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興明
走著走著就小了
這廢棄的鐵軌,多像
一副擔(dān)架抬著一副擔(dān)架,多像
無數(shù)擔(dān)架抬著時光
黃昏劃拉開長長的口子
夕輝切入夜的深處
一種隱痛,踩上碎石筑就的路基
這些廢棄的枕木,這些曾經(jīng)青春的樹
這些堅守、隱忍、拿橫了的命
一放棄,一解構(gòu),一參差
該是一場多么磅礴的雨
無雨。也無語
不再把無數(shù)命運帶向前途
不再用激情把自己撞擊得锃亮
廢棄了,就好好地生銹
這銹跡,這
薄薄的掩藏和無聲的誦唱,這
向內(nèi)、向骨頭前行的一微米
是多么遼闊的遠(yuǎn)方
芨芨草轟隆隆開過來
紅一絲,就洋盤了點
紫一絲,又像有心事似的
在紅與紫之間,一遲疑
就是一生啊……木槿
沒有人把你當(dāng)樹
也沒有人把你當(dāng)花
你是繞家環(huán)院、頂風(fēng)冒雨的籬笆
你的皮,比麻堅韌
這認(rèn)死理的勁兒,撕下來
就可以綁東西。一些疙瘩
是別人打的,也是你自己打的
你的花骨朵,咋看
都像從胸脯斜到腰際的布紐扣
你的穿著,總是太短
總是,長不贏你的個兒似的
你的花,不是為了顯擺
更像是遮掩你的花期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你的花
更像是凝在風(fēng)中的嘆息
今天看見你,是在城里的花臺里
你從歲月深處探出臉龐
貧血、殷殷,倔強(qiáng)而憂傷
我想起小時候,摘下你的葉
在溪邊揉搓的情景——
我突然覺得,那是我的二姐
在我手上抹上泡泡,捏著我的臟手搓呀搓
木槿……
母親,你還沒走
我就開始想念你了
一陣風(fēng),多吹一次木門
家,就多一次吱嘎
金黃的鴨兒花鑲滿溪邊的時候
你還小。我現(xiàn)在這個年齡
你該叫叔叔。就讓叔叔
幫你掐開花心的蜜和生活的一絲甜
你有一個弟弟——我的小舅
夭折了。讓叔叔幫你抱,讓
叔叔松開你的手,松開
你打疙瘩的小小年齡、小小的命
你肩胛骨的痛,你一身風(fēng)濕
與你每天要背好多豬草有關(guān)
與你將來拉扯好幾個孩子有關(guān)
也與你不放開自己,有關(guān)
你的父母沒有我的父母好
你的心腸比我的心腸好
在鄰居奶奶丟了壇子里的糧食
哭得呼天搶地的時候
你提起篼四處為她討米
讓我趕走那只把你嚇哭的大黃狗
讓我把你一竹籃不太甜的李子
和自卑買走。讓我慫恿你
把捏出汗的錢換成心事一樣折疊
又春天一樣抖開的三尺花布
讓我?guī)湍憬掖┟狡诺闹e言
她花喜鵲一樣跳顫,說的比唱的好聽
讓我告訴你相親的那個小伙
衣服都是借的。也讓我對你說
他是好人,會一輩子疼你,嫁給他吧
生兒育女,肩挑背磨
你比磨子還轉(zhuǎn)得快,也粗糙得快
圍著家的磨心,你除了壓榨自己
干不來其他事。一些人
在生產(chǎn)隊的田里順手牽羊的時候
你的志氣,簡直讓人生氣
外公去世。有人專門帶信來
你依然站在水車上,堅持
把一個秧田的水踩滿
為的是可以多掙二兩米
那時候,你比我現(xiàn)在大幾歲——
大姐啊,你把米用衣角兜進(jìn)家門
才哇一聲哭出聲來
寫到這里,寫不下去
母親啊,想你的時候我總躲不開
猝然而至的雨
這雨,多在房檐一次滴答
你就多一次抽針引線的小憩
這雨,多在房檐一次滴答
在水的背上,在你的膝下
家,就多開一次繁花
國畫《晨霜》作者:劉光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