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晶晶 編輯|張薇 攝影|王海森

李燕杰：為共和國演說

文|王晶晶 編輯|張薇 攝影|王海森

30名戴著旅行團式黃色遮陽帽的中國人最近去了趟美國宣講“中國夢”。他們在哈佛大學、加州大學以及街頭演講，就連擁有大喇叭的“某邪教組織”也在他們的口號和紅歌聲中，“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遮陽帽上印著幾個紅色的字，“中國夢赴美演講團”—這個新近成立的民間組織，幕后支持者是住在北京一棟老式居民樓里的84歲老人李燕杰，演講團成員都是其追隨者。他行動需要依靠拐杖，罹患晚期前列腺癌，但在30多年前曾肩負國家任務，去美國83所大學宣講那個年代的“中國夢”，被稱作“共和國演說家”。

李燕杰是1980年代演講臺上的明星，那時幾乎每天都有他的報告，擠不進屋的人坐在墻根下，或者洗掉磁帶上的港臺流行歌曲錄上他的演講，然后對著錄音機鼓掌。一張照片記錄了當時的輝煌，穿著西服的李燕杰站在講臺上，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天空，面前支著五六個麥克風—這應該是他最滿意的狀態(tài)了，照片被印在遞給《人物》記者的名片上。

“那些年我紅得發(fā)紫，但是現(xiàn)在人們市場經(jīng)濟了，什么都是要錢了，像我們這種人也不值錢了。”靠在沙發(fā)上，李燕杰半開玩笑地說。與同期另一名“共和國演說家”曲嘯在美國演講遭遇滑鐵盧相比，李燕杰已屬幸運，圓柔之道讓他生存至今。現(xiàn)在，他很少再到外面演講，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間十幾平方米的工作室里編“習近平文選”。

李燕杰說自己是“文革”后走向社會演講的第一人?！澳菚r候報紙有3天不出現(xiàn)李燕杰，就有人打電話，燕杰，怎么這幾天報紙上沒你的名啊，那言外之意，你是不是出事了，言多必失啊，總認為演講是危險的差事。”“后來李瑞環(huán)問我說別人都栽跟頭你為什么沒栽？你們干那個活像踩鋼絲，政治多么危險啊那幾年，一會兒左了，一會兒右了，他說你為什么沒垮臺？我跟他逗著玩，我向尼姑和尚學習，把頭剃得光光的，一根頭發(fā)都沒有，想抓小辮子沒門兒?！彼鷩Ｖ^頂染黑的頭發(fā)笑著說。

李燕杰的說話之道是與高層的精神保持一致?！八娜藥汀钡古_后，他講“江青女士為什么喜歡《紅與黑》”，提倡“五講四美”時，他宣揚“塑造美的心靈”，1992年鄧小平南巡后，他鼓勵年輕人“投身改革大潮”，最近的主題變成了“國學與智慧”，他統(tǒng)計過，習近平同志最近給北大學生的演講中“引傳統(tǒng)文化20次”。

包裝這些思想的是青春和勵志，上臺前，李燕杰通常會背十幾條自創(chuàng)的萬能“哲理”：“能干大事干大事，干不了大事干小事，干不了小事不干事，千萬不要干壞事”。他擅長運用年輕人的語言，“我演講前首先要尋找你們中最漂亮的女同學，看著她們，我就有了激情”。一位網(wǎng)友回憶，一場“共產(chǎn)主義人生觀世界觀”的演講，略帶痞氣的開場白瞬間贏得臺下年輕人的共鳴。他曾說站在演講臺上，自己就像一個演員。

李燕杰并非政工干部出身，他生于北京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后來在華北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前身）政治學院讀書。剛解放時，他曾在北大露天廣場聽過郭沫若演講，詩人在臺上說：“今天我沐浴在金黃色的黨的陽光下……”這一幕留給他深刻印象。

“文革”爆發(fā)后，李燕杰被打入“牛棚”，在那種環(huán)境里，他偷偷編寫“毛主席詩詞”。1970年，李燕杰被召回北京師范學院，教授工農(nóng)兵學員，或許因為自己的經(jīng)歷，他在班里設立“全優(yōu)生”，照顧那些因出身不好而沒有資格評選“三好學生”的孩子?！拔一盍?5歲了，我敢說可能辦過不少錯事兒，但是主動地讓我干過壞事兒我沒有過。”他說。

