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娟,陳 璐

(西安外國語大學 培訓部,陜西 西安 710061)

一、引言

第二語言學習中的回避現象指二語學習者放棄或規(guī)避某種自認為困難的語法現象或詞匯,從而求得第二語言表達準確性的一種行為[1]?；乇墁F象在我國二語學習者中普遍存在,主要分為詞匯回避、句型回避和語用回避等[2]。本研究從心理學和認知的角度出發(fā),深入考察工作記憶容量的個體差異對第二語言學習者回避現象產生的影響,以期從一個新的視角探討回避現象產生的深層原因,同時為我國第二語言教學提供一些可行性建議。

二、文獻綜述

回避現象(或稱“生成不足”)指二語學習者在為了避免出錯,主動放棄某些語法規(guī)則和詞匯的使用。周榕、黎芷明將中國的英語學習者在學習英語中存在的回避現象分為詞匯回避、句型回避和語用回避三種[2]。研究表明,人在處于風險和焦慮的情況下多會選擇情感回避行為(emotional avoidance)[3-4]。國內許多研究者認為,回避現象與學習者的冒險精神、焦慮問題和抉擇制定等情感因素緊密相關,克服回避現象要培養(yǎng)學習者的冒險精神[2，5];焦慮感越強,冒險精神越低,回避現象出現頻率也就越高[6-8]。

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簡稱WM)是一種短時記憶[9]47-89,它是人類對所接收到的信息進行的諸如理解、推理、運算等一系列認知活動的操作平臺。工作記憶的突出特點就是容量有限,但是因為研究者所采用的計量方法、計分單位和考慮的影響因素等不同,所以，關于工作記憶容量大小的研究并沒有得出一致的結論[10-13]。工作記憶容量觀認為,認知過程中加工和存儲兩項功能在不停地爭奪個體有限的工作記憶容量;此外,個體的容量差異會體現出迥異的認知處理效率[11-12]。加工效能理論[14]認為,焦慮對認知過程的影響主要是通過其占用工作記憶容量來實現的。諸多研究證實工作記憶與焦慮存在負相關的關系,焦慮感上升,注意力和工作記憶表現會下降[15-17]。

由此可以看出,目前對于工作記憶與二語寫作的回避現象之間的關系雖然沒有直接的研究,但已有成果表明工作記憶與回避現象所產生的有關的焦慮問題存在緊密聯(lián)系?；乇墁F象受到情感因素中冒險精神和焦慮的影響,與焦慮存在負相關,而工作記憶從心理學角度與焦慮也呈明顯的負相關,因此,我們可以初步推測,工作記憶為回避現象的深層原因。基于此,本研究擬解決如下幾個問題:(1) 被試的英語寫作中回避現象是否普遍存在；(2) 工作記憶容量是否與英語寫作回避現象存在相關；(3) 如果二者存在相關,是否為負相關。

三、研究方法

(一) 被試

實驗選取西安市某大學獨立學院會計專業(yè)大學二年級兩個自然班共95名學生作為被試,通過剔除無效材料(包括無CET4成績者),最終共回收被試有效實驗數據58套。

以被試英語水平(CET4成績)和工作記憶容量為兩個主要因素對被試進行篩選分組。首先,將被試最近一次的期中考試成績轉化成標準分,再將標準分進行升序排列,以“0”為原點向正負兩極各取18人。其次,將所有被試以工作記憶容量為主要關鍵詞進行升序排列,前后再各篩選出被試總人數的27%,發(fā)現前27%的分數范圍在10～7.5,后27%的分數在1.5～4,但是在此范圍內的人數大于總體的27%,前后都已超過15人。最后,參考兩部分結果的交集,在英語水平盡量居中和使兩組人工作記憶容量盡量有差異的基礎上,劃分出高容量組15人(有效數據的27%),CET4平均分為362.53,工作記憶容量平均得分為3.73;低容量組15人,CET4平均分為369.13,工作記憶容量平均得分為8.56。使兩組被試在英語水平上,經過獨立樣本T檢驗高、低容量組的英語綜合水平之間沒有顯著差異(F=0.446,P=0.304>0.05)。同時高、低容量組的工作記憶容量在經過獨立樣本T檢驗后,發(fā)現其存在顯著差異(F=2.532,P=0.000<0.05)。

