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蒙

？茭1.那個隱隱憤怒的女孩

倪柯讀出了眼前這個女孩的憤怒。從他踏入她的房間開始，這個女孩，覃小萌，就用一種非好感的眼神看他。她的眼底，有隱隱的憤怒。

盡管，在倪柯看來，這種憤怒有點沒來由。

但倪柯的重心并不在分析覃小萌的情緒指數(shù)，他在觀察這套房子。整個客廳以嫩黃色為主調(diào)，有種淡淡的溫暖，倪柯覺得溫暖這個詞太直白了，不夠神秘。一個雙子座的男生，對一切直觀的東西缺乏興趣。而臥室卻是大片的藍，愛琴海的藍，層次豐富的藍，這種藍對了倪柯的胃口。這個時候，他旁邊那個長得像宋祖德的女房東正在連篇累牘地介紹這套房子的一萬個優(yōu)點，試圖強化他買下房子的決心。她多慮了，倪柯直接打斷她，說：可以的話，我們簽約吧。

女房東立即兩眼放光。

？茭2.一堆胡言亂語的卡片

一周以后，倪柯搬進那套有愛琴海味道的房子，陽光很好。這棟樓的設(shè)計師必定和倪柯一樣對陽光有貪得無厭的要求，每個房間都開了最大面積的窗，提供發(fā)生光合作用的最大可能。如果倪柯身上有葉綠素，早就生根發(fā)芽了。唯一的缺點是，采光太足了，以至于他每天清晨都會被強行入侵的陽光弄醒。

淺色的窗簾怎么擋得住陽光？他不明白之前覃小萌在這個房子里，怎么可以安然睡覺？

住進二手房的后遺癥就是，你會免不了對上一任主人做出一些古怪的猜想。尤其是，你已經(jīng)看到房子的上一任主人長什么模樣。倪柯第一天在這里睡覺，就冒出一個念頭：我和她，睡在一張床上，只是在不同的時間段落。

有時候，即使什么也不聯(lián)想，總會有一些細節(jié)冒出來，隨時提醒你。

比如，倪柯不經(jīng)意會發(fā)現(xiàn)一些小卡片，這些小卡片可能貼在墻壁上、衣柜門上、書桌前，上面經(jīng)常是一堆無厘頭的話：“他說，四十歲的女人若能像換零錢一樣換成兩個二十歲的女人就好了。”最搞笑的是，有一天他在櫥柜頂端發(fā)現(xiàn)了一盒小熊餅干，上面寫著：“覃小萌！不要吃它！它是專門讓你長胖的間諜！”

倪柯好奇的是，個子小小的覃小萌，怎樣才能把這盒餅干和卡片放到櫥柜頂部，太高了，搞不好需要梯子。

？茭3.她內(nèi)心有無限的光明和黑暗

倪柯居然在小區(qū)附近的水果店遇到了她。

當時倪柯確實有種被抓包的感覺。你每天在秘密揣摩一個人的喜好，她突然就出現(xiàn)在面前時，那感覺還真詭異。

覃小萌抬頭，眨了兩次眼睛，她眨眼睛的速度有點慢。據(jù)說，徐若萱也有這個問題，這反而會增加一個人的女人味。

“我可以坐這里嗎？”倪柯盡量表現(xiàn)自己的友善。

“這幾天你沒有做惡夢嗎？”覃小萌的眼神有點不懷好意。

“并沒有哎。讓你失望了……”倪柯決定刺激一下她。

“也對，本來以為你搶了我的房子，至少應該良心不安。我忘了，有的人呢，先天性良心缺失的?！瘪∶日{(diào)皮地望著倪柯。

“原來是因為這個，難怪上次我來看房子你一直用苦大仇深的眼神看我，毛骨悚然啊。”倪柯這才明白覃小萌當天的憤怒，“房東跟我說你和她的合約到期了，我并不知道你是突然被趕走的。不知者無罪吧？而且，你現(xiàn)在看起來精神狀態(tài)極其飽滿，并沒有成為流浪狗的痕跡嘛……”

“我真的差一點就露宿街頭了。”覃小萌突然放棄了調(diào)皮，眼神清澈，真誠。

這讓倪柯反而沒轍了，他問：“那現(xiàn)在你住哪里？”