具有良好群眾基礎的老師李燕杰1977年1月受北京市運輸局邀請，向公眾作一場批判江青的報告。那時“文革”剛剛結(jié)束，人們普遍反感說教式、“假大空”的政治報告，李燕杰別出心裁，把江青和大學生愛看的《紅與黑》中“往上爬”的于連結(jié)合起來，到場聽眾1000多人，反響熱烈。幾天后，一個日本代表團到北京師范學院，他又受邀講了《“四人幫”是魯迅的死敵》。

“一個人單槍匹馬走向社會演講，太可怕了，今天我想都覺得可怕?！崩钛嘟艿摹巴ι矶觥币矠樗杆俜e累了聲名。那時的青年還在迷?！叭松穆窞槭裁丛阶咴秸保罟纫挥脷饴暦椒ǔ耸琢餍懈枨痛笫軤幾h，而李燕杰講述的愛國、勵志、成才，既安全，又可以觸動青年內(nèi)心。他的演講經(jīng)由電臺播放后，影響了許多年輕人，“中國夢赴美演講團”成員、中國演講與口才協(xié)會常務副會長顏永平就曾是坐在收音機前的聽眾之一。

最輝煌的時候，李燕杰一天收到過125封來信，“只要李什么燕，李什么杰全往我這兒送”，一封信里面還夾著一摞女孩的照片，“李連杰你會武打，你的姿態(tài)美，我愛你”。家里的信太多了，妻子按重要性在信封上標注，這個要自殺，得優(yōu)先處理。

除了演說家這個頭銜，李燕杰當時還被稱作“青年導師”。杭州一個女孩失戀跳了西湖，救上來后被警察帶到李燕杰的演講現(xiàn)場，“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跟這個男孩這么說，你不愛我我還不愛你，為你死沒門兒，咱們走著瞧，做生活的強者，應該在逆境中挑戰(zhàn)！”女孩之后寄來信：“李老師，聽了您的報告，我不死了。”

他的演講集《塑造美的心靈》出版后累計銷量550萬冊，成為當時的暢銷讀物。76歲的顧興業(yè)是這本書的責任編輯，他在電話里告訴《人物》記者，當時聽說北京有個老師演講很受歡迎，不明白為什么“對講演報告很反感的時代，反應這么強烈”，如今 回頭看那段歷史，他認為“‘文革’壓抑了老百姓愛國的熱情，還有成才啊學習啊生活的方方面面……它是特定歷史環(huán)境下應運而生，并不一定好到哪里去，而是填補了青年人的需要，社會的需要”。

在民間多年說話經(jīng)驗的歷練，為他被國家選中奠定了根基。1981年一場報告后，坐在臺下的幾個女領(lǐng)導上臺，其中個頭不高的一個拉著李燕杰的手說：“你用生動的語言說了中央要說的話”。她是胡耀邦的夫人李昭。那年冬天，國家培養(yǎng)的一個留學生在紐約發(fā)表“反共言論”，中央決定成立“慰問留學生代表團”，去西方給留學生進行思想政治教育，李燕杰入選“慰問團”，住進中南海毛澤東故居，開始為共和國演說。

“不管母親多么貧窮困苦，兒女對她的愛也絕不含糊，我只喊一聲‘祖國萬歲’，更強烈的愛站在感情的深處！”在美國，他話音一落，“哇，那一片人都哭了”。有人不客氣地問共產(chǎn)黨紅旗還能打多久，他流利地吐出兩句詩：“山阻石攔，大江畢竟東流去。雪辱霜欺，梅花依舊向陽開”，輕松避開射來的利箭。

李燕杰窩在沙發(fā)里，沉浸在回憶中，看上去有些得意。與高層的關(guān)系也讓他受益，演講時，歷任領(lǐng)導人的名字就像隔壁鄰居一樣頻繁出現(xiàn)，“我在中南海跟錦濤他們接觸時……”

不過，那個年代的演說家們并不都是這樣幸運。當年和李燕杰齊名的“共和國演說家”曲嘯在美國講演時，為打動留學生，講了自己被打成右派的悲慘經(jīng)歷。網(wǎng)上流傳很廣的一篇文章稱，曲嘯以胡耀邦平反冤假錯案作為故事的結(jié)尾，又說了句：“但是黨就是媽媽，媽媽打錯了孩子，孩子是不會也不應該記仇的！”本想教育年輕人愛黨愛國，結(jié)果卻給現(xiàn)場一位臺灣教授遞了質(zhì)疑的刀把。當天的演講因此中止，曲嘯提前回國。1991年他在一次演講后突發(fā)大面積腦梗，癱瘓并失去了說話能力，有一種說法是美國之行讓曲嘯心理崩潰，沒有休養(yǎng)過來。

