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波

今年4月，澤瑪克（上海澤瑪克敏達機械設備有限公司）與中石化進行了最后一次技術交流。自2013年10月開始，澤瑪克陸續(xù)與中石化下屬長城能化、新疆能化進行了十數次技術交流。會議主要探討中石化準東煤制天然氣項目氣化路線、氣化技術方案以及澤瑪克熔渣氣化技術對新疆煤種的適用性及其經驗業(yè)績。中石化擬在新疆準東投資80億立方米煤制天然氣項目。澤瑪克則是BGL熔渣氣化爐（碎煤加壓固定床熔渣氣化技術）技術擁有者和提供者。

而在此之前，中石化與云煤化（云南煤化工集團）簽訂了戰(zhàn)略合作協(xié)議。云煤化擁有的YM氣化爐工藝同樣屬于碎煤加壓熔渣氣化技術路線。終于到今年4月，澤瑪克在技術交流會上提出要簽署保密協(xié)議，澤瑪克擔心技術交流的內容泄漏到云煤化。此后澤瑪克與中石化一直在進行保密條款的磋商。

碎煤加壓熔渣氣化技術最早可追溯至上世紀50年代，由英國燃氣公司科技部在魯奇爐的基礎上改造而成，其特點在于改固態(tài)排灰為液態(tài)排渣，且廢水量大大降低。在當下國內煤化工投資熱潮中，碎煤加壓熔渣氣化技術作為一種新型成熟煤氣化技術，正逐漸受到市場的認可。值得一提的是，鑒于魯奇爐在煤制氣領域的優(yōu)勢地位，碎煤加壓熔渣氣化技術作為后來的改進型氣化路線，有望在煤制氣領域獲得大規(guī)模應用。

自從2010年BGL煤氣化技術從ADVANTICA公司（前身為英國燃氣科技部）手中被澤瑪克收購之后，碎煤加壓熔渣氣化技術所有知識產權均歸屬澤瑪克。作為一家由中國人擁有的技術公司，澤瑪克看好中國煤化工市場，正加碼進行市場推廣。與此同時，原先與ADVANTICA進行合作的云煤化，亦根據自有運行項目，改進推出云煤爐，目標亦指向國內煤化工市場。

由此，澤瑪克以承襲熔渣氣化技術正統(tǒng)的民營技術公司身份，與云南省屬號稱擁有熔渣氣化技術自主知識產權的大型國有企業(yè)云煤化，同作為熔渣氣化技術的技術提供商，在市場上展開了全面的競爭。鑒于熔渣氣化技術輸出未來收入規(guī)模或將以億元為計量單位，這是一筆誰都不愿退出的生意。市場的競爭之外，關于知識產權的爭議已經上升到仲裁庭。澤瑪克與云煤化的纏斗，可部分折射這個將其裹挾其中的巨量煤化工投資熱潮。競爭的內涵，亦遠遠超出技術本身。這個極具中國特色的商業(yè)競爭故事，仍需等待煤化工項目相繼落地方能看到結尾。

官司

“國際商會仲裁院已經在香港成立了仲裁庭，但是云煤化方面卻沒有按規(guī)定繳納相關費用，所以現(xiàn)在我們還在等待?！睗涩斂舜砺蓭燀n正說。韓正來自上海一家律師事務所，負責代理澤瑪克在香港國際商會由云煤化發(fā)起的對澤瑪克的訴訟案。去年9月25日，云煤化向香港國際商會仲裁院亞洲辦公室提出仲裁申請，要求仲裁院裁決德國澤瑪克清潔能源技術有限公司提出與其解除許可協(xié)議的通知無效。

澤瑪克與云煤化發(fā)生關系始于2010年。該年澤瑪克從勞氏工業(yè)服務公司（此前ADVANTICA公司已并入勞氏工業(yè)）手中收購熔渣氣化技術，獲得所有相關知識產權并承繼ADVANTICA相關權利義務。而在2004年，ADVANTICA與云南石油化工集團有限公司（云煤化前身）簽署了《關于熔渣汽化爐技術的商業(yè)技術許可協(xié)議》和《關于熔渣汽化爐技術的有商業(yè)許可方案的技術許可和技術服務協(xié)議》。澤瑪克收購完成后，隨之承擔這兩份協(xié)議的權利義務關系。

