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秋菊

顧西檸第一次聽人說，你真心狠的時候，她剛好二十歲。

從一個小村莊考到了大都市，與一群花枝招展的舍友們一起飛揚青春，但西檸不是那種穿衣時尚，面容精致的女孩子，相反，她是有些特立獨行的。

大學的生活，比起高中來，是天堂，離家千里，同學們大多養(yǎng)成了隨意的性格，比如早餐不吃，不睡到最后一分鐘絕不起床，比如衣服買了一件又一件，稍微過了時尚勁兒便只剩下壓箱底的功效，比如她們開始散發(fā)出女人特有的魅力，開始長發(fā)飄飄，踩著七八寸高的鞋子修煉起嫵媚來。

西檸的路線卻一直不變，早起，早睡，餐餐必吃，但吃得不多，有課時全心聽課，無課時到圖書館里看報讀小說，甚至她懶于化妝，不是到了化妝課，她一直是素顏出現(xiàn)。半長不短的頭發(fā)扎楞著，一點也不可惜自己漆黑如墨、直順韌性的頭發(fā)。

舍友們開始打起她長發(fā)的主意了，軟磨硬泡地讓她留長發(fā)，西檸最終妥協(xié)。

長發(fā)留起時，舍友們感嘆，人家才叫秀發(fā)飄飄呢，瞧，多直，多滑，多漂亮！西檸照了照鏡子，鏡中的女子長發(fā)順滑直到肩部，眉清鼻直，齒白唇紅，“小妹，明天去配副隱形眼鏡吧，別戴著這副大黑框了。”舍里老大歡快地說。

西檸被大家拉著到了隱形眼鏡的專賣店，店主開始熱情地介紹起來，并且說，現(xiàn)在邊框眼鏡都快過時了，誰家小姑娘不是戴美瞳的呢，到時候顯得眼睛大大的，水水的，特別的漂亮。西檸摘下了大黑框，店家看到她的眼睛時一愣，隨即擺手，你這配不了隱形的，配了也是白花錢。舍友們也愣了，這才注意到她的雙眼并不正常，她的左眼斜視得很嚴重，大大的眼白把黑眼珠給擠到了邊角去了……

西檸不見悲傷，只是禮貌地與眼鏡店老板娘道謝，舍友們卻都沉默了。

一行人進了一家奶茶店，老大握著西檸的手說，小妹，對不起，可是我還是想問，你怎么不去治療呢？我聽說斜視可以手術的。

西檸笑了，老大，沒事的，我都習慣了，老天給我的相貌我也不打算更改了。

其余的姐妹也湊過來，小心地說，小妹，你可以去試試手術啊，起碼可以改變下。要不，以后怎么處男朋友……

西檸端起了奶茶，我也去過醫(yī)院了，醫(yī)生說我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手術時期，現(xiàn)在再做也不保證以后會不會影響另一只眼睛，花那冤枉錢干嘛？至于男朋友，若是愛我的人只憑著相貌而愛我，那又有什么可以值得珍惜的呢？

后來西檸在舍友的建議下?lián)Q上了一幅水紅色的框架眼鏡，告別了大黑框，又因為專業(yè)需要而踩上了高跟鞋，化了淡妝，雖然不是能讓人一眼驚艷的美人，但她有著天然的書卷氣，也讓男孩子們開始注意到她了。

校文學社社長董佳明在看了幾次署名為“檸檬茶”的作者寫的詩以后，就動用了大量的人脈在整個校園里人肉起來，最終找到了她。

董佳明說，顧西檸，我們社里缺人手，你來吧。

董佳明說，你的詩寫得真漂亮，我有人脈，可以給你往報上發(fā)。

董佳明說，顧西檸，你是學生不？是學生就得聽學生會的話。

董佳明說，顧西檸，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抬頭看他，眼中疑惑重重，你什么意思？

帥氣的他一下子沒了氣勢，鎮(zhèn)靜如她，聰慧如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西檸乘了火箭般地升了副社長。

董佳明原以為，她這樣有才氣的女子，想追上的話會花費掉很多的力氣，卻不想，這樣輕易，她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她在成為他的女朋友之前，和他宛如談判似的說了一席話，聽了這一席話，他更加憐惜起這個堅強的女子來，他在那一刻發(fā)誓說，西檸，我定不會負你。

顧西檸對他說，她出生在小村莊，父親是當?shù)氐臅?，母親是小學教師。原本，母親是城里人，一次鄉(xiāng)下的旅游讓她邂逅了父親，并且留了下來。

父親10歲時失去父母，跟著脾氣不好的姑姑長大，母親嫁過來一年后生下了西檸，姑姑的臉色很不好看，因為小村莊本有著重男輕女的傳統(tǒng)，所以，她要求母親再生一個。可是，母親是城市人，城市里在實行計劃生育，一個女人只能生一個，不論男女，而且，母親也是村里的人民教師，是要樹立榜樣的。父親也對姑姑說，生男生女都是我的孩子，都一樣疼。姑姑從此不再給母親什么好臉色。

西檸7歲生日那天，父親早早地起來，騎了那輛結婚時買的自行車出了門，說是到鎮(zhèn)里去給女兒買好吃的，母親開始給她煮雞蛋，做面條，又炒了幾個菜，小西檸快快樂樂地吃過了飯，母親剛要去洗碗時，東院的二嬸子風風火火地進院，大聲喊，劉老師，你快去看看吧，顧會計出事了！