“在國外這么講啊，這時間地點有點差別，它有點錯位。你要在大陸講（沒問題），都是咱共產(chǎn)黨兒女，你媽媽打了你，你罵你媽媽，當然不能罵了……”李燕杰說，“我不會像曲嘯那么傻……說不客氣話，你想找我的毛病是很不好找。說難聽點，已經(jīng)油了?！币粋€被他反復講述的經(jīng)典案例是，在歐洲演講時有人問他為什么全世界的無產(chǎn)階級要聯(lián)合起來，他答：“聯(lián)合起來干什么這你都不明白嗎？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全變成有產(chǎn)者！”

我不會像曲嘯那么傻……說不客氣話，你想找我的毛病是很不好找。

“李老師看上去就是比較圓柔，左右逢源，什么話都能講……”最近幾年一直為李燕杰出書的清華大學出版社編輯張立紅告訴《人物》記者，“雖然很多人的行為他是絕對不贊成的，他從來不說任何人的壞話?！贝舜巫冯S者去美國演講“中國夢”，臨行前李燕杰特意囑咐，到了那邊不要談論宗教、政治體制，不要談論文化差異，一定講正面的，不要講負面的，不去指責別人、說三道四—這是他多年總結(jié)的安全經(jīng)驗。

李燕杰說，他也是在曲嘯去世后才知道當年發(fā)生在美國的事情。與此相比，“共和國演說家”們受到的另一次沖擊更為人所知。1988年，幾個深圳蛇口青年聽完曲嘯、李燕杰等人的演講后，稱他們的思想在蛇口沒有市場，幾個青年認為，對祖國愛的表達，應當實事求是，而不應講虛的假的空頭的?！度嗣袢請蟆愤€就此進行了一次大討論。一位評論家撰文認為，這場“蛇口風波”意味著“空洞、高蹈的理想與實際的嚴重脫節(jié)”。

如今依然活躍在演講臺上，李燕杰不再像1980年代那樣頻繁出現(xiàn)在報紙頭版上了。但他并不認為自己過時了，“現(xiàn)在媒體本身有問題，為什么？媒體就喜歡這漂亮的女演員，哪怕出了個家庭問題，第三者插足，這都愿意登，李燕杰作了多大的報告，影響多大，無所謂，是不是這樣啊，很明顯?！?/p>

時代也并非不需要李燕杰。至少最近幾年，他還經(jīng)常受邀去寺廟、監(jiān)獄以及企業(yè)家培訓班里演講，他的追隨者顏永平說，習近平主席提出領(lǐng)導干部講話要脫稿，演講市場還有很大的空間。《人物》記者采訪時，住在隔壁的中年女子硬把家里的兩個中學女生塞進李燕杰的屋里，讓她們受受教育?？傆腥嗽诼飞细г?，“燕杰教授，您做了半天工作，幼兒園的阿姨跟孩子說要紅包。”他在路上聽到年輕學生聊天，“共產(chǎn)黨的社會我就先拿黨票，拿黨票就出國，出國以后我就發(fā)財，發(fā)財以后我想怎么著就怎么著。”

準備5到10年就去見馬克思的李燕杰，正抓緊時間“揚正氣，打倒邪氣”。他在單位分的宿舍樓里成立“李燕杰工作室”，成員只有他一個人，下設“盛世研究組”，專門研究“怎么樣使我們國家出盛世”，“我必須為青年做出貢獻來啊，沒有別的企圖了”。

李燕杰還打算成立一個“神州智慧傳習館”?！斑@個‘習’字是個雙關(guān)語”，怕記者沒明白其中玄機，他耐心解釋著，“一個是傳習的習，一個可以理解為習近平的習?！边@時，他坐在沙發(fā)上挺直了腰桿，背后的墻上掛著習近平的大幅織錦掛毯和毛澤東機要秘書張玉鳳的毛筆字卷軸，左手的書桌上擺放著印有胡耀邦頭像的瓷盤，一尊習仲勛的半身像上掛了幾串項鏈，“表示尊敬的意思吧”。

他參加了毛澤東、周恩來、習仲勛的誕辰紀念大會，“一個國家，這個民族，這個領(lǐng)袖，他過世以后，有人妄圖貶低他，否定他，是國家的災難，民族的恥辱。”大會發(fā)言時他這樣說。

李燕杰并不諱言自己把兒子和孫子都送出國，一個當CEO，一個去讀博士。今年正月初一，全家40口在北京相聚，照相時每個人的胸前都別著一枚紅色的國徽。那是李燕杰提前為他們準備的，“我說不管你在哪國，你今天回來了，必須給我戴上國徽?！闭f完，他雙手比劃著，“都是這么大的，（這樣）照相是不是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