2012年5月、7月，上海某律師事務所以澤瑪克清潔能源技術公司名義，向云煤化集團發(fā)出律師函，要求解除澤瑪克承擔權利義務關系的上述兩份合同。

“云煤化在未通知技術許可方的情況下在國內申請了熔渣氣化技術專利，按照申請流程披露技術內容，這違背了合同中的知識產權和保密條款。此外云煤化在未獲得同意的條件下，擅自對外進行熔渣氣化技術許可，同樣違反了合同條款。”韓正說，目前澤瑪克已掌握云煤化對外擅自許可的具體情況，但出于應訴需要，尚不便透露。

此后云煤化在云南昆明盤龍區(qū)人民法院對上述律師事務所發(fā)起訴訟，理由為金茂律師事務所所發(fā)律師函并未附帶澤瑪克清潔能源技術公司的授權證明，且指金茂律師事務所所發(fā)律師函擾亂其正常經營。

韓正認為，云煤化該次訴訟只是一種訴訟技巧。“在法律關系上，同樣認定口頭授權?！表n正說。2013年6月，昆明盤龍區(qū)法院駁回了云煤化的訴訟請求。

三個月后，根據《關于熔渣汽化爐技術的商業(yè)技術許可協(xié)議》約定的條款，云煤化在香港國際商會發(fā)起訴訟，請求仲裁庭確認澤瑪克提出的解除協(xié)議關系行為無效。

“他們的理由是，熔渣氣化技術的知識產權屬于德國澤瑪克潔凈煤公司，所以由澤瑪克清潔能源技術公司發(fā)出通知無效?！表n正介紹說，澤瑪克潔凈煤公司是澤瑪克清潔能源技術公司全資子公司，兩者又都由上海澤瑪克敏達機械設備有限公司全資控股。據韓正介紹，澤瑪克一方面按規(guī)定繳納費用，積極應訴，另一方面將澤瑪克潔凈煤公司作為關聯(lián)方拉入訴訟，并進行反訴，要求仲裁庭就解除許可協(xié)議進行仲裁。

問題的焦點之一在于雙方對技術許可權和擁有權的理解不一。云煤化方面認為，根據2004年與ADVANTICA公司簽署的兩份協(xié)議。ADVANTICA公司將自有的熔渣氣化技術許可云煤化進行改進并進行市場推廣，云煤化享有技術改進后所取得的知識產權。

根據澤瑪克方面對協(xié)議的理解，云煤化不管對內部項目或外部項目進行熔渣氣化技術許可時，必須首先獲得澤瑪克的許可（此前權利方為ADVANTICA公司）。云煤化未獲得一次許可而進行的項目屬于違約。

據了解，云煤化下屬瑞氣公司和先鋒公司分別于2009年、2013年開車運行的兩個煤制甲醇項目氣化環(huán)節(jié)即采用了熔渣氣化技術，且初始并未得到許可。“2010年澤瑪克收購熔渣氣化技術后，和勞氏工業(yè)服務、云煤化三方一起，補簽了這兩個項目的技術許可協(xié)議?！睗涩斂艘晃粌炔繂T工透露，到現(xiàn)在為止，云煤化尚未付清技術許可費。

目前澤瑪克與云煤化的官司尚在仲裁流程之中。一位法律人士稱，一旦國際商會仲裁解除合同關系有效。那么目前澤瑪克與云煤化的合同糾紛即可從目前的違約行為上升到知識產權侵權。云煤化將承擔更大的法律風險?！跋愀蹏H商會的仲裁結果，同樣可在大陸法院援引。”該人士介紹說。

在韓正看來，從發(fā)出解除合同關系的律師函開始，需經過一段時間才能正式生效。云煤化的種種行為有拖延時間的嫌疑。不過據其介紹，解除合同關系的律師函一旦發(fā)出，時間即開始計算，只要仲裁結果指向解除合同關系有效，時間即從初始發(fā)律師函計起。“所以我們現(xiàn)在只能等待仲裁程序繼續(xù)朝前走。”韓正說。

對手

英國燃氣公司投入巨資開發(fā)熔渣氣化技術，歷時數十年，經過了小試、中試、工業(yè)項目等全過程，其中由于國際市場油價波動，最終未能在國外實現(xiàn)規(guī)模發(fā)展。其后熔渣氣化技術的擁有方幾經變更。2004年，由原英國燃氣公司科技部成立ADVANTICA公司著眼中國市場，對云煤化進行技術許可合作。