手里的碗掉到地上，母親回過神來便奔了出去，西檸看著一群人風一般地從家門前經過，西檸追不上了，母親的身影遠去了，她只好不停地順著路向前跑——這樣就能再看到母親了……

父親是被抬回來的，一張草席蓋住了他的身體，鄰家二嬸子捂住了她的眼睛，姑奶瘋了一般地推搡著母親，不停嘴地罵：要不是你，我們顧家怎么會絕了后？母親不說話，只流淚，西檸撲過去大聲哭喊著，母親也沒有看過她一眼。

鄉(xiāng)下的消息傳到城里，外公帶著舅舅們過來了，看著失魂落魄的女兒和外孫女，決定把她們接回城里去。在鄉(xiāng)下，最好的交通工具是馬車，姑奶邊抹著淚，邊和外公在說話，小檸還小，要是劉素香再嫁，可不能虧待了她。外公點頭，老姐姐放心，我會照顧好她們的。姑奶又說，以前我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都是因為長生小時候太苦了，也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外公說，老姐姐的心情我理解。那就這樣吧，素香和小檸跟我回城，等小檸長大了，我再送她回來見你們。

馬車雇來了，母親卻呆滯著不肯走，她抓緊家門的框子，指甲都摳了進去，最后，外公示意舅舅打暈了她，才被放到了馬車上。

顧西檸對董佳明平靜地說著，如果你想要我當你女朋友，便要接受我媽媽，她因為我爸的原因，受了刺激，現(xiàn)在還在療養(yǎng)院里。

董佳明小心地抱緊了這個在歲月里艱難成長起來的女子，發(fā)誓說，西檸，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保證永不負你。

西檸低了頭，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希望我們說在頭里，以免以后會起爭執(zhí)。

佳明笑了，說，西檸，我們不要談判了，你說什么我都聽就是了。

西檸說，不，你要聽完了再做決定。

佳明說，好，你說。

西檸說，我從小跟著外公外婆長大，他們是非常傳統(tǒng)的家庭，外公告訴我在大學時不要談戀愛以免耽誤學習，所以，我們的事情不能讓家里人知道，也不能發(fā)生特別親密的關系。

佳明有些迷惑，這些事你外公也管？好吧，都聽你的。

顧西檸成為了董佳明的女朋友以后，也沒有為他改變太多自己的計劃，除了吃飯逛街去圖書館時成為雙人行以外，別的并沒有什么變化。

校園邊的小旅館逐漸增多時，董佳明的荷爾蒙也開始膨脹了起來，但他的種種暗示都被她巧妙地躲了過去，在他們相處半年的時候，趕上了他的生日。

這一次，董佳明不再暗示什么，他趁著幾分酒勁兒，拉著她就向那一排低矮的民房走去，西檸掙了幾掙沒有掙開后，憤然給了他一個耳光。那個耳光如此之響，完全不像是嬌柔的她打出來的，佳明的酒醒了一些，又有些迷惑地看著這個自己愛著的女子，你打我？西檸昂著頭，罵他，你畜生。便跑了開去。

佳明感覺很委屈，他想，他愛她，未來必定是要娶她為妻的，可是，她清高的樣子，不著痕跡地拒絕著他的進一步，是不是因為她并不愛他？聽那些哥們說，女孩子愛一個人，才會奉獻自己，若是不愛，就會百般推辭，因為她們想把第一次獻給真正愛的人……

想著想著，佳明便給西檸打了電話，他大聲地問她，顧西檸，你愛我嗎？愛我，你為什么不能給我？

西檸冷漠的表情從話筒里透了過來，董佳明，少拿你的性來污辱愛這個字，你不配。

又過了幾天，西檸在食堂看到了被學妹挽著的佳明，不發(fā)一言就快步離開。

佳明追了上來，再次追問她，顧西檸，你到底愛不愛我？

西檸站定，董佳明學長，我們很熟嗎？我有必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嗎？

他猛然拉住她，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耍我？

她說，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哦，對了，祝你和學妹夜夜笙歌，永遠性福。

老大拍著哭得快要背過氣去的西檸，不解地問，小妹，你不愛他嗎？為什么這么封建呢？兩個人相愛，遲早會做的，何必為了這點事就分手呢？

西檸悶悶地說，不愛。他也不愛我，如果愛我，怎么會不尊重我？

老大無語了。又試探地問，小妹，你難道還是？

西檸點頭。抬起了淚濕的臉，堅定地說，我要留給真正懂得尊重我，愛護我，娶我的那個人，董佳明只不過是以愛來掩蓋他的丑惡本質罷了。

老大問，你們要不要再談一談，各自退一步？我和你姐夫，別說做了，就連孩子也打了，這事真的沒什么的。

西檸說，不用談了，我和他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從他今天的表現(xiàn)上就可以斷定了。老大，我去洗漱了，以后不要再提他了。

西檸分手分得干脆利落，董佳明為此找了一群人喝通宵，他問大家，我對她不好嗎？為什么分手了她都不心痛？末了，他頹然地躺在沙發(fā)上，想著她那張倨傲的臉。

他不知道的是，西檸是古典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在這個動輒同居，甚至流產的社會里是那么的特殊。

西檸想，自己是個有點固執(zhí)的女人，一生愛也就是一次，這一次的愛不到結果時，枝葉便只能低垂著，不要舞動。與佳明的邂逅便只能是人生的一幕電影，故事結束時，終究是各有方向，彼此之間理念不同，也就只能各自保重……

（責任編輯/劉泉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