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肖桐

【摘要】朝鮮戰(zhàn)爭中，美國情報機構基于中國所處的國際國內復雜環(huán)境的分析和評估屢屢失誤，深刻影響了美國決策層，導致其對中國出兵的可能性做出錯誤判斷，甚至對中國官方發(fā)出的警告表示懷疑，最終做出“中國不會公開介入朝鮮戰(zhàn)爭”的錯誤判斷。美國決策的失誤，導致中美的軍事沖突在所難免。

【關鍵詞】朝鮮戰(zhàn)爭 美國情報機構 中國公開介入 評估失誤

【中圖分類號】K2 【文獻標識碼】A

1950年的朝鮮戰(zhàn)爭是新中國成立后中美兩國第一次正面交鋒，然而中美兩國的軍事沖突完全是可以避免的。由于美國情報機構評估的失誤和對中國嚴肅警告的不以為然，使其觸碰了中國出兵的底線而不自覺，導致這場戰(zhàn)爭在所難免。

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以及美國重提臺灣問題帶來的隱患

1949年初，朝鮮半島三八線附近沖突不斷，從1949年新年伊始至4月15日，“在整個三八線上發(fā)生了37起破壞規(guī)定的事件?！薄霸谒羞@些破壞規(guī)定的事件中，均是‘南方人首先開火?！雹倌铣r做出積極發(fā)動進攻的姿態(tài)，而且愈演愈烈。面對南方的威脅，一向主張用戰(zhàn)爭手段統(tǒng)一全朝鮮的金日成積極備戰(zhàn)企圖先發(fā)制人，先后向蘇聯、中國游說獲取支持，然而社會主義陣營的兩大盟友卻對此事不溫不火?！八勾罅殖藨鹑粘傻牟粩嘁?，同意向平壤增加武器裝備的援助，以保證北朝鮮不受侵犯外，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②而毛澤東則表示，“我們勸朝鮮同志不要向南朝鮮發(fā)動進攻，而是等待更有利的形勢?！雹壑钡?949年10月26日，中蘇才統(tǒng)一陣腳，斯大林關于朝鮮軍隊不應進攻致毛澤東電表示：“我們同意您的意見，目前朝鮮軍隊不應實施進攻?！雹苋欢?，僅僅兩個月后，這一共識卻被斯大林單方面推翻了。根據1950年1月19日，什特科夫發(fā)來的電報，在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外務相樸憲永為歡送李周淵赴中華人民共和國就職而舉行的午宴上，金日成對蘇聯使館人員提問道：“為什么我不許可他進攻甕津半島，本來人民軍在三天之內就能拿下這個半島，如果發(fā)動一次總攻，人民軍幾天之內就能進入漢城?！雹?1月30日斯大林親自回電說：“金日成同志應當明白，他想對南朝鮮采取如此重大的措施……在這件事上我準備幫助他?！雹捱@是斯大林第一次表示愿意在戰(zhàn)爭問題上幫助金日成，這也是斯大林背著毛澤東與金日成策劃朝鮮戰(zhàn)爭的開始。直至1950年5月14日，斯大林才明確告知毛澤東：“鑒于國際形勢已經改變，他們同意朝鮮人關于實現統(tǒng)一的建議?！雹?對此毛澤東做出的選擇是“同意在解放臺灣之前先解決朝鮮的統(tǒng)一問題?！雹嗳欢鹑粘珊退勾罅忠矁H僅是通知了毛澤東此事，朝鮮戰(zhàn)爭的準備過程和作戰(zhàn)計劃，卻是對中國進行封鎖的?！耙灾陵P于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的最初消息，毛澤東竟是從外國報紙上得知的?！雹嶂袊矫婀倘徽鹋?，一開始卻并沒有將朝鮮戰(zhàn)爭的爆發(fā)放在心上。