知情人士稱，ADVANTICA公司與云煤化合作并不愉快。ADVANTICA公司原計劃通過技術許可、工藝包費和專家咨詢來獲得收入。但受制高昂的咨詢費用，云煤化傾向自己開車摸索經驗，這些構成了后來云煤化申請專利的基礎。許可費方面，云煤化僅在初始云解化公司改造魯奇爐生產合成氨項目上履約，其后兩個煤制甲醇項目均在未獲得技術許可情況下擅自使用熔渣氣化技術，直到2010年補簽許可協(xié)議。

“這些事情讓ADVANTICA公司涼了心。”上述知情人士稱，這也構成了其后ADVANTICA公司出售熔渣氣化技術原因之一。最終澤瑪克競得熔渣氣化技術，獲得大量技術資料、數據，及原熔渣氣化技術研發(fā)人員的服務支持。

在澤瑪克一位人士看來，云煤化自主摸索行為并不劃算?！八麄兪鞘⌒″X花大錢，自己摸索，項目負荷并不高，開開停停，這其中的損失要以億元來計算?！痹撊耸糠Q，同樣采用ADVANTICA熔渣氣化技術的金新化工煤制合成氨項目，初始也不聘請外方專家咨詢，自己開車，導致項目一直不能持續(xù)穩(wěn)定運行。其后澤瑪克聘請外方專家現(xiàn)場指導，“現(xiàn)在項目已經持續(xù)穩(wěn)定運行有一年半了?！?/p>

云煤化根據對熔渣氣化技術消化吸收，及項目運行中獲得的經驗，一共向國家知識產權局申請了兩項發(fā)明專利（一項在審查中）和三項實用新型。據了解，實用新型申請相對容易，國家知識產權局查閱資料發(fā)現(xiàn)屬于新創(chuàng)即可。發(fā)明專利則較為困難，國家知識產權局會組織專家進行專門審查。

“云煤化最重要的變化在于耐火磚的修改?！鄙鲜鰸涩斂巳耸拷榻B時候。但在其看來，這一修改并無必要?！霸泼夯夹g沒有吃透，運行不到位，才會燒壞耐火磚，然后又進行所謂改進，加固耐火磚。”該人士稱，在澤瑪克專家現(xiàn)場指導下，熔渣氣化技術在金新化工項目及中煤圖克項目，就沒有出現(xiàn)燒壞耐火磚的情況。

該名澤瑪克人士更愿意講述其熔渣氣化技術的正統(tǒng)地位，以及其帶來的技術傳承對項目的積極影響。除云煤化相關項目外，國內采用熔渣氣化技術還包括金新化工合成氨項目、一拖工業(yè)燃氣項目等。但由澤瑪克提供熔渣氣化技術的首個項目為中煤圖克大化肥項目。一期工程為年產100萬噸合成氨、175萬噸尿素。自去年年底投產以來，氣化裝置一直保持平穩(wěn)運行。

在上述澤瑪克人士看來，中煤圖克項目以及澤瑪克為金新化工的后續(xù)服務，足以證明澤瑪克對熔渣氣化技術有了充分的消化吸收，并具備足夠資格為國內煤化工項目提供專業(yè)技術服務和支持。“相比較之下，我們認為云煤化對熔渣氣化技術還沒有吃透?！痹撊耸空f。

《能源》雜志記者未能聯(lián)系上云煤化人士置評。但在長城能化副總經理何柞云看來，云煤化和澤瑪克在熔渣氣化技術上各有千秋。何柞云與澤瑪克、云煤化均有較深的交流。“澤瑪克對熔渣氣化技術的理解更為深刻，云煤化的項目運行經驗更充足一些?！焙巫踉普f，作為國內僅有的兩家熔渣氣化技術提供商，“澤瑪克和云煤化的技術都非常成熟，完全具備工業(yè)化運行的條件。”

勝負

“以前金新化工開得不好，大家對熔渣氣化技術不信任?，F(xiàn)在我們去幫金新開好了，中煤圖克項目也運行不錯。但是市場又不好了。”澤瑪克一名主管氣化事業(yè)部的高管說，相比較去年，今年澤瑪克負責熔渣氣化技術的氣化事業(yè)部業(yè)績還有所下降。

