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鳳珍

(山東財經(jīng)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李白、杜甫和高適都是盛唐著名詩人，青年時期都有著共同的人生理想和強烈的人生抱負。天寶三年(744年)，他們曾同游梁(今河南開封)宋(今河南商丘)，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十余年后，又共同經(jīng)歷了安史之亂的歷史巨變。但是，他們卻窮達迥異，人生結局大相徑庭。

對此，前人早已有所注意。明代文學家胡震亨在《唐音癸簽》卷二五中，就對李白、杜甫和高適有如下評論：“高適，詩人之達者也，其人故不同。甫善房琯，適議獨與琯左；白誤受永王璘辟，適獨察璘反萌，豫為備。二子窮而適達，又何疑也?”[注][明]胡震亨：《唐音癸簽》，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67頁。這段話不但對李、杜、高的人生結局作了很好的概括，而且獨具只眼地指出了他們窮達迥異的根本原因：高適比之李、杜，更具政治上的判斷力和抉擇能力。歷史事實正是這樣，安史之亂中，他們對待敏感的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的不同態(tài)度，正是他們走向不同人生結局的要因。概言之，三人雖有共同的人生理想，但終因政治智慧的高低而在實現(xiàn)理想的路途上一分高下。本文擬就此作一簡要分析，以求教于方家。

一

盛唐時期主要是指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有了初唐社會各方面的先期發(fā)展，再加上唐玄宗即位之后勵精圖治，開元時期的社會、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各方面都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繁榮，后人習慣稱之為“開元盛世”。這一時期，作為得時代風氣之先的文人士子，更煥發(fā)出一種昂揚向上的精神狀態(tài)，胸懷開闊，氣度恢弘，具有遠大的抱負與追求。這一點，學術界早已形成共識。北京大學中文系杜曉勤教授說：“與武后、中宗朝士人們相比，開元士人不但普遍具有更為強烈的功名意識、進取精神，而且其人生理想也更加雅正，因為開元士人已不是只局限于追求一己之利祿，希望博取功名，而是大多以‘致君堯舜，齊衡管樂’自期，具有明確的政治理想?！盵注]杜曉勤：《唐開元中前期士風之變》，《中國史研究》1997年第1期。確為至論。其根本原因，在于開元時期國力日漸強盛，“良好君臣關系的重建”，“文人政治格局的初步形成”，以及“對儒學經(jīng)世精神的重視”。[注]杜曉勤：《唐開元中前期士風之變》，《中國史研究》1997年第1期。作為玄宗朝的士人，李白、杜甫和高適也不例外，他們都在時代精神的鼓勵下，對社會、人生充滿了期待，渴望建立不朽的功業(yè)，實現(xiàn)偉大的抱負。

李白生于唐武則天長安元年(701年)，卒于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主要活動在玄宗、肅宗朝。他雖自幼深受道家思想影響，但同時也受時代精神感發(fā)，素懷儒家濟世之志。開元十三年(726年)，二十五歲的李白便懷著“四方之志”，“仗劍去國，辭親遠游”[注]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載《李太白全集》，[清]王琦注，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44頁。下文所引李白詩文均出自此版《李太白全集》，不再一一注明。；開元十五年(728年)，二十七歲的李白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中進一步闡明了自己的志向：“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qū)大定，?？h清一?！陛o帝王，濟蒼生，安社稷，他的人生目標直指帝師、卿相。盡管此后經(jīng)歷了一入長安求仕失敗和二入長安放還歸山的失望和無奈，頻頻發(fā)出“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蜀道難》)、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行路難》其二)、“奈何青云士，棄我如塵?！钡膰@息與激憤，并放言“行路難，歸去來”(《行路難》其二)，但又始終執(zhí)著于理想，“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梁甫吟》)，“愿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林”(《留別王司馬嵩》)。為了實現(xiàn)這一理想，李白除不屑參加科舉考試外，可謂窮盡所能，一直在漫游、結交、干謁或探尋終南捷徑，但終究沒有獲得合適的政治平臺。雖然天寶初年曾被詔供奉翰林，但也不過是充當了一個為帝王提供文化娛樂的文學侍臣而已。

