頓風卷云吞之后，小女孩小步跟在男人的馬車旁邊，足足跟了兩個鎮(zhèn)子，直到男人主動問她：“又怎么了？”

小女孩弱弱道：“我還是想吃一個小孩?！?/p>

“滾蛋！”

第一章

聽說親王府來了刺客，被侍衛(wèi)抓住正在花園里審問，這么好的機會阿衡怎么可能會錯過，于是一溜煙穿過廊下直奔花園。正在修剪花草的花奴大聲調(diào)笑她：“喲，阿衡又去吃人啦！”

少女一邊跑一邊回頭對花奴笑，聲音猶如銀鈴：“對對對！又有人可以吃啦！”

終于跑到花園，阿衡的步子慢了下來，站在遠處觀察了一番朱丞，只見他正坐在亭子下方悠閑地打量著被迫跪在地上的幾個刺客，永遠都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可是阿衡最喜歡他殺人時候的模樣，總是幻想朱丞有一天能讓她吃個小孩，實在不行吃個大人也可以，可是朱丞不肯，怎么都不肯。

雖然他不肯，阿衡還是要努力，爭取每次朱丞殺人的時候她都在現(xiàn)場，認為這樣的話總有一次可以吃到的。

一小步一小步踱到朱丞身后，只聽朱丞涼涼地朝著侍衛(wèi)擺擺手道：“既然不肯說，那就殺了吧?！?/p>

阿衡血脈奔騰。

朱丞又道：“查一下他們家里都有什么人，大人殺掉，小孩子帶來給阿衡吃掉?！?/p>

阿衡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好好好！我負責吃掉！”

可是就在阿衡摩拳擦掌的時候，刺客忽然大喊道：“我招！我招我招！”

阿衡扁嘴，憤怒地看著刺客：“你怎么能出爾反爾？不準招！你敢招我就吃了你！”說著便張大嘴巴，在她真身旁邊化身為龍形，雖然小白龍樣子很萌，但是張大嘴巴吃人的時候就不那么招人喜歡了，而且喉嚨里還發(fā)出低低的吼聲，活似下一刻就要把人吃掉。

朱丞的情緒終于有了波動，皺著眉頭呵斥道：“阿衡！不準搗亂！”

阿衡聽到朱丞的聲音立刻收起的自己的化形，不甘心地看了那刺客一眼，又看看朱丞，委屈道：“剛才是你說讓我吃一個小孩的?！?/p>

朱丞揉揉眉心，對身后的人道：“送她走?！?/p>

阿衡跺跺腳，不肯立刻走：“那我什么時候可以吃一個小孩？”

朱丞的“好好先生”面具終于被撕開，站起身就準備去捉阿衡，結(jié)果被阿衡一閃給躲開了，下一刻一溜煙便跑走了，眾侍衛(wèi)看著這情景都憋著不敢笑，他們的王爺也只有在阿衡面前會顯得暴躁易怒，平時他可是一個極盡克制的人，克制不住的時候頂多也就是把人殺掉，絕對不會對人大聲說話，他大聲說話的時候一般都是讓阿衡滾蛋，而且每次阿衡都會配合地“滾蛋”。

看著阿衡溜走的背影，朱丞看著某一個侍衛(wèi)：“你家女兒平時也這么愛吃嗎？”

侍衛(wèi)答：“我們家茵兒一天只吃三頓飯，每頓飯只吃一小碗，而且不喜歡吃人。”

朱丞的面色成功地黑了下來。

第二章

阿衡回去的時候又走過花奴經(jīng)營的花道，站在一株花旁邊隨手摘了一朵開始數(shù)花瓣：“可以吃一個小孩，不可以吃一個小孩，可以……”

花奴身邊站了好幾個在一起聊天的婢女，看到阿衡失落的模樣便已經(jīng)知道事情的結(jié)果，調(diào)笑阿衡：“喲，阿衡又沒有吃到小孩?！?/p>

阿衡把花往地上一擲：“你再說我就把你家小孩吃掉?！?/p>

那婢女絲毫不害怕：“你吃掉我兒子，我就告訴王爺，他有法子制你?！?/p>

說到朱丞，阿衡反倒不吭聲了，半晌落寞地獨自走開了，涼國上下都知道她來自神秘的龍族，特別是她還是朱丞尋找多年才找到并帶回到?jīng)鰢模瑳鰢实蹐孕胚@是上天的眷顧，他們供奉她，尊敬她，可就是不讓她吃小孩，特別是朱丞，真是討厭透了。