目前澤瑪克除中煤圖克項目外，還獲得龍煤天泰甲醇項目和晉煤集團制氫項目。但澤瑪克中標的項目以煤制甲醇、合成氨等為主。熔渣氣化技術作為氣化路線一種，適用于需煤氣化過程的各種煤化工類型。但由于在魯奇爐基礎上改進而來，熔渣氣化技術承繼了魯奇爐氣化后甲烷含量高的特點，尤其適用于煤制氣項目。

由于投資規(guī)模大、經濟性存在不確定性以及審批門檻。煤制氣的投資者們普遍處于觀望狀態(tài)。據賽鼎工程公司人士透露，今年以來，去年獲取路條的煤制氣項目無一動工建設。在此背景下，中石化的煤制氣項目即成為澤瑪克與云煤化爭奪的焦點。

“現(xiàn)在我們的項目卡在審核上，現(xiàn)在也只能等待審核?！焙巫踉普f，中石化煤制氣項目核準現(xiàn)在卡在環(huán)評上，主要是受限于環(huán)境容量和水資源。據何柞云介紹，受制于環(huán)評影響，未來中石化煤制氣項目存在規(guī)模縮小可能，但煤制氣戰(zhàn)略方向目前尚不會動搖。中石化在準東規(guī)劃有80億立方米煤制天然氣項目，在貴州規(guī)劃有40億立方米煤制天然氣項目。目前中石化在準東項目上傾向采用熔渣氣化技術路線。

從去年開始，澤瑪克即開始與中石化頻繁交流，彼此召開了十數次技術交流，并提交了數版方案。“中石化他們還是非常認可我們的技術的?！鄙鲜鰸涩斂烁吖苷f。但與此同時，中石化與云煤化集團亦在不斷磋商，并簽署了戰(zhàn)略合作協(xié)議。此后權衡再三，澤瑪克向中石化提出要簽署保密協(xié)議，于是技術交流暫停，轉入保密條款磋商。

在何柞云看來，澤瑪克盡管由中國人擁有，但熔渣氣化技術所有方為德國澤瑪克潔凈煤公司，注冊地在德國，所以澤瑪克所推廣的熔渣氣化技術屬國外技術。“作為央企，我們有責任去使用和扶持國產技術?！焙巫踉撇⑽疵鞔_表明中石化傾向云煤化，但其指出，如中石化與云煤化簽署協(xié)議，依托中石化自身的技術實力，將對云煤化擁有的熔渣氣化技術進行進一步改進和完善。

另一方面，何柞云亦透露了中石化選擇合作方另一權衡因素。據了解，中石化擬將熔渣氣化技術培育為自己的國有化亮點。但何柞云并未透露中石化如何將屬于云煤化或澤瑪克的熔渣氣化技術培育成中石化的國有化亮點。

知情人士透露，中石化更傾向云煤化，其中一個原因在于云煤化擁有煤炭資源，中石化發(fā)展煤化工需要煤炭資源和云南市場，云煤化可以提供煤炭，換取中石化選用云煤化的熔渣氣化技術。但這一說法未得到中石化方面證實。

依托大型國企背景，云煤化更易獲得國內的政策資源。消息人士透露，國家能源局已經下?lián)苜Y金，資助云煤化進行科研，以進一步發(fā)展和完善熔渣氣化技術，并確定熔渣氣化技術作為未來新型大型煤氣化技術方向之一。

相較之下，盡管澤瑪克在獲得熔渣氣化技術相關資料、數據之外，同樣獲取熔渣氣化技術原科研人員的一些未來改進方向，如改氣化爐為塊煤、粉煤同時進爐，以解決目前國內存在的粉煤處理難題等。但受限于公司體量、財力，這些方向尚停留在設想階段，澤瑪克目前仍以推廣現(xiàn)有技術為重。

何柞云并不愿明確答復中石化在澤瑪克和云煤化之間的選擇。不過在他看來，鑒于中石化的領頭羊效應，中石化無論選擇哪一家作為合作伙伴，最終都將有利于熔渣氣化技術的推廣，進而也有利于澤瑪克或云煤化的發(fā)展?！皾涩斂藳]必要焦慮?！焙巫踉普f，“熔渣氣化技術市場很大，完全可以容得下兩家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