“還好，找到9樓的房子。跟之前的戶型一模一樣，我一定要住透明透亮的房子，最怕那種像暗房的了。”

“這下你不生氣了吧？如果因為我造成了你的困擾，那么我道歉，下次請你吃飯，怎樣？”倪柯表示出100%的誠意。

“不要。謝謝了?！笨梢园丫芙^說出卡通的味道，這大概也是一種特長。

？茭4.他的手法很初級階段

小區(qū)游泳池的水居然有海的味道。游泳的時候，化學系出身的倪柯條件反射地分析了一下游泳池水的化學成分。

這時候，他看到覃小萌。倪柯游過去，對覃小萌說：“你是我見過的人里面，唯一大于8歲還堅持使用游泳圈的?！?/p>

“那是不是說明你周圍很多人都親自長了游泳圈，所以不用額外使用了呢？”覃小萌抬抬眉毛。

“但據(jù)我所知，你以前好像很胖的……”倪柯故意用夸張的語氣激怒她。

覃小萌有點惱羞成怒：“你怎么知道？”

“嗯，冰箱里貼了一張照片，我在想，你拍照的時候是被打腫了，還是在刻意模仿皮球？”倪柯說這個的時候一臉壞笑，他的話讓覃小萌的怒氣扶搖直上，對此他似乎很滿意。

其實，當初他看到這張照片被貼在冰箱冷凍區(qū)的表面這么個古怪的位置，不得不感嘆女生的不合邏輯。為此他專門咨詢了同事維維，維維給了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女生把自己肥胖巔峰時期的照片貼在冰箱上，就是為了臥薪嘗膽，怕自己忍不住胡吃海喝。

有種人在被調(diào)侃的時候反應總是非常激烈，讓人容易產(chǎn)生更猛烈地調(diào)侃的沖動。覃小萌就是這種，每次倪柯看到她，就忍不住想惹她生氣，然后欣賞她抓狂的表情。

他并不知道，想盡辦法激怒對方，吸引對方的注意，這往往是幼兒園男生追女生的方式。這手法，太初級階段了。

？茭5.其實她有深邃的愛

“畫里那個刺猬頭，就是你的男友吧，你畫畫是為了送給他？”倪柯輕輕地問。

“嗯，本來是要等著他回國的時候看的。但是，已經(jīng)1年多了，水彩都退色了，他還是沒有回來?！闭f到這里，覃小萌的眼睛有點霧霧的。她的眼睛圓圓的，睫毛很長，如果哭起來，悲傷都會被放大，讓人加倍心痛。

電梯吭哧吭哧地下來了。進去之后，覃小萌突然提高了嗓音，歡快地說：“今年圣誕，他就會回來啦?！?/p>

什么樣的男生有這種力量，讓古靈精怪的覃小萌在幾分鐘之內(nèi)悲傷，然后快樂。倪柯在那一瞬間有些好奇。他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再仔細研究了那排畫，每張畫上都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等你回來了，我要給你起一萬個古怪的名字?！?/p>

“和你一起在露臺上看星星，說，我和前100個男朋友也看過。氣死你。”

倪柯有點意外，那個像奈良美智的覃小萌，其實有深邃的愛。有人把自己幾年的時間交給等待，似乎跟這個崇尚速度的城市，非常不搭。

倪柯突然意識到，覃小萌搬出去了，她卻把自己的愛情，部分地留在了這套房子里。

他搞不懂，為什么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的心有點往下沉。其實，那種下沉的感覺，有種學術(shù)命名，叫嫉妒。

？茭6.她穿著娃娃裙，輕飄飄的

圣誕節(jié)呼啦啦地就來了。

整個城市被布置得像一張圣誕卡片。紅色和綠色相撞，圣誕老人和鈴鐺統(tǒng)治了裝飾界。倪柯在窗臺上放了一棵白色圣誕樹，覃小萌的畫還安靜地躺在那里。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到覃小萌。是跟男友去外地玩了？還是天天在一起卿卿我我，與世隔絕了？如果是這樣，他選擇不打擾她。

就這樣，倪柯熬了四天，第五天是元旦前一天，覃小萌依然沒有出現(xiàn)過。倪柯開始不安，她會不會病了，下不了樓？還是，她又長胖了，決定把自己藏起來？

倪柯決定去看她。為此，他從57個理由中挑了一個看上去很體面的，他要送還那些畫。他把那些畫收集起來，放到一個漂亮的盒子里，準備帶給她。這些畫是要給那個男生看的，所以他特意送過去，顯示自己思無邪，很高明吧？