相對于中國的觀望態(tài)度，美國對于朝鮮戰(zhàn)爭的爆發(fā)，雖然措手不及卻反應迅速。在戰(zhàn)爭爆發(fā)當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就提出三項建議，其中一項為：“應當命令第七艦隊進入福摩薩海峽，以防止戰(zhàn)爭擴大到該地區(qū)……第七艦隊將阻止對福摩薩的任何進攻，而福摩薩也不得進攻大陸?！雹?月26日在布萊爾大廈召開的緊急會議上杜魯門批準了包括該條意見在內的多項建議。關于這項建議的解釋，杜魯門在回憶錄中說道“是為了防止共產黨人向福摩薩進攻，同時防止蔣介石向大陸侵擾，后者的目的是為了避免共產黨人采取報復行動，而擴大沖突地區(qū)?！倍?月27日的聲明亦表示：“福摩薩未來地位的決定，必須等待太平洋安全的恢復、對日本的和平解決、或聯合國的審議。”應該說，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伊始美國就將臺灣問題放到臺面上來，很顯然是將中國參戰(zhàn)的因素納入考慮范圍之內，而派遣第七艦隊到臺灣海峽似乎也的確是為了維護該地區(qū)的和平，防止擴大沖突的范圍。關于這點杜魯門也一再重申：“我們對福摩薩并無任何企圖，而我們的行動也不是企圖為美國獲取特殊的地位?！薄拔覀円呀浢靼椎芈暶髅绹男袆訉τ诮窈笳谓鉀Q該島地位問題沒有任何偏見?！?/p>

然而，美國人插手臺灣問題的實際效果卻是引起中國的反感，“因為美國政府不僅突然挫敗了中共及早進攻臺灣的計劃，而且還重新提出了整個臺灣問題。” 而且杜魯門6月27的聲明與其在1950年1月5日宣布“撒手”政策的聲明大不相同。對此毛澤東斷言杜魯門“在1月5日的聲明是虛偽的。”美國政策的轉變使得中共領導人增加了對美國的不信任感。杜魯門6月27日的聲明使得中共政權產生對美國的敵意，亦喚起毛澤東對亞洲事務的責任觀念，從某種程度上增加了中國出兵的理由和可能性，為戰(zhàn)爭埋下了隱患。

美國對中國出兵可能性的錯誤分析

戰(zhàn)爭爆發(fā)前期，“美國情報部門首先且最集中關注的事情就是中國是否介入這場戰(zhàn)爭。”一開始，中情局首先考慮的是中國在蘇聯支配下出兵的可能性。中情局分析：“北平政權不可能主動在中國以外的地方投入大批軍隊參加作戰(zhàn)，但幾乎肯定將遵循蘇聯的要求采取軍事行動?！痹诿绹磥碇袊翘K聯的衛(wèi)星國，“肯定將遵循蘇聯的要求采取軍事行動?！比欢K聯的表現卻出乎美國一開始的預料，并未采取激進的冒險行為。中情局分析“蘇聯至今尚未表現出它打算直接介入朝鮮。自沖突開始以來，蘇聯在其官方聲明和宣傳中力圖給人以它和朝鮮局勢無關的印象，并沒有直接采取對朝鮮進行武裝干涉的行動。”“我們相信，蘇聯領導人將認為他們在朝鮮的預期損失不能成為其軍事上直接干涉及冒嚴重戰(zhàn)爭風險的理由?！睋?，中情局又得出結論“除非蘇聯準備發(fā)動全球戰(zhàn)爭，或者出于某些原因，北平領導人認為和美國的戰(zhàn)爭將不會因公開干涉朝鮮而爆發(fā)，否則，中國像蘇聯那樣，將不可能公開干涉戰(zhàn)爭、打擊聯合國在北朝鮮的聯合國部隊。”

美國把中國出兵與否置于蘇聯支配之下而忽略其獨立意志，其弊端在于一旦美國確定蘇聯無意插手朝鮮戰(zhàn)爭，那么他們認為中國不會出兵的可能性就增加了。而事實證明，中國出兵朝鮮是自己的決定和選擇，蘇聯并未起到至關重要的決定性作用，中共領導人完全有可能也有能力進行獨立決斷。而武斷地將中國和蘇聯進行教條式地捆綁分析，不僅造成美國決策連連失誤，也造成了美國之后對中國警告的視而不見和自我催眠。

