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成浩

一場特殊的戰(zhàn)斗

□ 李成浩

1941年冬，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寇侵占了上海租界。

當(dāng)時我和做小販的父親、當(dāng)童工的妹妹一家三口擠在上海滬西區(qū)新加坡路（現(xiàn)余姚路）一條弄堂里的一間小板房內(nèi)，過著艱苦的生活。

在這之前，我經(jīng)組織介紹已在滬西工人夜校當(dāng)老師。日寇侵占租界后，夜校關(guān)閉。由于我在夜校當(dāng)教師時學(xué)了一些蘇北話，組織上決定讓我擔(dān)任地下交通員。從1941年11月起，我跑了幾個來回，安全地將數(shù)十名黨員、非黨積極分子護送到蘇中抗日根據(jù)地。

除夕前一天上午，地下黨領(lǐng)導(dǎo)人王建中來通知我，要我將黨員作家艾寒松送走。艾1939年冬從重慶繞道香港到上海生活書店工作，是中共上海文委委員，擔(dān)任文化界上層人物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影響較大。他在1935年曾以“易水”筆名發(fā)表雜文《閑話皇帝》，提到天皇的名字，日寇向國民黨政府抗議威脅，蔣介石曾下令逮捕易水。日寇侵占租界后，猖狂搜捕我黨的地下工作人員，他在上海很不安全。我的任務(wù)是把他和他的夫人趙金秀護送去根據(jù)地。

當(dāng)天下午，我準時到勞勃生路（現(xiàn)長壽路西康路口）大自鳴鐘郵局門前，按暗號和他接上了頭。

第二天早晨7時前，我和他們夫婦在十六鋪輪船碼頭進口處碰頭一起上了船，在中艙找了一個雙人鋪位，讓他倆休息。我轉(zhuǎn)到甲板上去透透氣。恰巧遇到陳驥濤同志。他原是滬東怡和紗廠的工人，也是王建中同志領(lǐng)導(dǎo)下的一個地下交通員。我與他曾在蘇中交通總站碰到過。這次他帶了十來個男女青年學(xué)生、工人去根據(jù)地，也走張黃港這條路線。

行船風(fēng)水不順，直到下午二點多鐘，才到張黃港。我們乘駁船上岸，又排長隊逐個受偽警搜查。偽警在搜查時敲敲打打、罵罵咧咧專找茬，大概是想弄點外快好過年?；颐擅傻奶焐巷h起雪花來了。

旅客隊伍在緩慢地前進，終于到我們了，由于我們行李簡單，也就順利地通過了。上街向右拐，走了不多幾步路，就到了交通旅館門口。見有幾個日本鬼子和趾高氣揚的翻譯大踏步走過來，我們就走進旅館。旅館的老板娘40歲左右、精明能干，她讓坐、端茶、留客十分殷勤。這時雪越下越大，天色越加灰暗。艾寒松夫婦說是雪夜黑天不好趕路，主張住下，我權(quán)衡一下，也感到還是住下較為安全。

