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高義

在1969年，中國和美國開始考慮重新恢復兩國的外交關系。這兩個國家曾經(jīng)是長達兩個世紀的貿(mào)易伙伴，二戰(zhàn)時期做過4年盟友，成為冷戰(zhàn)敵人也有20多年。考慮到1969年中蘇邊界沖突后前蘇聯(lián)入侵的可能性，毛澤東開始在朝鮮戰(zhàn)爭以后，首次決定加強與西方世界的聯(lián)系，并派遣周恩來執(zhí)行這一談判。尼克松此時正在尋求解決越南沖突的辦法，并為了對付前蘇聯(lián)而尋求長期合作，于是派遣基辛格擔任跟周恩來打交道的人，通過談判向中國示好。1971年，為了準備尼克松的訪問，基辛格從巴基斯坦至北京的戲劇性到訪，1972年2月尼克松的訪問都是激動人心的大事件，為鄧小平時期中美關系的快速恢復做好了準備。

1966年至1969年中蘇關系惡化導致1969年的沖突，鄧小平和這一歷史沒有關系。但從1961年至1963年，他帶領一組人馬起草了給莫斯科的著名的9封挑起爭端的信。1963年，他于莫斯科發(fā)表的中方最后一次重要講話，超越了這些憤怒的交流。盡管在1973年晚些時候，他在周恩來的身邊幫助執(zhí)行談判，鄧小平也與向美國的開放無關，因為這時他仍在江西。

鄧小平的貢獻在隨后才發(fā)生。

直到1973年2月，林彪死后的16個月里，毛澤東才邀請鄧小平回到北京。因為在1966年毛澤東非常嚴厲地批評了鄧小平，毛澤東還不期待其他人能很快就接受鄧小平，他也沒有決定要啟用他。因為“走資本主義路線”，鄧小平之前被攻擊得非常猛烈，這給毛澤東向其他人解釋為何又讓他回來帶來了挑戰(zhàn)。毛澤東的策略是，先解釋說鄧小平這位受人尊敬的黨的領導人，過去是遭到了“林彪的不好對待”。在1972年1月參加陳毅的追悼會時，毛澤東向陳毅的家人說起鄧小平和劉少奇的不同：他的情況沒那么嚴重。周恩來當時向陳毅的家人建議說，他們應該讓毛澤東對鄧小平的評價廣泛地為外界知曉。當毛澤東的評價傳到鄧小平的耳朵里時，這成為首個毛澤東于1971年9月發(fā)出的關于重新啟用鄧小平的一個新跡象。然而，更多的跡象還在發(fā)生。與他寫給毛澤東的信中提到的愿望一致，在1972年4月早些時候，鄧小平得到江西省革命委員會的通知，他的小兒子鄧質(zhì)方獲準入江西理工大學，他的小女兒鄧榕可以進入江西醫(yī)科大學。

有了這些積極的信號，1972年4月，鄧小平有勇氣寫信給江東興，解釋說既然他的兩個孩子都上了大學，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被允許找人幫助卓琳和他自己照看樸方。他在信中最后說，“就我自己來說，我仍存等你的指示，允許我多做幾年的工作?！编囆∑?jīng)]有收到直接回應或是消息，但是在一個月之內(nèi)，鄧小平和卓琳的工資都恢復到原來的水平。

鄧榕后來寫書回憶，這些信號顯示鄧小平的政治環(huán)境已經(jīng)改善，而這又極大地鼓舞了鄧家。鄧家人等待任何積極信號的急切程度，透露出毛澤東對其屬下的徹底掌控能力，即使是他在生病期間，即使他因為林彪的外逃而感到沮喪。事實上，陳云已經(jīng)于1972年4月22日被允許從江西返同北京，而毛澤東讓鄧小平在江西又待了將近一年。

1972年8月3日，一連幾個月沒有獲得毛澤東和王洪文的任何回應，鄧小平再次致信毛澤東，試圖消除毛澤東對他的疑慮。信中，鄧小平以其所在的工廠向全體工人傳達的關于林彪和陳伯達罪行的報告開始。鄧小平寫道，雖然林彪是一個精明的元帥，但林彪不聽從毛澤東的命令拒絕赴朝指揮志愿軍作戰(zhàn)。

鄧小平承認林彪在理解毛澤東的意圖上勝他一籌。但是，林彪僅通過強調(diào)毛澤東的3篇作品（老三篇，編者注），來理解毛澤東思想，這種簡單化的理解方法，鄧小平本人無法認同，因為還有更多的毛澤東作品需要學習和掌握。鄧小平還寫道，林彪、陳伯達對他，是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如果不是主席的保護，不知會變成什么樣子的了。鄧小平因此感謝毛澤東在“文革”期間對其進行的保護。毛澤東想聽什么，便告訴他什么，鄧小平對此做法沒有悔意。

在這封信中，鄧小平強調(diào)，在他1968年6月和7月所寫的自我批評中關于他的錯誤是完全正確。另外，鄧小平再次解釋了1931年擅離廣西革命軍（紅七軍，編者注）所犯錯誤。他承認，作為政委，他的表現(xiàn)差強人意，因為他有時未能執(zhí)行毛主席的觀點。