關于高適的確切生年未有定論，有公元696、700、701、702、704、706年諸說。但不論哪一年，都與李白相差不大，算是同齡人。高適出身于已經(jīng)敗落的官宦世家，一方面受家族仕宦傳統(tǒng)影響，追求事功；另一方面受時代風氣熏染，志在兼濟?！杜f唐書·高適傳》說他“喜言王霸大略，務功名，尚節(jié)義”[注]《舊唐書》，后晉劉昫等撰，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3331頁。以下所引《舊唐書》內(nèi)容，均出自該版本，不再一一注明。。他二十歲時西游長安，首探仕途，在《別韋參軍》中曾夫子自道：“二十解書劍，西游長安城。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注]劉開揚：《高適詩集編年箋注》，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0頁。他的人生追求自然是位居要津，名列公卿。

杜甫生于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雖然晚于李白、高適十余年，但也正逢開元盛世，“雖親身經(jīng)歷天寶亂后的一些年月，而其安身立命之處，沉郁頓挫之際，實又孕育植根于盛唐時代”[注]陳貽焮：《杜甫評傳》(上)林庚所作《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頁。。他的家庭是一個世代“奉儒守官”的官宦世家，自幼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熱衷科舉功名。他一心一意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注]杜甫：《杜甫全集》，[清]仇兆鰲注，秦亮點校，珠海出版社1996年版。以下所引杜甫詩文均出自該版本，不再一一注明。，立志要做宰輔重臣；又時時不忘黎民百姓，“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匡扶社稷之心矢志不移。

由此可知，青年時期的李白、杜甫和高適，都是有著高遠理想和強烈仕進之心的士人。正是如此，天寶三年他們同游梁、宋，才能情投意合，同氣相求，酣飲縱游，慷慨懷古，遂成“千古文章知己”[注]見杜甫《遣懷》詩，仇兆鰲注文，《杜甫全集》第1184頁。。但也恰如林庚先生為陳貽焮寫的《杜甫評傳·序》中所說：“人之相與，必有同好，而人之秉性，又往往各不相同。”這種不同的秉性氣質(zhì)，又使他們選擇了不同的政治道路，政治智慧立顯高下，人生結局迥然不同。

二

天寶十四年(755年)十月，安史之亂爆發(fā)。次年六月，潼關失守，守將哥舒翰被擒叛降，結束了他作為唐王朝一代名將的歷史。唐玄宗倉皇奔逃四川，馬嵬坡下，迫于六軍壓力，殺楊國忠及楊玉環(huán)，楊氏專權的時代也宣告土崩瓦解。七月，肅宗李亨在靈武即位，改元至德。八月，李亨派使者到達成都，向玄宗宣告了這一消息，玄宗只好派韋見素、房琯、崔渙等人，“赍傳國寶玉冊奉使靈武，宣傳詔命，便行冊禮。……時肅宗已回幸順化郡。九月，見素等至，冊禮畢，從幸彭原郡?！盵注]《舊唐書》卷一百零八《韋見素傳》，第3277頁。十一月，永王李璘由江陵起兵，意欲占據(jù)江東，與肅宗分庭抗禮，拉開了皇族內(nèi)部斗爭的序幕。唐王朝的整個政治格局發(fā)生了歷史性巨變。