可能是由于小陳打過招呼的緣故，老板娘對我們?nèi)颂貏e優(yōu)待，讓我們住她自己的房間——進大門的東廂房。隔著板壁緊靠大門的那間，住著小陳等十來個同志。彼此說話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老板娘的房間朝西，進門右首靠板壁，橫鋪著一張雙人床，沒有掛帳子，準備給老艾夫妻睡；東邊靠墻豎鋪著一張單人床，掛著帳子，床頭靠北墻，準備給我睡。老板娘領(lǐng)我們進房時，有一個30來歲的男人坐在兩斗桌前，獨自玩紙牌，一邊嘴里哼著蘇北小調(diào)。老板娘介紹說他是本地人，跑單幫的，一會兒就要走的。我們?nèi)瞬⑴抛谀菑堧p人床邊上。那個人丟下紙牌來和我們搭訕，問我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是做什么的？由于艾不會講蘇北話，事先講好盡量由我來應(yīng)付。我回答說：“我們是從上海來，回搬經(jīng)老家過年。我是小學(xué)教員，姐夫開煙紙店，做小本生意，在上海已失業(yè)，想回老家找點事做?！彼宦犝f艾是做生意的，便說自己是跑單幫的，和艾談起生意經(jīng)來，艾開頭還能應(yīng)付幾句，后來扯到商品行情，艾就難以應(yīng)付了。我怕露了馬腳，趕緊插進去說：“我姐夫是外鄉(xiāng)人，從未到我家鄉(xiāng)來過，對這里的行情不熟，你的話他又不太聽得懂，請多多原諒。”那人也就沒有再問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收起紙牌，把抽斗里的東西放進手提小皮箱，說聲再會，就拎著箱子走了。我心里很不踏實，不知這個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會不會是漢奸、特務(wù)？我們的言談、行動中有沒有使他懷疑的地方，他會不會去向敵偽軍警告密？一連串的問號，飛速在我腦際回旋。這時突然闖進來兩個日本鬼子和兩個“花姑娘”，我心里一驚，但表面卻平靜地注視著他們的動靜。隨后老板娘和伙計跟了進來。一個日本鬼子指手畫腳、嘰里呱啦地講，一個“花姑娘”翻譯說：“太君要在這里打麻將牌?！崩习迥镎f：“這里已住了客人，我另找一個好房間，請你們過去打吧。”日本鬼子不肯，一定要在這里打。老板娘只好依他們，叫伙計把方桌抬到單人床旁邊，又端來三只凳子，把麻將牌倒在桌上。鬼子把兩支槍并排靠在北墻根，一個坐在單人床邊上，一個坐在對面，兩個“花姑娘”分坐在南北兩邊，就打起麻將牌來。我們到廳堂里和老板娘商量，能否另外找一個房間??？老板娘說：“他們常來這里打牌，玩幾圈就要走的，你們先吃年夜飯吧！”

飯后，我們洗了臉和腳，又回到那張雙人鋪邊上并排坐下。日本鬼子和“花姑娘”向我們瞧了一眼，又只顧自己打麻將了。老艾佯裝看報，輕聲向我說：“誰知他們要打到什么時候？你再去和老板娘商量一下，給我們另找一個房間吧！”我望望打牌的人興致正濃，毫無收場的樣子，就起身出去和老板娘商量。她說：“今天房間已住滿，沒有房間了。日本鬼子時間不長，就要走的，你們再耐心等一下吧?！蔽抑缓没貋砀习f了，他也只好耐著性子坐等起來。過了不久，突然響起了雜亂粗暴的敲門聲，原來是偽警來查戶口。偽警看見房間內(nèi)有鬼子在打牌，應(yīng)付公事地問了問旅客人數(shù)，翻了翻登記簿就走了。

看看鬼子沒有立即要走的樣子，老板娘吩咐伙計上了大門橫擔(dān)，用大鎖鎖上。告訴我們說：“今晚偽警已來查過戶口，有日本鬼子在這里打牌，不會再有人來查了，你們盡管放心大膽睡吧，明天好趕路?！蔽野牙习迥镏v的對老艾一說，他埋怨起來，說：“這怎么能行，兩個鬼子在房間里，一個青年婦女怎么能睡得著，讓我們睡到隔壁房間去好了?！蔽揖统鋈ネ欣习迥锇研￡惤械綇d堂商量，他也同意老艾夫婦睡過去。我告訴老艾夫婦，同意他們?nèi)ジ舯谒?，但必須牢牢記住假口供，和小陳他們是不相識的，只因房間里有鬼子打牌，青年婦女膽小不敢睡，才和隔壁旅客商量，過去睡的，一口咬定不能變。他倆說“好的”，就抱著被子過去睡了。