(二) 實驗工具

(1) 工作記憶容量測試。采用RST(reading span task)閱讀廣度測試及其計分方法[11]進行工作記憶容量測試。該測試使被試可以同時啟用工作記憶中的加工(processing)和存儲(storage)兩部分機能。測試要求被試閱讀一組內容不相關的句子,同時默記每個句子的最后一個詞,在句子依次出現之后,被試要回答一個與出現的句子內容相關的判斷題,以檢驗被試是否認真閱讀該句子,同時要求被試依次寫出句子的末尾詞。

(2) 英語寫作。要求被試在15分鐘內當堂完成一篇含有漢語內容提示的英語作文,字數要求不少于100詞。寫作過程中被試不可以查閱字典和資料，也不能求助其他人。因為被試的寫作內容和所表達的意思基本相同,其區(qū)分就在于詞匯和句法的選擇上。

(3) 問卷調查。本次調查問卷根據黃華[18]碩士學位論文中使用的問卷改編,目的是了解被試在英語寫作中回避現象的使用頻率以及語用回避出現的情況。

(三) 實驗設計與步驟

實驗采用2(工作記憶容量：低容量組、高容量組)×3(回避類型:詞匯回避、句型回避、語用回避)兩因素混合設計。首先對被試進行問卷調查,然后對其進行統(tǒng)一的閱讀廣度測試,最后在課堂內對被試進行為時15分鐘的英語作文測試。作文統(tǒng)計由兩名教授大學英語的教師進行獨立評閱(具體要求詳見下文),出現不同結果再通過第三名英語教師進行驗證,以此類推直至得出統(tǒng)一意見。所獲得的數據采用SPSS 20.0進行差異性和相關性分析。

四、實驗結果

(一) 工作記憶容量對詞匯回避影響

經過統(tǒng)計, 30名被試中表達出“焦慮癥狀”的共有25名,其中準確表達“癥狀”為“symptom“這一大學英語四級詞匯的被試被定義為使用復雜詞匯,而被試使用performance、things等初高中大綱詞匯來替代表達“癥狀”的情況被定義為使用簡單詞匯。在SPSS統(tǒng)計中設置“1=有”，“0=無”,經統(tǒng)計可以得知簡單詞匯的使用均值為0.52,大于復雜詞匯的使用均值0.44,說明被試普遍采用使用簡單詞匯回避復雜詞匯的同義詞回避策略。

據統(tǒng)計,在簡單詞匯使用情況上,低容量組8人使用簡單詞匯表達,均值為0.73,高容量組3人使用,均值為0.21。在復雜詞匯使用上,低容量組3人使用,均值為0.27,高容量組10人使用,均值為0.71。顯示獨立樣本T檢驗中(見表1),對于簡單詞匯使用和復雜詞匯使用,高、低容量組均存在差異(F=0.417，P=0.009<0.05)，這說明低工作記憶容量組更傾向于使用簡單詞匯從而回避較復雜的詞匯表達,高工作記憶容量組則不然。

表1 被試詞匯使用情況及高、低容量組獨立樣本T檢驗

(二) 工作記憶容量對句型回避的影響

研究者對每一位被試作文的句子總數、復雜句個數(如“I think等+從句”與漢語句型類似的賓語從句除外)和復雜句占句子總數的比例進行了統(tǒng)計(見表2)。統(tǒng)計結果顯示，低工作記憶容量組句子總數平均為12.33個,標準差為3.619;高工作記憶容量組的句子總數平均為10個,標準差為1.852。復雜句個數低容量組平均3.07個,標準差為1.580;高容量組平均7個,標準差為1.464。復雜句占句子總數的比例,低容量組平均為24.43%,高容量組平均為69.42%。

根據表2數據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后可知,在句子總數上，高、低容量組存在差別(F=8.181,P=0.037<0.05)。在復雜句個數比較中，高、低容量組存在顯著差異(F=0.018,P=0.000<0.05)。復雜句占句子總數的比例上,高、低容量組的比較也存在顯著差異(F=0.003,P=0.000<0.05)。結果表明,低工作記憶容量組在作文中較少使用復雜句,復雜句所占比例明顯低于高工作記憶容量組,說明低工作記憶容量組的被試使用簡單句回避復雜的可能性更高。