于此亂世，三位詩人在仕途人生上獲益最大的是高適。他自此屢騁其才，飛黃騰達，成為盛唐詩人中一個并不多見的個例。細析之，這與其高超的政治智慧有極大關系。

高適約于天寶十二年(753年)初夏被哥舒翰辟為幕中掌書記[注]安琪：《李白全集編年注釋》(上)認為，高適入幕應為天寶十一年秋。，隨至河西。十四年(755年)隨哥舒翰返朝，任左拾遺、監(jiān)察御史，佐哥舒翰守潼關，抵御安史叛軍。后來，潼關失守，主將哥舒翰被擒，高適得天相助，幸運逃脫，“自駱谷西馳，奔赴行在，及河池郡，謁見玄宗”[注]《舊唐書》卷一百一十一《高適傳》，第3328頁。。因其對玄宗“陳潼關敗亡之事，言甚剴切。玄宗嘉之，遷侍御史”[注]劉開楊：《高適詩集編年集注》 ，中華書局，1981年。。隨即與房琯等人伴玄宗入蜀，再拜諫議大夫。這一時期，高適的政治遠見得以充分發(fā)揮，有時意見與玄宗相左，也力諫直陳。

危局之中，高適的政治見解無疑是高超的，他對政治大勢的把握、對時局變化的預測頗為準確，顯示了超人的政治智慧。這種政治智慧，就是審時度勢，絕不偏執(zhí)、拘泥?！杜f唐書》說他“君子以為義而知變”，確為知人之言。

與高適不同的是，此刻遠在南方的李白，卻“遭了劫持，從廬山被迫入永王的水軍之中”[注]李長之：《李白傳》，百花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其實，細細考察歷史，此說不過是為李白開脫之詞。李白亦曾自我辯解，“半夜水軍來，潯陽滿旌旃?？彰m自誤，迫脅上樓船” (《經(jīng)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然而看他從璘后的表現(xiàn)也無法讓人信服。這個從年輕時就“遍干諸侯”的詩人，顯然是錯誤地認為奉玄宗“制置”出鎮(zhèn)江陵的李璘應當是針對安祿山的叛亂的，進攻南京也是為了平叛立功，而不是懷有另立朝廷的圖謀。因此當他加入永王軍幕之后，即為李璘大唱贊歌。這一點，在《永王東巡歌》(共十一首)里表露無遺：“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樓船一舉風波靜，江漢翻為燕鶩池。”(其一)“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獵獵過尋陽。秋毫不犯三吳悅，春日遙看五色光?！?其三)“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其五)“帝寵賢王入楚關，掃清江漢始應還。初從云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其十)李白甚至天真地認為，李璘是帝子，是皇室的代表，也就是國家的代表，他賢明仁義，軍紀嚴明，強大威猛，所以對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更為可悲的是，他還錯誤地認為，追隨李璘即可實現(xiàn)他所夢寐以求的濟蒼生、安社稷的人生理想。正如葉嘉瑩先生所說：“我們試看太白在《永王東巡歌》中所寫的‘三川七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及《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一詩中所寫的‘卷身編蓬下，冥機四十年，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的一些詩句，我們都可看出，太白之入永王軍，即使并非出于自動，然而當其被徵辟而入幕府時卻實在曾懷著極為天真的一份浪漫之狂想。”[注]葉嘉瑩：《談李白、杜甫的友誼和天才的寂寞——從杜甫〈贈李白〉詩說起》，《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3期。

作出這種選擇，與李白政治上的幼稚有很大關系，而從他的個性特點來看，天才的不羈與浪漫、任俠使氣、隱居求仙，使他較少有封建正統(tǒng)觀念，沒有看到李璘已經(jīng)成了唐王朝正統(tǒng)皇帝的最大叛逆和最危險的敵人。在這一點上，他與高適是難以匹比的。事實確實如此，永王璘既非法定的皇位繼承人，又不像當年的秦王李世民那樣功勛卓著、實力超群、德才兼?zhèn)洌菦]有足夠的資本與肅宗抗衡的。昔日的兩個好友，也就這樣走進了對立的陣營。李璘兵敗被殺之后，李白獲罪入獄，后被流放夜郎。遇赦返回，兩年后病死當涂。這時，高適已成為當朝棟梁。

