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佳敏

[摘 要]孝文化作為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受到歷朝歷代官方和民間的重視。中國幅員遼闊，不同地區(qū)對于孝文化有著不同的詮釋和傳承。四川地區(qū)在孝行的推崇和傳播上，有著其自身的特點，從而也豐富了整個中華民族的孝文化特色。

[關(guān)鍵詞]孝文化；四川；孝感動天；孝子孝婦

孝，作為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歷來受到官方和民間的一致推崇。《孝經(jīng)》有言：“夫孝，德之本業(yè)，教之所由生也”。千百年來，孝順的事跡在中國廣為流傳。中國古代有“二十四孝”的故事，將“孝”塑造為感天動地的一種美好品質(zhì)。地方政府也尤其重視孝文化的傳播和教導(dǎo)，在各類地方志中幾乎均列有孝友傳，以此來教育世人行孝道守孝行。不少地區(qū)還為孝行于世的人立有“節(jié)孝坊”，“節(jié)孝祠”以彰其功業(yè)。在古代中國“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大氛圍之下，不僅有男性孝順的事跡，貞孝的女性也層出不窮。四川地區(qū)處于中國孝文化的熏陶之下，歷來不乏以孝行為世稱道的人物，成為中國孝行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本文以清雍正年間黃廷貴主編《四川通志》的記載為基礎(chǔ)，對該地區(qū)的孝文化進行粗淺的探討。

一、棄忠存孝與孝行奇跡

古代中國一直把“孝”作為衡量一個人品行的標(biāo)準(zhǔn)之一，對于孝文化的尊重和推崇是不遺余力的。《四川通志》在凡例中便已提出：“孝友忠義，及人道綱維，寧容濫采？故凡無事跡及印冊可據(jù)者，不敢妄登一人”?？梢钥闯?，此通志在孝義一類的修纂上十分謹(jǐn)慎小心。論及四川地區(qū)至孝的事跡，則不能不提及李密與其千古絕唱《陳情表》。這兩者在中國千百年的孝文化氛圍中占據(jù)了十分重要的位置?！笔雷趹椈实墼t令，重纂于古今事跡，粲然陳列其中。如姜詩、李令伯之孝思，萇弘、巴蔓子之忠義，以暨節(jié)烈之風(fēng)，友愛之雅，代不乏人”。古稱“讀諸葛亮<出師表>不下淚者，其人必不忠。讀李密<陳情表>不下淚者，其人必不孝”，可見，李密足可以稱之為四川地區(qū)孝文化的代表。

李密（224—287），歷仕蜀漢、西晉。雍正《四川通志》在《孝友傳》中記載了其事跡?！袄蠲?，字令伯，彭山人。父早亡，母更適人，鞠于祖母劉氏。帝欲用為太子洗馬，詔書屢下，密上表陳情，愿留養(yǎng)祖母，云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臣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jié)于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帝覽表曰：密不空有此名”。之后又于《藝文志》全文收錄了《陳情表》。古代中國對長輩的盡心侍奉是表現(xiàn)孝行的重要方式。中國自古有“忠孝不能兩全”之句，因此，達到了“兩全”的李密，不得不說是楷模式的人物。以中國人一貫的思想而言，大多數(shù)人更推崇“先國后家”甚至“舍家為國”的理論，而李密為了侍奉祖母屢次辭官，并未因此招來世人的詬病，這種“先家后國”的做法，多多少少反映了孝與忠在中國古代社會中博弈的痕跡。

隨著李密的故事在四川地區(qū)的廣泛流傳，以侍奉親養(yǎng)為孝的主要表現(xiàn)形式，四川地區(qū)的孝行事跡不斷涌現(xiàn)出來。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他們都因為要侍奉親人，或推遲入仕，或拒絕朝廷征辟。宋代華陽人彭乘，就是一個先奉親后入仕的例子。“彭承，華陽人，性純孝，以好學(xué)稱。舉進士，嘗登相國寺閣，悵然曰：親老矣，安敢舍晨昏之奉，而圖一身之榮乎？遂奏乞歸養(yǎng)。父卒，甘露降于封樹，人以為孝感。后累官翰林學(xué)士”。郫縣人李定，則不僅侍奉雙親至孝，甚至因此放棄做官?！袄疃ǎh人，好古力學(xué)，志不愿仕，養(yǎng)二親，以孝聞，累舉孝廉不就”。又如為侍奉親人而辭官的鄭仕階，“鄭仕階，字子陞，成都人。由舉人任白水令，乞歸終養(yǎng)?！?。同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可以看出，李密之后的四川地區(qū)出現(xiàn)了一些以侍奉親養(yǎng)放棄出仕為官的人物，而當(dāng)世對于他們棄忠存孝的行為反而是比較推崇的，這在四川的孝文化氛圍中是十分獨特的一支。