在“主語+情態(tài)動詞”開頭的簡單句過度使用情況比較中,統(tǒng)計顯示,所有30名被試都出現了在簡單句和并列句中以“主語+情態(tài)動詞”開頭的情況,最低出現1次,最高出現11次。通過均值統(tǒng)計比較發(fā)現,低工作記憶容量組該類型簡單句平均出現6.73次,標準差為2.463; 高工作記憶容量組平均出現3.27次,標準差為1.100。獨立樣本T檢驗顯示,高、低容量組存在顯著差異(F=10.916,P=0.000<0.05)。說明低工作記憶容量組更多使用簡單句,與回避現象相應而生的過度使用現象在低容量組表現得更突出。綜上所述,工作記憶容量對被試的英語寫作中的句型回避現象存在影響。

表2 高、低容量組復雜句使用和簡單句過度使用情況均值及標準差

(三) 工作記憶容量與話題回避的關系

本研究對于被試話題回避的調查數據是通過問卷完成的。問卷中設置了一道封閉式問題,題目為“如果在二選一的作文測試中,你選擇其中一個而非另一個,原因是什么”，選項有兩個：“A.認為該題目簡單”，“B.對該題目感興趣”。研究者將A項視為被試做出了話題回避,B項視為被試沒有做出話題回避,于是在統(tǒng)計過程中設置A=1,B=0。在對高、低容量組進行統(tǒng)計后發(fā)現(見表3),兩組均值分別為低容量組0.40、高容量組0.53。獨立樣本T檢驗顯示兩組無差別(F=0.413,P=0.481>0.05)，說明工作記憶容量對被試話題選擇時出現的回避現象沒有影響。

表3 高、低容量組話題回避均值、標準差及獨立樣本T檢驗

(四) 工作記憶容量與詞匯回避、句型回避和話題回避的相關性

工作記憶容量與簡單詞匯使用和復雜詞匯使用均存在顯著相關(見表4),其中工作記憶容量與簡單詞匯使用的相關系數為-0.703,說明工作記憶容量與簡單詞匯使用存在顯著的負相關(P=0.003<0.01)。被試的工作記憶容量與復雜句所占比重的相關系數為0.785(P=0.000<0.01),存在顯著的正相關；被試的工作記憶容量與簡單句的過度使用情況的相關系數為-0.517(P=0.003<0.01),存在負相關。這說明工作記憶容量越大的被試在英語作文中越多地使用復雜句,其用簡單句回避復雜句的可能性就越小。但是高工作記憶容量的被試也存在“主語+情態(tài)動詞”開頭的簡單句的過度使用情況,這應該引起研究者和教師的注意,若不及時對其進行提醒和糾正,很容易導致語言僵化現象的產生。工作記憶容量與話題回避現象不存在相關性,相關系數為0.092。

表4 作記憶容量與詞匯、句型和話題回避的相關性分析

綜上所述,工作記憶容量與被試英語寫作中的詞匯回避和句型回避存在顯著的負相關,與話題回避現象不存在相關性。

五、討論

本研究從認知的角度,探討了二語寫作中回避現象的深層原因,旨在考察工作記憶容量的差異對第二語言寫作中回避現象的影響。研究者對被試的二語水平進行了控制,通過標準分選取了二語水平最接近的高、低工作記憶容量組。通過統(tǒng)計比較,結果發(fā)現,高工作記憶容量組使用較復雜的詞匯的比率高于低容量組,同時被試的工作記憶容量成績與他們作文中使用簡單詞匯的情況存在負相關,這說明工作記憶容量的差異對被試的二語寫作中詞匯回避現象的出現有影響,兩者存在負相關。

研究還發(fā)現,高工作記憶容量組的作文中復雜句所占總句數的比例要明顯高于低容量組,而“主語+情態(tài)動詞”簡單句的使用頻率,低容量組要明顯高于高容量組。被試這兩種情況的出現頻率也與工作記憶容量的得分分別存在正相關和負相關。因此,工作記憶容量的差異與二語寫作中句型回避存在負相關。