在1960年到1961年間，他未能清除自己思想中存在的資產(chǎn)階級歪風。他還承認，自己未能很好地完成毛主席將與國防相關的工業(yè)轉(zhuǎn)移到內(nèi)地的“三線”建設決定。鄧小平還說，他未能在做報告前及時征得毛澤東的同意，未能形成匯報的習慣。鄧小平還承認，“文革”中對他的批判，是正確的。

信中，鄧小平還試圖減輕毛澤東對其在關鍵問題上的擔憂：他說他絕不會為“文革”中被批斗的人翻案。他同時暗示，他愿意重新回到毛主席的無產(chǎn)階級文化戰(zhàn)線上柴。

這一信息，顯然正是毛澤東想要聽到的內(nèi)容。1972年8月14日，在收到鄧小平的這些保證后，毛澤東寫信給周恩來，讓周恩來安排鄧小平返同北京。毛澤東強調(diào)，鄧小平的情況與劉少奇不同。鄧小平從未向敵人投降，也未向國民黨傳遞秘密情報。另外，鄧小平在戰(zhàn)爭中支持劉伯承，還對黨對國家作出過很多其他的貢獻。

收到毛澤東的信當天，周恩來就將其在中央委員會中傳閱。但是因為江青反對讓鄧小平重歸政壇，此后未能采取任何行動。

1972年9月，鄧小平感覺到他可能被允許獲得更多自由，因此要求重訪包括瑞金在內(nèi)的江西蘇區(qū)老革命根據(jù)地，此要求獲得批準。這也是他在江西3年間第一次被允許離開所居房屋。他重訪江西蘇區(qū)花掉了5天時間，而且途中享受省部級領導接待規(guī)格。鄧小平還獲準用兩天時間看望了1952年后鄧小平辦公室主任王瑞林。王瑞林當時在江西進賢縣五七干校勞動，接受干部再教育。隨后，當鄧小平返回北京時，王瑞林獲準一同返京，重新?lián)梧嚨霓k公室主任一職。

1972年12月18日，周恩來詢問汪東興和紀登奎有關毛澤東8月指令為何沒有執(zhí)行。同年12月27日，在征得毛澤東同意后，汪東興和紀登奎同應稱鄧小平可以返京。一個月后的1973年1月，江西省革命委員會書記白棟材將好消息告知鄧小平。同年2月20日，鄧小平所存工廠的工人為鄧送行，而后鄧小平乘車到達鷹潭，從鷹潭坐火車到達北京。離開江西時，鄧小平說：“我還可以工作20年?！钡拇_，鄧小平此后一直工作了19年零8個月，直到中共十四大時退出政治舞臺。

在中國領導體制中，一個被批斗的人重返重要崗位時，這首先意味著此人重獲賞識：其他人比較容易認可這種任命。當鄧小平于1973年2月22日從江西返京后，他并未被立即任命職位，即使他在北京出現(xiàn)意味著他將重新?lián)沃匾巧?。當鄧小平重新出山的信息傳開后，鄧小平拜訪了很多老朋友，但是仍然未能參加任何正式會議或者擔任任何職務，也未能與周恩來或者毛澤東會面。

但很快，毛澤東讓周恩來召集政治局開會，商討鄧小平未來工作事宜。但是“文革”中的“四人幫”成員比如張春橋，以及張春橋的后臺江青強烈反對鄧小平恢復工作并擔任要職。毛澤東堅持認為，鄧小平應該回到工作崗位，并參加日常會議。最后，經(jīng)過慎重考慮，政治局建議鄧小平去業(yè)務組工作，這一機構由周恩來和李先念主持，其主要職責是，在混亂的“文革”中維持政府正常工作，鄧小平也被允許每周參加一次黨的會議。1973年3月9日，周恩來希望毛澤東以文件形式將這些針對鄧小平的決議穩(wěn)定下來，毛澤東批準了，相關文件也發(fā)送到鄧小平和其他黨委那里。

1973年3月28日晚，鄧小平已經(jīng)回到了北京，這是鄧小平第一次與周恩來一起參加會議，參加會議的還有李先念和江青。就在會議結(jié)束不久，周恩來向毛主席匯報工作時認為鄧小平有很多優(yōu)點，他精神好、身體好，急切盼望恢復工作。第二天下午，毛澤東接見了鄧小平，這是“文革”中第一次，也是六年內(nèi)第一次。他對鄧小平說，“努力工作，保持健康?！编囆∑降幕貞牵眢w很好，因為他相信主席，隨時等待著主席的召喚。那晚，根據(jù)毛澤東的要求，周恩柴召集政治局會議，并在會上宣布，鄧小平將會擔任國務院副總理，主要負責外事。鄧小平雖然還沒有進入政治局，但他可以參加政治局的重要會議和討論。周恩來還給毛澤東一個信，總結(jié)了政治局討論的內(nèi)容，毛澤東同意會議結(jié)果。鄧小平正式恢復了工作。

1973@4月12日，鄧小平出席了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的招待宴會，這是自1968年以來，鄧小平首次參加官方活動，這時他的職位是國務院副總理。

很清楚，毛澤東希望鄧小平能發(fā)揮更大作用。正如我們知道的，1973年間，鄧小平的作用越來越重要，不僅是主持許多重要會議，還有就是協(xié)助周恩來工作。到了同年8月10日的黨代會上，鄧小平正式成為黨中央領導班子成員。到了1973年12月，鄧小平進入政治局和中央軍委。

摘自《東方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