可即便是這樣，在涼國皇帝下旨要給她建府的時候，阿衡還是選擇了住在親王府里，阿衡覺得自己當初肯定是沒有認識到朱丞的真面目才義無反顧地選擇住在親王府的。

而現(xiàn)在，朱丞幾乎每一天都想要把她趕出去。

阿衡不開心，很不開心。

身后還有女婢們的調(diào)笑聲：“阿衡又被王爺嚇跑啦。”

討厭，這里的人都討厭，尤其是朱丞最討厭。

朱丞是在午后找到阿衡的，阿衡正在樹林里郁悶，她不開心的時候便喜歡來這片樹林里吞吐自己的夜明珠，此刻她正化身小白龍把夜明珠吞進來吐出去，樂此不彼。

朱丞對這個場面早已習以為常，他壓低聲音喊道：“阿衡?！?/p>

阿衡繼續(xù)玩自己的珠子，完全不理人。

朱丞將小白龍的七寸身子提起來，逼著阿衡看向自己：“我有事和你說。”

阿衡的觸須耷拉著，大眼睛看看他，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俗話說蛇打七寸，朱丞捏準了阿衡的七寸用了力道，阿衡一頓掙扎，下一刻便化身人形伸手去打朱丞，卻根本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朱丞死死鉗制住，阿衡大叫著：“快松手！快松手！疼死了！”

朱丞松開阿衡，聲音波瀾不驚：“過來，我有事和你說。”

阿衡聽話地走過去，小聲嘟囔著：“這么暴力，以后娶不到老婆。”

朱丞忽略她的話，聲音低沉穩(wěn)重，不容反駁：“明日齊國的王子和公主要來，皇兄命你一同接見?！?/p>

“我不去！我才不要見什么王子公主！”每次都是接見這個接見那個，她要像一個佛像一般被人參觀，還要被摸來摸去，她才不要去！

“不去？”朱丞低笑，“記不記得我把你救出來那個林子？不去的話我就把你丟回去?！?

阿衡果然生氣了，恨恨地瞪了朱丞一眼：“你把我丟到林子里，我就把你吃掉！”

朱丞挑眉，毫不在意她的威脅：“在你吃掉我之前我就殺掉你，然后剝你的皮抽你的筋?！?/p>

阿衡抿著唇瞪大眼睛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沒辦法，誰讓她打不過他呢。

第三章

第二天阿衡還是乖乖跟著朱丞進宮，兩個人乘同一頂轎子，暖爐散發(fā)出淡淡的香氣，是阿衡熟悉的香氣，可是她又記不起在哪里聞到過這種香氣。

朱丞貌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起她：“阿衡，你怎么會流落到人間來？”

阿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悶悶不樂，昨晚一整夜沒睡著，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變成了一個大女人，再加上朱丞問的這個問題，讓她不自覺口氣不好起來：“還不是因為你！”

事實上，她流落人間還真的和朱丞有很大的關(guān)系。在她在龍族瞎混了數(shù)不清的年頭之后，有一天，父親忽然說：“阿衡，這么多年你只知道吃喝拉撒，父王給你派個任務(wù)，人間的涼國有一個叫朱丞的王爺命中多災(zāi)，他曾經(jīng)有恩于父王，你去助他渡劫吧?！?/p>

然后阿衡還沒來得及反抗便被父王丟進了一個森林迷陣中，阿衡在里面一待便是好多年，怎么也走不出去，直到有一天一個錦衣少年經(jīng)過，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饑腸轆轆紅了雙眼的阿衡問：“你是誰？”

阿衡二話不說便將人吞進了肚子里，可是沒一會兒又覺得反胃，便又將朱丞給吐了出來，原因是朱丞在阿衡肚子里毫不猶豫地刺了一劍，所以阿衡對朱丞的第一印象真是奇差無比，而朱丞因為在屬下面前丟臉，至今都不肯給阿衡一個好臉色。