再考慮到中國國內因素對中國出兵的影響，美國中情局似乎更加肯定中國不會出兵。中情局分析到：“第一，中國當局擔心和美國作戰(zhàn)的結果。新中國建國伊始，經濟羸弱，政權不穩(wěn)，如果和美國這樣的強國在戰(zhàn)爭中交鋒，其所遭受的物資損失將會對該政權的整個經濟基礎帶來重大損害。殘余的反共勢力必將會乘機作亂，危及該政權的穩(wěn)定性。第二，中國如果干涉朝鮮戰(zhàn)爭，將降低中國成為聯合國成員以及其擁有安理會席位的可能性。第三，除非受到蘇聯?？罩С值挠辛ΡＷo，否則中國公開干涉的代價將極其巨大。而蘇聯的這種援助不會馬上到來，因為這將表明蘇聯對戰(zhàn)爭予以干涉。第四，接受蘇聯的大規(guī)模援助將使北平更加依賴蘇聯的幫助，并且會使蘇聯對滿洲的控制增長到可能不受中共歡迎的程度。第五，中國的公開干涉一旦失敗，則將使當局難以面對國人的輿論壓力，因為他們會認為中國在扮演被蘇聯利用的冒險角色。第六，站在軍事的立場上來看，介入朝鮮的最有利時機已過去了。第七，繼續(xù)進行秘密援助將會獲得公開干涉所具有的大多數好處，同時還可避免公開干涉的風險和諸種不利因素。秘密援助將使中共能夠：避免進一步招惹聯合國且減少和美國發(fā)生戰(zhàn)爭的風險；推動由中國領導的亞洲人民‘革命斗爭的發(fā)展，同時秘密援助的行動自由。這對于中共在朝鮮的需要也許是合適的?？偟膩碚f，既讓中國及亞洲的共產黨人對‘援助朝鮮的要求感到滿意，又不用冒和美國發(fā)生戰(zhàn)爭的風險?！敝星榫直M管沒有認清中國的真實意圖，但是對中國國內形勢的分析可謂入木三分，事實證明中共領導人也曾將這些問題納入考慮范圍之內?？梢?，中美兩國在中國是否出兵的問題上分析的起點相近，可是得出的結果卻大相徑庭，很顯然中情局疏于分析的因素恰巧就是中國決定出兵的原因。

當中情局一旦有了中國不可能出兵這樣先入為主的觀念，接下來他們要做的似乎就是竭力為他們的這一判斷尋找證據。而與這一判斷相悖的情報信息，很顯然不受到他們的賞識。比如中央情報局曾搜集到一份絕密情報，是由一位前中國國民黨軍官提供的，“這位軍官曾在國民黨駐北部省份的軍隊中服役。他以前的很多同事現在都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服役?！麖呐c他們的交談中以及他本人的仔細觀察中，中央情報局的哈里·羅西茲克報告說，‘比較準確地獲得了沿滿洲和北朝鮮邊界的中國共產黨軍隊的數量和部署。這些報告與其他情報一起，‘向聯合國軍發(fā)出了明確的警告：共產黨即將跨過鴨綠江。”這份情報后來被證實是最準確的，但是并沒有引起美國方面的重視和深思。

美國對中國警告的視而不見

中國不會公開介入朝鮮戰(zhàn)爭的觀念，似乎深入人心以至于美國方面對中國發(fā)出的明確警告視而不見。事實上，盡管中國在美國仁川登陸之前，采取的是戰(zhàn)略防御政策，但是隨著美軍仁川登陸后，中共領導人危機感增強以及由于戰(zhàn)爭形勢的逆轉、金日成的求助和來自蘇聯的壓力，使得中國不得不為干涉朝鮮戰(zhàn)爭做出準備。當然，如果美國的行動能夠止于三八線，那么中國也沒有出兵的必要了。因此，中國曾對美國進行多次警告。10月3日凌晨，周恩來在與潘尼迦的談話中，重申了“如果美國人越過三八線，中國將被迫對朝鮮進行干預?！迸四徨茸鳛樾攀箓鬟f了來自中國的警告，10月3日美國國務院收到了許多封電報，報告同一件事情：“中國共產黨威脅著要參加朝鮮作戰(zhàn)。中國外交部長周恩來在召見印度駐北平大使潘尼迦時說，如果聯合國軍隊越過三八線，中國就要派遣軍隊援助北朝鮮人?！睂Υ酥星榫植粌H對該信息的可信性和準確性表示懷疑，還認為中國“公開介入朝鮮將不符合他們的利益?！倍鹏旈T亦認為“潘尼迦先生在過去經常同情中共，因此他的話不能當作一個公正觀察家的話來看待?！?/p>

中情局的評估是一方面，而戰(zhàn)區(qū)戰(zhàn)略情報的評估同樣影響著美國決策層的判斷。1950年10月初中共要干涉朝鮮戰(zhàn)爭的警告，構成了杜魯門總統(tǒng)飛赴朝鮮進行訪問的重要原因之一，很顯然他想從麥克阿瑟手里得到第一手的情報和判斷。在10月15日威克島的會議上，麥克阿瑟說中國人“進行干涉的可能性很小。最多，他們可能派五、六萬人進入朝鮮，但是他們既沒有空軍‘如果中國人南下到平壤，那一定會遭受慘重的傷亡。” “于是，北京對美國的打算和政策的越來越具體的警告的影響，就被華盛頓對美國的軍事力量的高度確信，特別是對空軍對付中國軍隊的有效性的確信所抵消掉了?！?/p>