安史亂后，杜甫身陷被叛軍占領的長安，其后僥幸潛逃出京。至德二年(757年)，“亡走鳳翔，上謁，拜左拾遺”[注][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5737頁。以下所引《新唐書》內(nèi)容均出自該版本。。當時的宰相房琯，與杜甫為布衣之交，喜愛文藝，但不久就因兵敗陳濤斜，又因琴客董廷蘭受賄，被罷相。杜甫出于當年的情誼和言官的職責，“上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注][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5737頁。以下所引《新唐書》內(nèi)容均出自該版本。，引起了肅宗的震怒，欲治其罪。幸虧宰相張鎬極力相救，加之肅宗考慮此時正當用人之際，若治杜甫之罪，或許真會如張鎬所言“絕言路者”，于是“帝乃解”，“然帝自是不甚省錄”[注]《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第5737頁。，貶杜甫為“華州功曹參軍”。

其實，房琯罷相一事也是有其內(nèi)在原因的。房琯是跟隨玄宗入蜀的元老，蜀中拜相，臨危受命。肅宗靈武即位后，因與韋見素、崔渙等人受玄宗之命到肅宗處傳授國寶玉冊，就留在肅宗身邊，成為新皇的宰輔。起初，肅宗對他頗為賞識，信賴有加。后來，時任北海太守的賀蘭進明的勸諫使肅宗對房琯由信賴變成了疏遠，甚至是“惡之”[注]《舊唐書》卷一百一十一《房琯傳》。。賀蘭進明對肅宗說，房琯崇尚虛浮，堪比晉時誤國的王衍，用他為宰輔恐非社稷之福。尤其提醒肅宗，房琯曾是玄宗舊臣，他效忠的是前朝皇帝而非當今圣上：“且琯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領諸道節(jié)制，仍置陛下與沙塞空虛之地，又布私黨于諸道，使統(tǒng)大權。其意以為皇一子得天下，則己不失富貴，此其忠臣所為乎！”“上由是疏之”。[注][宋]歐陽修：《資治通鑒》第二百一十九卷 唐紀三十五。顯然，賀蘭進明之勸告對肅宗起到了強烈的警醒作用，因為自古以來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對于君主而言，臣子的才能高低、功績大小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忠心與否。因此，曾效忠前皇的房琯出位是早晚的事，即便他沒有兵敗陳濤斜，沒有琴客董庭蘭之牽累，也是難免的。后來玄宗舊臣的全部棄用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及房琯以敗軍左降，崔圓、崔渙等皆罷知政事，上皇所命宰臣，無知政事者。”[注]《舊唐書》卷一百八《韋見素傳》，第3278頁。在中國歷史上，能夠?qū)捜莸綄η俺f臣毫無忌諱的君主，除了唐太宗李世民，恐怕很難再找出第二位。要做到這一點，既需寬闊的胸襟，亦需非凡的實力與超常的自信。

于此復雜微妙的情況下，杜甫還貿(mào)然疏救房琯，恰好犯了政治大忌。他看不到肅宗罷免房琯的實質(zhì)，不懂得現(xiàn)實政治的殘酷，一味感情用事，確實是政治上的“低能兒”。自然，這也是與高適有著天壤之別的，其被貶官遭冷落實屬必然。

三

綜上所述，三位詩人的人生結局取決于他們的政治智慧。如果再深究一點的話，其政治智慧在某種程度上又是由其秉性氣質(zhì)決定的。

李白是個天才的詩人，有著浪漫不羈、任俠使氣的個性特征。他率真自負、狂放傲慢、任性而為，這樣的個性特征，易于產(chǎn)生靈感、激發(fā)詩情、創(chuàng)造藝術，但對于良好政治品質(zhì)的養(yǎng)成卻有害無益。因為“政治”注重的是人和社會的關系，是社會秩序和社會安定，是集體和集體的利益。在封建專制社會，這個集體利益實際就是專制帝王的利益。李白的個性氣質(zhì)顯然無法使他擁有“顧大局”、“識大體”、“重大義”的政治品質(zhì)，自然也就無法成為一個輔佐帝王、濟世安邦的用事之才。葉嘉瑩先生指出：“我以為天之生才，原有二大類型，其一種為能忍世人所不能忍之羈束，而足可于現(xiàn)世中完成其拯拔世人之大業(yè)者；其另一種則為不能忍世人所忍之羈束，雖其本身之天才亦足以光照千古，而卻并不足以成就任何現(xiàn)世之功業(yè)者。以太白而論，其天才自屬于后一類型，是太白之才，原不合于為世所用?！盵注]葉嘉瑩：《談李白、杜甫的友誼和天才的寂寞——從杜甫〈贈李白〉詩說起》，《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3期。并由此發(fā)出這樣無奈的感嘆：“太白在人事方面之廓落無成的命運，卻是早就與他生而俱來的性格同時注定了的?！盵注]葉嘉瑩：《談李白、杜甫的友誼和天才的寂寞——從杜甫〈贈李白〉詩說起》，《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3期。