因為吃人，阿衡露出真身，朱丞尋到多年的神秘龍族，而阿衡尋到自己要幫助渡劫的對象，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便這樣湊在了一起。

朱丞愣了一下：“我？”

阿衡思來想去，覺得不能把自己的真實目的告訴朱丞，否則他更會拿大，自己以后還能有活路嗎？絕對不能！

“騙你的。”

朱丞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xù)問下去，似乎沒有興致再去知道。

他知道阿衡的弱點，知道她內(nèi)力不深，知道她沒有去處，所以能夠很好地拿捏她，所以知道不知道，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墒呛芸焖惆l(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他以為自己能夠很好地控制阿衡，但是他沒想過會發(fā)生這種事情。

齊國的王子和公主前來涼國朝拜，太監(jiān)正在上報賀禮，便見阿衡一陣風一般沖到殿中，下一秒便把齊國公主給吞了進去。

滿朝皆驚。

要知道齊國現(xiàn)在日益強大，馬上就可以與涼國比鄰，齊國的公主如果死在了涼國，這將引發(fā)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zhàn)。

皇帝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朱丞便沖出去怒吼道：“阿衡！把人吐出來！”

阿衡搖搖頭，瞪大眼睛看著朱丞傲嬌地道：“我不要！”

朱丞的怒意自眸間源源不斷地溢出來：“我再說一遍，吐出來。”

阿衡依舊搖頭，似乎被他的怒意嚇到，低下頭小聲道：“不行，這個女人會殺了你的?！?/p>

聽著阿衡的胡言亂語，朱丞直接將人提起來倒立著拿繩子捆住雙腳綁在梁上，然后對太監(jiān)道：“拿我的劍來！”

太監(jiān)很快將劍呈上來，眾人憂心忡忡地看著朱丞，唯恐得罪了齊國，又怕傷害了好不容易找到的龍族少女，朱丞居高臨下望著阿衡：“你吐不吐？不吐我就劃開你的肚子把人取出來?！?/p>

阿衡淚眼迷蒙地看著朱丞，覺得自己委屈極了，要不是為了他，她才不要吃這個狐貍精，狐貍?cè)怵t死了！

朱丞見阿衡不肯表態(tài)，舉起劍就準備刺下去，阿衡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心里難受極了，嘩啦啦一聲便把齊國的公主給吐了出來，然后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朱丞將人放下來，看著哭地梨花帶雨的阿衡有些不耐道：“哭什么，我又沒有刺你?！?/p>

阿衡跺跺腳：“我再也不喜歡你了！”然后轉(zhuǎn)身便跑開了。

不知為何，朱丞心中一時間竟然心緒繁雜，可是阿衡什么時候喜歡過他？

從來沒有。

阿衡的眼淚滴落在地上，變成一顆顆珍珠，朱丞拾起來放在手心里，竟然還是溫熱的。

身邊響起女人柔柔弱弱的聲音：“多謝王爺為我解圍?！?/p>

朱丞轉(zhuǎn)頭去看那齊國公主，一個不可多得的美人痞子，卻也只是冷哼一聲便回到了自己位子上去，一點兒興致也沒有。

第四章

晚上的時候有人穿著夜行服來找阿衡：“阿衡，我?guī)闳コ孕『⒑貌缓茫俊?/p>

阿衡吞吐著自己的夜明珠：“朱丞不讓吃小孩。”

“你可以離開他啊?！?/p>

阿衡想到白天朱丞拿著劍要殺她，心里一時不痛快，便沒有吭聲。

那人繼續(xù)游說道：“我們那里有很多小孩可以吃，白白嫩嫩的，想吃多少有多少，朱丞對你那么壞，你為什么還要待在他身邊？去我們那里，我們的子民供奉你，沒有人會欺負你，我們還會幫你殺了朱丞?！?/p>

阿衡終于開口：“那我們走吧?！?/p>

夜色下，阿衡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黑衣人身后，緊巴巴地問他：“你們?yōu)槭裁匆蚕霘⒅熵?？?/p>

“天下之大，每個人都是為了利益，不過有大小之分而已，他死了，我們就可以獲利?！?/p>

“你們是齊國人？”阿衡又問。

黑衣人忽然閉口不再講話。

阿衡停下來，直直地看著黑衣人的背影：“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去了?！?/p>

黑衣人大約沒有料到阿衡會這么快就反悔：“為什么？”