我回到房間里，仍坐在雙人鋪上，打牌的四人偶而也朝我這邊瞧上一眼，不像很快要收場的樣子。我心里盤算，今晚只要這兩個鬼子不對我起疑心，就不會出事了。而要他們不起疑心，我還是早點睡覺。但是睡在哪張鋪上好呢？原先安排我睡的那張單人床邊上，已有一個鬼子坐在那里打牌。雙人鋪卻空著，只要把蓋被拿過來就可以睡。比較起來，雙人鋪雖然離鬼子要遠好多，但是沒有帳子，鋪上人的一舉一動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四個人的目光之下，睡在上面很不自在。睡單人床雖然緊貼在鬼子身邊，但他是看不到背后的。至于其余三人雖然能看到我，但也由于帳子和鬼子身體阻擋著他（她）們的視線，也看不真切。況且我如果改變原來的安排，從單人床取被到雙人鋪上來睡，易于引起懷疑，還不如仍按原計劃睡在單人床上去較為安全。這樣我就神態(tài)自若地走到單人床邊，盡量和鬼子隔開一段距離輕輕坐下，脫下鞋子坐進床里，縮起雙腳，小心地從鬼子身后伸下去，面向外側(cè)慢慢地躺了下去。只見這個鬼子右側(cè)腳部掛著一支“王八”盒子槍。露出一角紅綢包槍布，非常顯眼，離我十分近，一伸手就可以拿到。殺死敵寇，為死難同胞報仇的念頭閃過腦際，但這是地下交通紀律所不允許的。這個鬼子在打牌的間隙，好幾次回頭朝我看，我馬上意識到，他可能對身后躺著一個二十歲的中國青年，面對著他的“王八”盒子槍不大放心。我立即翻身朝里躺著，但這樣我也看不到他了，我不禁又一次翻身朝外。那個鬼子聽到我翻身時床板的響聲，又回過頭來朝我瞥了一眼，仍回頭去打牌了，好像一切正常。但我似乎感到他的一瞥中有一個問號。我決定選擇熟睡這個辦法，反復(fù)默誦假口供，直到心里感到很有把握時，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在蒙眬中突然聽到有人叫我，我猛醒過來，房內(nèi)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桌亂牌，和狼藉一地的果皮、瓜子殼。我聽出是老艾在房門外叫我，我急忙起身開門，高興地問他：“你那么早就起來了，現(xiàn)在幾點鐘了？鬼子是什么時候走的？”他說：“現(xiàn)在是五點鐘，鬼子是三四點鐘走的。昨天半夜，日本鬼子又罵又打，把我們驚醒，害得我們一夜沒有睡著，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嗎？”我說：“我睡到剛才被你叫醒，什么也不知道??！”老艾又說：“啊！你怎么睡得那樣死，昨天半夜聽到鬼子的打罵聲，開頭還誤以為你出了事，在打罵你呢？后來聽不到你的聲音，卻聽到一個‘花姑娘’的哭叫申辯，才慢慢聽出一點頭緒來。大概是一個‘花姑娘’和鬼子開玩笑，把鬼子的短槍藏起來，鬼子大發(fā)脾氣，打罵這個‘花姑娘’。這么大的動靜，你還能睡著真膽大?！边@時小陳、老板娘也起床了，都來談?wù)撟蛲淼氖拢捕紴槲揖鼓茉谶@種環(huán)境中酣睡不醒，感到驚奇。

吃了早飯，黃老板來領(lǐng)著我們從鎮(zhèn)北通過偽軍崗哨，上了公路。我們?nèi)俗咴谇懊?，和小陳一伙拉開一段距離，一直向石莊奔去。路上還順利地應(yīng)付了一小隊巡邏的偽警的盤問。中午時分，在石莊吃了中飯。從街西順著一條斜向西北的泥路下鄉(xiāng)，直奔蘆莊區(qū)，下午三點鐘左右到了區(qū)交通站。第二天天明之前，終于趕到在如東縣如中區(qū)的蘇中區(qū)黨委交通總站，頓時，感到千斤重擔(dān)從肩上卸下來。在總站經(jīng)過兩天的休整，我又返回了上海，去迎接新的戰(zhàn)斗任務(wù)。

（編輯 鄭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