一路上倪柯的腦子里面交替出現(xiàn)他可能看到的各種場面。她出來開門，穿著男友的大T恤；或者，她的刺猬頭男友打開門，問“你找誰”；或者，他們在親熱，假裝聽不見門鈴。想到這些，他的心臟部分有刺刺的感覺。

可是現(xiàn)實和想象截然不同。

覃小萌穿著一條娃娃裙，輕飄飄的，整個人完全像處于夢游狀態(tài)。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層霧，空洞的霧。

“怎么好些天沒看見你了？在閉關(guān)減肥嗎？”倪柯努力讓自己的語調(diào)輕松。想到總是神采飛揚的覃小萌，他覺得心痛，他要開點玩笑，讓她快樂起來。覃小萌的嘴角一點也沒抬，如果是以往，她至少已經(jīng)開始準備反擊了。

當她做出這種虛無的反應時，倪柯覺得自己完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茭7.用橡皮擦把關(guān)于他的記憶抹掉

“他沒有回來。但是，他的女朋友來了?！瘪∶纫则榭s的方式，坐在露臺放著的一把椅子上，活像一只剛剛被收養(yǎng)的折耳貓。

“圣誕節(jié)的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女生，她說她是殷子韓的女朋友，想和我見面。你明白嗎？就是殷子韓的女朋友要和殷子韓的女朋友見面，多詭異啊。我去見她了，她說，其實她和殷子韓在德國已經(jīng)同居一年了?！瘪∶榷⒅杜_上的秋千說，“很像電影吧？”

“你向他求證了嗎？”倪柯輕輕地問。

“見了那個女生之后我就給他電話，他發(fā)短信說正在上課，下課就回給我。于是之后的幾小時，我都一直幻聽。我覺得手機一直在響，但是看屏幕卻沒有來電顯示，我把手機調(diào)到震動，這下我覺得手機不響了，但持續(xù)在震動。我被那種震動包圍了，覺得自己快瘋了。我現(xiàn)在也像瘋子，對吧？”她露出一點虛弱的笑意。

“后來他終于給我電話了。他承認他確實跟那個女生住在一起，但是，他說他不愛她。我問，你不愛她怎么還可以摟著她睡覺？你怎么可以白天跟我求婚，晚上跟另一個女生上床？這樣人格分裂的男生，我不要……”覃小萌竟然在敘述中睡著了。她的黑眼圈很重，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睡好了，長久的敘述讓她得到了一種釋放，所以，她睡得很沉。倪柯將她抱回臥室，蓋好被子，她的眼睛閉起來，因為睫毛長的緣故，依然有種稚氣在。

回到客廳，他看到書桌上有一只橡皮擦，他在橡皮擦旁邊留了一張卡片：

用它把腦海里關(guān)于他的記憶，暫時抹掉，這樣你就不再悲傷了。

？茭8.倪柯卻擦不掉自己的記憶

那些畫被倪柯原封不動地帶回去了。

第二天，倪柯煲了皮蛋瘦肉粥，帶去給覃小萌。他已經(jīng)懶得找借口，他只是想看看她，昨天有沒有睡好。

但覃小萌不在家。接下來的幾天，覃小萌都不在家。

再后來，長得像宋祖德的女房東告訴他，覃小萌已經(jīng)搬走了，沒有留下地址和電話。

她仿佛去了另一個星球。

那個橡皮擦，不僅擦掉了覃小萌關(guān)于殷子韓的記憶，也擦掉了關(guān)于倪柯的記憶。但倪柯卻擦不掉自己的記憶。

覃小萌帶著霧的眼睛，用慢半拍的方式眨眼睛，那樣的畫面，就這樣深刻地留在那里。倪柯這才明白本雅明說的那句話，使大都市人著迷的東西，并不是來自第一瞥的愛，而是在最后一瞥中產(chǎn)生的愛。

倪柯在家里某個角落，覃小萌留下的卡片旁邊，貼了一張新的：

覃小萌，什么時候，你回來這座房子，拿走你的愛情？

責編/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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