“我又不想殺朱丞?！?/p>

黑衣人大約是明白了阿衡跟來的目的，忽地便惱了：“不管你怎么想，總之今日你要跟我走，你是龍族，我不會傷害你，但是你要乖乖的?！?/p>

阿衡轉(zhuǎn)身便跑，黑衣人提劍便追，兩個人打在一起，很快便分出上下，阿衡武功弱，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對手，沒一會兒便被黑衣人拽在了手心里，阿衡低頭便咬了黑衣人一口，黑衣人吃痛，用了內(nèi)力一掌把阿衡給拍飛了，似乎還不解氣，要上去再打阿衡兩巴掌，阿衡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連著兩次被人打！

不過黑衣人的巴掌并沒有落下來，因為他被人打得飛了出去，阿衡呆呆地看著情況逆轉(zhuǎn)，簡直跟天帝開了金手指似的。

下一刻便看到朱丞的大黑臉，他似乎來得很急，還在喘氣，拽起阿衡便往王府里走，阿衡不停地央求他：“你快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

朱丞像是得了暫時性失聰?shù)拿?，到了房間便將阿衡丟到床上，翻過她的身子便打她的屁股，聲音帶了莫名的怒意：“誰讓你逃跑的？”

阿衡被他打得疼，嘴里又倔強：“你打我，我為什么不跑？”

朱丞又是一巴掌：“我打你？我今天就好好打打你！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就跟著亂跑，遲早有一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衡被打得哇哇大叫：“我就是死也不想在你這里了！”

朱丞像是氣急了，“啪啪啪”連著打了幾巴掌，然后便發(fā)現(xiàn)腿上的小女孩屁股似乎變大了，身子也變長了，頭發(fā)也長了，連面容都比之前艷麗了許多，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他像是摸到了燙手的山芋，一下子便將阿衡丟了出去。

阿衡被打，又被丟，決定不再依照父親的囑托繼續(xù)守護朱丞，事實上朱丞根本不需要她守護，她既保護不了他，也無法逆轉(zhuǎn)他的命運，她在他身邊根本就是多余的。

況且，朱丞對她一點兒都不好。

就在這時，朱丞低咳一聲，丟了一件衣服到阿衡身上：“去穿好衣服，我再收拾你?！?/p>

阿衡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啊啊啊啊啊！她怎么忽然長高了！胸也變大了！頭發(fā)也長了！

她竟然變成一個女人了！討厭的朱丞！竟然看了這么久！色狼！

大色狼！

第五章

夜半，阿衡在自己房間里翻來覆去，怎么忽然就變成女人了呢，哎哎哎，算了算了，她還是想想離開朱丞以后該怎么辦吧。

一大清早阿衡給朱丞留下一張字條，字條上沒有一個字，因為阿衡不會寫字，她畫了一幅畫，畫上的黑衣人和齊國公主惟妙惟肖，兩人一前一后拿著劍正刺入朱丞的身體，意在警告朱丞小心這兩個人。

可是很快阿衡便發(fā)現(xiàn)，不是所有人的邏輯都和她一樣。

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便被侍衛(wèi)攔下來，然后強行把她帶到了朱丞面前，無論她怎么威脅對方都沒用。

朱丞拿著那張畫面無表情地問她：“你就這么希望我死？”

阿衡無語地看著他，覺得自己和朱丞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是提醒你小心這兩個人?！?/p>

“哦？”朱丞將茶杯放下，里面的茶水溢出，正好打濕了畫像：“這么說昨天晚上你跑了那么遠去追那個黑衣人還是為了我了？”

阿衡不肯承認。

朱丞看著長大了的阿衡總覺得哪里很不舒服，特別是此刻她還站在那里摸著自己的屁股，仿佛在訴說昨天晚上他有多么暴力似的，有些尷尬地低咳一聲：“你準備去哪兒？”

阿衡終于肯正眼看他：“我要走了?！?/p>

“走？”朱丞的手指敲打著桌面，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阿衡上下打量：“走去哪里？”