其實，葉嘉瑩先生的感嘆不止適用于李白，也同樣適用于杜甫。與李白相比，杜甫似乎較少狂傲不羈與恃才傲物的“自我”特征，又加上他有一個“奉儒守官”的家族傳承，應該受過更多的政治熏陶，比李白多一些政治素養(yǎng)。但遺憾的是，他恰恰也缺乏這一點。

在后人眼里，杜甫是一個憂國憂民的典范，他的憂國憂民的詩篇流芳百世，感染了一代一代的文人士子?！皣粕胶釉?，城春草木深”，“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首首飽蘸感情的詩篇里無不顯示了杜甫心懷天下、關注民生的胸襟，這應該是一種良好的政治品質(zhì)。與李白相比，他無疑更具人文情懷。但就是這樣一個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為何仕途同樣坎坷多舛呢？筆者認為，一方面是因為他與李白一樣，缺乏“經(jīng)世之儒”的政治才干。我們只要詳查杜甫的各種詩文及有關史料就不難發(fā)現(xiàn)，他雖憂國憂民，以天下為己任，但言談“大而不當”，缺乏實際的政治才能。開元時期重儒之風漸成，但從張說入相秉政以后，特別重用的都是有經(jīng)世之學的儒生，“由于玄宗對張說經(jīng)世之學的高度褒獎，加上張說秉政后也有意識地用懷抱經(jīng)術、志在安邦的寒士，所以在開元中期及第之士子就多是明適時之務、究帝王之道的文士，而絕少章句經(jīng)術之儒?！盵注]杜曉勤:《唐開元中前期士風之變》，《中國史研究》1997年第1期?！懊鬟m時之務”確不是杜甫所長，他跟李白一樣，都只是才能卓著的文學之士。另一方面，是因為杜甫個性品質(zhì)中的迂腐較真和不懂變通?？疾煲幌滤男愿裉卣?，“不知變”恰是其性格中的軟肋。高適是“義而知變”，杜甫則是“義而不知變”，太過較真?！拜^真”對于求是治學來說是極好的品質(zhì)，杜詩的成就主要得益于他的“較真”，“吟安一個字，捻斷數(shù)莖須”，就是他在創(chuàng)作上“較真”的寫照。但“較真”對于政治則不相宜，因為政治智慧往往就體現(xiàn)在變通和權衡之中。杜甫疏救房琯，充分體現(xiàn)出了他的較真或曰迂腐。肅宗棄用房琯，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對皇權穩(wěn)定性的考量，而非房琯兵敗和他的琴客受賄，杜甫卻就事論事，糾結不放。因上疏獲罪肅宗之后，竟然還不知進退，繼續(xù)為房琯求情：“琯宰相子……時論許琯才堪公輔，陛下果委而相之……臣嘆其功名未就，志氣挫衄，覬陛下棄細錄大，所以冒死稱述，涉近訐激，違忤圣心。”[注]《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第5737頁。此番情義可貴，忠心可嘉，然而迂腐有余，智慧不足。正是囿于文人士子的這種迂腐而不善變通的個性特征，加之缺乏具體的政治才干，杜甫也就跟李白一樣，不能免于仕途失敗、人生蒼涼的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