除此之外，在《孝友傳》的記錄當(dāng)中，人物的孝行甚至產(chǎn)生了奇跡。唐代“沈如琢，崇慶人，有孝行。母患消渴，冬時思桑椹，求之不獲。宅東桑忽生椹，遂以奉母，疾愈。后母亡，毀瘠廬墓，有白鶴棲于墓上，天寶二年旌表”。這則記錄的奇跡不僅在于桑樹冬天結(jié)果，而且病重的母親食用過這些桑葚之后竟然疾病痊愈，而記錄者又將這些全部歸結(jié)于主人公至孝的結(jié)果，這對于勸人為孝無疑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又如明代馬完驥“長寧人，宣德中貢生，年十八時，父瞽目。完驥憂甚，晨夕吁天，以舌舐之父目，復(fù)明”。對于故事中馬完驥父親復(fù)明一事，作者幾乎省略了關(guān)于“看病吃藥”的一切記錄，因此單從書面來看，父親的復(fù)明完全是馬完驥孝順產(chǎn)生的作用。但是，對這兩則記錄稍加分析就可以發(fā)現(xiàn)，故事中所描繪的如冬天桑葚結(jié)果，舐父目以復(fù)明一類的現(xiàn)象，在正常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的。這種帶有奇跡性質(zhì)的記錄，從其原始事跡的發(fā)生，到最終定型，基本上可以認(rèn)定為文人士大夫的加工與民間百姓的修飾，其真實性有許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即便如此，這一類記錄仍然反應(yīng)了官方與民間對于孝行的態(tài)度。為了提高孝行的影響力，甚至不惜將其塑造地趨于神鬼化。

一般而言，地方志屬于嚴(yán)謹(jǐn)?shù)墓俜绞窌?，對于材料的真實性要求都比較高。而《四川通志》在編修之時，作者對于這一類真實性明顯值得商榷的材料并沒有提出懷疑，這大概說明對孝行的推崇更甚于對真實性的堅持，這也正是四川孝文化的一個重要的特質(zhì)。

二、割股療親的孝子孝婦

雍正《四川通志·孝友傳》在開篇就提到孝行是遵本重倫的首要，可見其重要性?！笆ブI廣訓(xùn)，首曰敦孝弟，以重人倫?；突驼a誡，燦若日星。以故朔望宣講，漸積薰陶，凡茲黎庶，莫不翕然從風(fēng)。而僻在西蜀者，亦咸知敦本重倫，遵道遵路，洵所謂光于四海，無所不通者矣。詩曰：孝思維則。又曰：永錫爾類。然則我朝之孝子悌弟，與往代之孝友著稱者，其事若相取則，而其人亦可以類從也，作孝友志”。所謂“凡茲黎庶，莫不翕然從風(fēng)”，說明對于孝的教育是一個上行下效的過程。這一特性在《孝友傳》中也有很明顯的體現(xiàn)，后來人對于孝的表達方式大多是對前人有所承襲的，尤其在割股療親這一節(jié)，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

唐代費襄，“雙流人，至孝。母病，割股進之，遂愈。母歿，身自負(fù)土，廬墓終身，產(chǎn)業(yè)多讓其兄云”。從這則材料可以看出，費襄割股為母親治病，母親的病因此痊愈。這說明在唐代，割肉療親已經(jīng)是孝行的代表。在《四川通志》的記載中，這是關(guān)于孝行較為普遍的表現(xiàn)形式。