阿衡扁扁嘴，眸子似乎有些紅，又忍著淚水一般：“我要回家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朱丞的手指僵在了桌面上，下一刻便恢復(fù)自然，他總覺得這一刻似曾相識，可是又記不起具體在哪里遇見過這樣的情景。

不自覺的聲音柔下來：“你現(xiàn)在是涼國的龍女，不能走?！?/p>

阿衡才不管這些，轉(zhuǎn)身便走，朱丞在她身后大聲吆喝著：“玄武！朱雀！”

立刻有兩個侍衛(wèi)攔住阿衡的去路，朱丞的聲音恢復(fù)先前的冰冷無情：“把阿衡帶回她的房間。”

末了，又加一句：“嚴加看管?！?/p>

阿衡回頭看他一眼，目光復(fù)雜，朱丞從未見過這樣的阿衡。阿衡總是快樂的，跑來跑去的，無論你怎么訓斥她她都不會生氣的，可是現(xiàn)在的阿衡明顯變得沉默了許多，他不喜歡這樣的阿衡，非常不喜歡。

第一次有了真正讓人覺得煩躁不安的理由，朱丞覺得不只是阿衡變了，連他也變了。

皇帝不知道從哪里得知阿衡變了模樣，下午便微服私訪，要見一見阿衡，龍女變身，這可是大事情。

阿衡對于皇帝一點兒都不感冒，像是小僵尸一般坐在那里，皇帝開玩笑一般地說：“阿衡現(xiàn)在是大女兒了，可以嫁人了，朕……”

阿衡像是看透了皇帝的心思，忽然對皇帝怒目而視：“我才不要嫁給你！”

皇帝先是尷尬，后又惱羞成怒：“阿衡！朕念你是龍女才對你處處客氣，你別太恃寵而嬌！”

阿衡咬咬牙，委屈道：“我堂堂龍族公主，何須依仗于你，我現(xiàn)在就回家去！你們都欺負我！”

皇帝惱怒：“來人！”

朱丞將皇帝攔下：“皇兄，臣弟與阿衡已有生死之約，所以她才會拒絕你，她還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與她計較?！?/p>

阿衡正要反駁，便被朱丞一個嚴厲的眼神給逼了回去，阿衡跺跺腳，朱丞怎么這么討厭呢！

雖然皇帝有了臺階下，卻還是有些不甘心，這樣一個妙人，還是來自于龍族，臨走時看著阿衡的模樣心還是沉了沉。

第六章

夜晚，朱丞在花園里獨自小酌許久，微醺的時候才起身朝著阿衡的住所走去。阿衡并不在房間里，朱丞喊了幾聲：“阿衡？”

門外傳來一個諾諾的聲音：“王爺?！?/p>

朱丞轉(zhuǎn)身去看，阿衡正站在門外怯怯地看著他，朱丞覺得有些恍惚看不真切，仔細一看，確實是阿衡，阿衡見朱丞醉了，便急忙要上前扶他，嘴里溫聲細語：“你怎么喝醉了？”

朱丞拉著阿衡的手：“你是誰？”

阿衡看著他：“你心中想的是誰，我便是誰。”

朱丞瞇著眼看著阿衡，原本散漫的眸子忽然變得銳利：“你不是阿衡！”

幾乎是頃刻間，兩個人便拔刀相向，對方根本不是朱丞的對手，但是卻不停地變換著自己的容貌，年少時候的阿衡，攢兩撮小辮子的阿衡，生氣時候的阿衡，還有傷心欲絕的阿衡。

每次朱丞就要拿下這個女人的時候，都會被阿衡的模樣觸動，最終他敗在了傷心欲絕的阿衡面前，她的長劍指在他吼間，只要往前一寸他便必死無疑，女人哈哈大笑：“朱丞，即便你轉(zhuǎn)世忘了她，卻還是敗給了她，哈哈哈哈哈！”

朱丞看著對方，黑眸不起波瀾：“你到底是誰？”

女人幻化出原本的模樣，竟然是齊國公主，柔弱的女人微微一笑：“阿衡提醒過你的，不是嗎？”

“你是九尾狐族？”雖然是問話，朱丞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女人微微嘆氣：“你不記得她，自然也不記得我，不過沒關(guān)系，你去死吧！”說著，手中的劍便毫不猶豫地往前遞去。