中情局評估的失誤，以及麥克阿瑟對軍事實力的高度自信，使得美國決策層對中國的警告視而不見，失去了免于戰(zhàn)爭的機會。

美國情報評估失誤的原因分析

美國在朝鮮戰(zhàn)爭伊始就在考察中國出兵的可能性，很顯然美國并不想與中國有公開的戰(zhàn)爭沖突。如果美國能對收集的有關中國可能出兵的情報予以重視，并認識到中國警告的嚴肅性，將行動止于三八線，那么中美之間的軍事沖突是可以避免的。然而美國決策層還是做出錯誤的決策，究其原因筆者認為：

首先，美國決策的失誤離不開中情局對情報的錯誤評估?！耙晃皇煜ぎ敃r情報界狀況的人寫道：‘你必須認識到，中央情報局在那些日子里是一個光怪陸離的組織，很多人在兜售他們的得意之作。你可以找來零零散散的戰(zhàn)地報告，無論你打算推銷什么，都可以就幾乎任何方案立一個項目?！焙茱@然，認為中共不可能出兵的情報更有市場，而一些后來被證實準確應予以重視的關于中共可能出兵的情報卻被忽視。

其次，從情報分析的角度，中情局認為“中國出兵朝鮮弊大于利；先入為主地設想中國介入朝鮮不僅對中蘇關系造成負面影響，而且會使原本就十分棘手的中國國內問題變得更為嚴重，進而既破壞經濟建設、危及政權穩(wěn)定，反過來又對中國參與戰(zhàn)爭的能力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敝星榫植环ο拗浦袊霰膰鴥纫蛩丶右苑治?，然而即使中共面臨嚴峻的國內問題，甚至也正如其所料蘇聯滯后了空中支援，可最終中國還是出兵了。而促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正是中情局疏于考慮的。美國學者鄒讜認為“使中共愿意承擔這樣嚴重的風險并因而打亂了政府的盤算的原因，似乎是他們對美國在朝鮮的勝利所加給他們的安全的威脅的估計?！焙茱@然美國決策層沒有意識到當他們向鴨綠江挺進時，中共感到威脅的程度。中共10月初發(fā)出的連連警告直接告知如果美國人越過三八線就要進行干涉，然而美國決策層只是將它視為恫嚇。此外，美國在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伊始就重提臺灣問題，不僅推遲了中共進攻臺灣的計劃，也增加了中共對美國的敵意和不信任感。而且美國插手亞洲事務的舉動更是喚起了中共對東亞各國革命承擔責任的意識。這在某種程度上就增加了中國出兵的可能性和理由。

總而言之，美國情報機構想當然地分析中國不會公開介入朝鮮戰(zhàn)爭，并由此對中國的警告視而不見、自我催眠，直接導致了其觸碰了中國出兵的底線，使得中美的軍事沖突不可避免地發(fā)生了。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注釋】

①③④⑤⑥⑦沈志華：《冷戰(zhàn)在亞洲》，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315頁，第319頁，第332頁，第338頁，第340頁，第342頁。

②⑧⑨沈志華：“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的歷史真相—來自俄國解密檔案的新材料”，《二十一世紀》（香港），2000年2月。

⑩（美）杜魯門：《杜魯門回憶錄 第2卷 考驗和希望的年代 1946～1953》，李石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65年，第396頁，第400頁，第426頁，第431頁，第432頁，第437頁。

[美]鄒讜：《美國在中國的失?。?1941～1950年）》，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47頁。

鄧峰：《美國對華情報解密檔案 （1948～1976）》，上海：東方出版中心，第5頁。

《中情局關于朝鮮戰(zhàn)爭初期中蘇動向的評估報告》（1950年7月19日），載于鄧峰編《美國對華情報解密檔案 （1948～1976）》，上海市：東方出版中心，12-3號文件，12-15號文件，12-17號文件。

[美]約瑟夫·古爾登著《朝鮮戰(zhàn)爭：未曾透露的真相》，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第273頁。

[美]鄒讜：《美國在中國的失敗 1941～1950年》，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2年，第457頁，第458頁。

[美]約瑟夫·古爾登：《朝鮮戰(zhàn)爭：未曾透露的真相》，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第271頁。

鄧峰：《美國對華情報解密檔案 （1948～1976）》，上海：東方出版中心，第20頁。

責編/張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