筆者發(fā)現(xiàn)，此版通志有關(guān)唐代割肉療親的記錄僅有這一條，說明在當(dāng)時割肉療親并不是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或者不是表現(xiàn)孝行的主要形式。但到了宋代，情況就發(fā)生了變化。如周善敏，“雙流人，……母病，割股以進，遂愈，詔賜粟帛存慰之”。王景，“字仰山，郫縣人。淳化咸平中，景以積行純孝稱于鄉(xiāng)里，號王孝子。嘗割股愈父母病”。王相，“萬縣諸生，家貧，力學(xué)。父病篤，吁天乞代，割股以進。父疾愈，人稱其孝”。王文義，“大寧人，景德中母疾篤，割股和藥，疾愈”。趙垠，“中江人，孝友過人。母袁氏疾，垠兩割股以進，獲愈”。從中可以發(fā)現(xiàn)，宋代有關(guān)割股（肉）療親的記載明顯增多，并且與費襄事件的記錄模式幾乎一致。

而明代之后，這種記錄幾乎隨處可見。如“馬廷輔，字良佐，華陽人。嘗拾遺金歸其主。親有疾，割股和藥以進……弘治間表聞于朝，旌以孝義”。又“王廷貴，新繁人，性孝謹(jǐn)。母疾垂危，割右股肉以進，母尋愈。又?jǐn)?shù)年，父病，割左股肉療之，父亦愈。又有同邑徐表，亦割股救父疾，隆慶間與廷貴并賜旌表”。（1）又如“徐仕明，彭縣人。母何氏，常臥病。仕明兩次割股，俱獲痊愈。”。（2）不僅男性有此孝行，女性割股療親的事跡也不在少數(shù)。如“李孝女，華陽諸生李廷干女，母劉早卒，繼母楊撫育備至。年十三，楊病篤，氏割股以進，母病漸愈，事聞旌表”，又如“楊氏，長寧人，舉人李元勛妻?！貌。瑒l股愈之?！薄５鹊?。據(jù)筆者統(tǒng)計，此版通志中有關(guān)明代孝子孝婦割股（肉）療親的記錄約有四十六條，相比唐宋兩代有明顯的增加。而其中不少人甚至兩次割股，如上文提到的徐仕明，又如“楊上林，通江人，父簡病篤，上林祝于天，斷一指和藥，簡立愈。后復(fù)病，上林又割股以進”和“楊繼連，洪雅人，父病，刲左股，母病，復(fù)刲右股，俱愈”。可見，割股療親的行為在明代十分普遍，它既是“至孝”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同時大多數(shù)人認(rèn)為它又有治病的作用。記錄中，幾乎每一個用這種方法醫(yī)治的病者都獲得痊愈。更有甚者，是它可以達到起死回生的效果。如“譚國經(jīng)，云陽人。童時母病，氣絕。國經(jīng)割股救母，遂復(fù)生”。（3）古代人認(rèn)為，孝行的最高境界可以感天動地，而這一“死而復(fù)生”的故事正契合了“孝感動天”，對于之后的社會無疑具有著榜樣的作用。因此，明代割肉療親的事跡如此普遍，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前代的影響。同時，這些割肉療親的孝子孝婦們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朝廷的旌表，又或者得到了各類福報，這位后來人尊親守孝又起到了推進和宣揚的作用。

三、結(jié)語

綜上所述，四川地區(qū)的孝文化有著其自身的特點，它有著“先孝后忠”的氛圍，官方與民間都更加注重孝行的推行，對其他因素則稍顯忽略。在孝行的效果上，四川地區(qū)孝文化將“孝感動天”尊為孝行十分崇高的作用，而從唐宋至明代，人們不斷在承襲前人這種表達孝道的方式，他們不僅獲得了感天動地的效果，同時又為后世人塑造了至孝侍親的榜樣，使得四川地區(qū)孝文化的傳播一直延綿不息，長久地傳承下去。

注釋：

（1）黃廷桂《四川通志》卷十上，《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wù)印書館，2005年，第611頁。

（2）黃廷桂《四川通志》卷十上，《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wù)印書館，2005年，第612頁。

（3）黃廷桂《四川通志》卷十上，《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wù)印書館，2005年，第6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