說時遲那時快，朱丞身子往后微微一靠，袖中的短刀飛出，正中齊國公主的胸口，她大約沒想到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朱丞的刀正插在她胸口微微靠左的天中穴，這正是九尾狐族的死穴，上一世他是龍族將軍，在龍族子民面前承諾要驅(qū)趕龍族的勁敵狐族，結(jié)果他確實做到了，他誅盡她的族人，每一劍都正中要害從不猶豫，她曾發(fā)誓要殺了他的，卻終究念及兩人相處的那一段時光，明明有很多次機會下手的，可是每次都心軟，這次，她終于不必再心軟了……

她用最后的靈氣幻化出阿衡的模樣，手撫著胸口，滿臉絕望地看著朱丞，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念叨著：“阿丞阿丞，我疼，我疼……”

朱丞只覺得自己像是觸電一般，這種感覺自胸口開始蔓延，直至全身，看著這個女人一步步靠近自己，卻絲毫沒有任何動作，記憶中的一幕幕，全是阿衡的模樣。

在女人要倒地的那一刻，朱丞甚至沒有忍住去扶了女人一把，低低道：“阿衡……”

女人的靈氣終于用完，阿衡的模樣消失，她毫不猶豫地一口咬在了朱丞肩膀上，狐毒在九界之外是最毒的毒藥，她要朱丞死，無論上一世，還是此生。

可是她沒料到的是朱丞的血恰恰加速了她的死亡，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朱丞：“龍衡竟然把自己的龍血過繼給你！”

朱丞吃痛，一掌拍飛九尾狐，只見她重重落地，變成了一只死去的狐貍，白毛上染滿了鮮血，朱丞不肯再看一眼，問聞訊趕來的侍衛(wèi)：“阿衡呢？”

下一刻，他卻像一個龐然大物一般倒地不起。

第七章

夢里朱丞看到了一個傲嬌的小白龍，作為龍族中的皇族，阿衡雖然傲嬌，卻心思單純，他最初見到她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小男孩，阿衡一見到他就非常喜歡，一口把他吃下去，最后被龍王訓斥許久才肯吐出來，還有理有據(jù)地反駁龍王：“你不是說喜歡的東西就要藏好嗎？”

阿衡覺得把朱丞放到自己肚子里才放心。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阿衡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吃朱丞，每天把他吞進肚子里再吐出去，樂此不彼。

直到有一天朱丞生氣了，大聲訓斥阿衡：“你再這樣我便走了，以后你再也見不到我了?！?/p>

阿衡果然害怕了：“那，那我不吃你了會不習慣呀?！?/p>

朱丞猶豫半天，自懷中掏出一顆在海底尋來的夜明珠：“你無聊的時候就吃這個好了。”

阿衡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多年后，朱丞長成了一個玉樹臨風的少年，搖身一變成了龍族的將軍，用鮮血發(fā)誓守護龍族，龍王卻私下把他叫過去，讓他不必守護龍珠，只守護好龍三公主龍衡便好，朱丞用自己的心頭血發(fā)下誓言，阿衡卻對此毫無所知。

直到有一天，九尾狐族的一大批刺客闖入龍族，朱丞為了探得真相故意接近其中一個狐族少女，就在他得知九尾狐族的動機準備動手斬殺他們的時候，阿衡忽然化身為那個九尾狐族少女故意來同他打架，可能是太生氣，阿衡幾乎是用盡全力去打朱丞，可是朱丞武功遠在阿衡之上，最終朱丞毫不猶豫地把劍遞進了阿衡的胸口，阿衡的化身失效，露出原本的面目，不敢相信地看著朱丞，滿眼的絕望：“阿丞，阿丞，我要疼死了，阿丞快救我……”

“阿衡！”朱丞滿頭大汗大叫著坐起來，卻看到眼前并不是龍族，而是涼國。

有婢女上前來查看，被他揮揮手斥退。

下一刻朱丞毫不猶豫地起身下床，厲聲吩咐侍衛(wèi)：“備馬！”

在路上，朱丞想到他抱著阿衡回到龍宮的時候，阿衡的鮮血在海底化作海草，然后長出一朵朵妖艷的花，龍族三公主受傷，上下皆驚，眾人前所未有地一致貢獻出自己的精氣來保住這位單純傲嬌的小公主，卻對犯了大錯的朱丞不肯原諒。

追其究竟，不過是因為朱丞根本從來都不是龍族的人，只不過是被阿衡抓來的一個普通人類。

朱丞被下獄，每天擔驚受怕，害怕傳來阿衡的消息，直到有一天龍王出現(xiàn)：“你回人世間去吧，阿衡好了，但是她武功盡失，精氣散盡，又變作了小時候的模樣，而且已經(jīng)忘掉了以前的記憶，只要和她提起以前，她就喊胸口疼，你不要再見她了。”

朱丞毫不猶豫地拒絕：“見不到她我是不會走的。”

最后朱丞還是見到了阿衡，隔著長長的走廊，阿衡出來放風，許是胸口疼，一直捂著，不停地問身邊的人：“你是誰？你又是誰？”

每問一次，她的疼痛便加劇一次。

朱丞還是走了，回到原本就屬于自己的地方，但是自那之后，他再也不知快樂為何物。

第八章

朱丞依舊是在那片樹林里找到阿衡的，看著阿衡焦躁地在樹林里走來走去，嘴里碎碎念著：“怎么還走不出去，怎么還走不出去！”

朱丞輕聲喊她：“阿衡?！?/p>

阿衡愣了愣，然后停下來回身看他，不知是不是路途風雨太多，阿衡覺得朱丞看起來又疲憊又滄桑，她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不說。

朱丞靠近她一步，阿衡立刻化身小白龍張大嘴巴作勢要吃了他。

朱丞只是微微一笑，非常有身為獵物的自覺，往前走了兩步：“喏，吃掉我吧?！?/p>

阿衡張著嘴巴呆萌地看了朱丞許久，最終可能覺得無聊了，便合上嘴巴化身人形背對著朱丞不說話。

朱丞走到她身邊：“阿衡，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為什么要吃掉我？”

阿衡回過身怒瞪他：“看你討厭！”

朱丞嘴角勾起：“討厭我還留著我送你的夜明珠？”

那是他在未開發(fā)的黑暗海底尋了足足半個月尋來逗她開心的，阿衡當時喜歡得不得了，逢人就拿出來炫耀：“看，這是阿丞送我的夜明珠！”

阿衡瞪大眼睛看著他，有些不敢置信，朱丞毫不隱藏：“阿衡，我記起來了?！?/p>

阿衡扁扁嘴，就要哭出來，一轉(zhuǎn)身便跑進了森林深處去。

朱丞在樹林里一直守了阿衡足足半個月，直到糧食吃完，還是不肯離開，阿衡不肯理他，他便選擇默默的守候。

直到他餓了三天三夜，阿衡心軟，提著一只兔子丟給他：“喏，吃兔子?！?/p>

朱丞并不去看那兔子，只是看著阿衡：“那天拿劍刺你是我不對，阿衡我錯了。”

阿衡看著他，滿眼的不甘心：“你刺我兩次！都是為了她！”

朱丞張張嘴，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他從來沒有過這般詞窮的時候，阿衡見狀又要轉(zhuǎn)身離開，朱丞終于開口：“是，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和她走得太近讓你傷心，我只是想刺探情報而已，我沒料到你會化身成她的模樣，那時候我準備動手殺了她的?！?/p>

阿衡不相信。

朱丞低聲道：“真的，阿衡，我心里從來沒有裝過其他人?！?/p>

阿衡抿著唇不說話。

朱丞拉著她的手承諾：“以后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好嗎？”

阿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阿丞你討厭，這么多年都不來找我……”

朱丞將她抱在懷里，緊緊抱住，唯恐她下一刻便會消失，在她耳邊低低耳語：“你忘了我，我不敢去見你，怕你傷心難過，你父王讓我走，讓我再也不要出現(xiàn)在你面前?！?/p>

“可是父王不是這么說的……”阿衡一邊嗚咽一邊道。

朱丞點點頭：“他是個騙子?！?/p>

龍族某人看到這一幕：“他X的，要不是這小子背著我搞小動作，我能騙小三嗎？”

第九章

多年后，龍王從玄天鏡中看著阿衡，她已經(jīng)生了兩個兒子，每天不再吞吐夜明珠玩，反倒玩起了自己的兒子，把一個兒子吞下去讓另外一個兒子去找，樂此不彼。

沒一會兒朱丞出現(xiàn)了，朝阿衡招招手：“阿衡過來?！?/p>

阿衡小碎步跑過去抱住朱丞的手臂：“我不想吃他們兩個了，沒意思?！?/p>

朱丞掐著阿衡掂了掂，皺著眉頭道：“怎么又輕了，這兩天的飯菜有好好吃嗎？”

自從阿衡生了第二個孩子之后，身體便越來越消瘦，朱丞找太醫(yī)來看過許多次，只說是氣血不足，讓多吃補血的方子，朱丞便每日讓廚房給阿衡做一大堆東西，親自監(jiān)督她吃，這兩天他忙于政務(wù)，沒監(jiān)督，今天去掂量阿衡的體重，果然又輕了許多。

阿衡大眼睛左看看右望望，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反倒虎著臉問朱丞：“你這兩天干什么去了？都兩天沒看到你了！”

朱丞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到大兒子朱冒在一旁小聲說：“阿娘這兩天都偷偷把飯菜倒掉，就在門外的桂花樹下埋著呢！桂花精每天來找阿娘玩?！?/p>

朱丞終于抓到了重點：“桂花精？”

阿衡急急拉著朱丞嚇唬朱冒：“胡說什么？小心我把你吃掉！”

朱冒才不吃她這一套：“爹，阿娘又嚇唬我?！?/p>

朱丞把朱冒抱起來：“來，跟爹說說桂花精?！币贿呎f一邊抱著朱冒往主屋走。

阿衡急急跟在兩人身后：“阿丞！阿丞！我還沒玩夠呢！我不想回去！”

到了屋外，朱丞順著朱冒的手指一直走到一棵桂花樹下，只見樹下站著一個小孩，長得眉清目秀，頗有些像他小時候，那時候阿衡正是看中他長得秀氣，便吞他玩，想到這里，他臉色黑了黑，卻沒有說什么，到了夜半，阿衡睡著了，他才悄聲起身吩咐侍衛(wèi)：“把院子里的桂花樹全部搬到后山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侍衛(wèi)覺得怪怪的，他們的王爺這是怎么了，怎么跟一棵樹杠上了？而且說話還咬牙切齒的。

龍王看著這一幕點點頭，心情好得不得了，身邊有人問：“王上，既然你這么討厭這小子，怎么不干脆殺了算了？”

龍王瞪了那人一眼：“你懂個屁啊！”

那人瞪大眼睛，趕緊閉嘴。

龍王還在那里碎碎念：“誰讓這個小子太狡猾，明明是一個凡人，卻敢私下背著我和阿衡定下永世之約，阿衡暈乎乎的，估計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本王本來想讓他滾回人間去，可誰知道這個盟約竟然一直牽動著阿衡，阿衡怎么也不能再找到一個如意郎君，不過朱丞，你狡猾？老子讓你過不了一天好日子，桂花精還只是一個開始，等著瞧吧！”

夜里阿衡做了一個夢，是過去的一幕情景，朱丞怕她無聊，特意從龍宮帶她去外面的人間玩，給她買各種好吃的，等她玩到高興的時候，他騙她說：“阿衡，你知道人間的結(jié)義嗎？就是感情好的人用鮮血定下盟約，永世不得背叛對方，我們也結(jié)義好不好？”

阿衡暈乎乎地點點頭，然后便看到朱丞用小刀在她手心劃了一個小口，鮮血從她掌心流出，流入他的掌心，然后消失在他體內(nèi)，她暈乎乎地問他：“阿丞，這不是男女結(jié)緣時候才要互相交換的血液嗎？”

朱丞卻忽然不理人了，拉著她：“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哦……”

又過許多年，兩個孩子都長大了，阿衡無聊的時候便喜歡給兩個人講她以前和朱丞的故事，朱冒終于抓到了重點：“娘，那你是在父皇說要劃開你的肚子取出狐貍精的時候記起來以前的事情了？”

阿衡拍了他一巴掌：“死孩子，你聽到重點沒有，重點是我和你爹多么虐戀情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