至于語用回避,問卷結果顯示,高、低容量組在作文話題選擇上不存在差異,這是由于語用回避在寫作中的體現基本在話題選擇上。但此結果僅限于本研究,不能說明工作記憶容量對語用回避不存在影響。

雖然沒有研究討論工作記憶容量與回避現象之間的關系,但是本研究的部分結果與工作記憶容量和語言學習的其他方面研究結論可以相互呼應,原因就是工作記憶是語言理解和產出的核心認知機制。以二語學習者的口語產出為例,金霞[19]對非英語專業(yè)的大學二年級學生進行的相關測試表明，工作記憶容量與被試英語口語產出的流利程度和準確度存在顯著正相關。這說明二語口語的產出是受時間影響的高工作記憶負荷任務。同樣,本研究中被試的作文數據來自他們的限時完成的考試寫作,也就是說,被試是在高工作記憶負荷下完成寫作任務的,因此也同樣存在工作記憶容量對寫作產出的影響。另外,關于工作記憶容量與語言理解和語法加工能力存在正相關的研究成果也很多[20-23],本研究也恰恰驗證了這一點。而本研究中回避現象是第二語言寫作中的消極的錯誤行為,因此工作記憶容量與其存在某種程度的負相關,與語言習得的正相關結果是相互呼應的。

工作記憶容量與二語寫作中詞匯回避和語法回避存在負相關是學習者的注意控制(或稱執(zhí)行性控制)能力差異導致的。Engle[24-25]的研究表明,工作記憶容量差異的根本原因是個體的注意認知能力有區(qū)別,因此也與認知能力存在相關性。在工作記憶的經典模型中,中央執(zhí)行系統(tǒng)負責分配和調節(jié)注意資源,從而調節(jié)整個認知活動。其中語音回路和中央執(zhí)行系統(tǒng)與語言理解和學習存在密切的關系,也就是說，在處理語言信息過程中,信息接受能力不能決定工作記憶能力的高低,其中更重要的是注意的分配和抗干擾能力,這又再一次解釋了加工效能理論[14]強調的工作記憶與焦慮之間負相關的關系。被試在考試中的英語寫作時間有限,因此,此時的作文產出就是一個需要注意控制資源起作用的受控制加工過程,即需要工作記憶分配有限的空間。

工作記憶容量低的被試由于沒有足夠的注意控制資源分配到整個寫作中的連詞成句過程,在考試中又不允許停留太長時間,因此他們只能使用降低詞匯與句型的復雜性的方式,以便節(jié)省時間和資源確保整篇文章按時完成以及它的準確性,所以回避復雜詞匯和句型的現象就產生了。

而工作記憶容量大的被試,由于二語產出的自動化程度提高,能夠在提取長時記憶中的語言信息時對當前的作文進行加工,從而降低對工作記憶容量的需求,所以在對二語加工的過程中,能同時保留更多的短語和句型等二語信息供分析選擇,因此能夠產出水平較高的寫作輸出。

另外一個原因是工作記憶高容量組的被試語言輸出的自動化程度較高,語言信息的處理更多地以組塊(chunk)形式進行,每個組塊占用一個工作記憶單位,這樣被處理的信息被組合到組塊中,信息增加,但是所占工作記憶容量并沒有被多占用,那么,工作記憶容量就被相對地擴大了。

在選擇寫作話題上,高、低工作記憶容量組不存在差別。這是因為,首先,由于在選題的階段還不是利用工作記憶的二語加工過程,相對有較充裕時間進行思考,且此階段的學習者多數是用母語思考,工作記憶資源的競爭較不激烈,因此工作記憶容量的限制性也不顯著。其次,情境緩沖器作為工作記憶與長時記憶的橋梁,是一種次級記憶系統(tǒng),強調了個體的經驗和環(huán)境因素對記憶加工的影響[26]。其特點就是暫時存儲從長時記憶中提取的相關情境。因此在作文題目的選擇上,由于工作記憶的容量還沒有超負荷,所以與容量的個體差異關系不大,反而更多學習者會選擇自己比較感興趣的話題。因此本研究的結果顯示為工作記憶容量對于二語寫作話題選擇時出現的回避現象影響較小。

六、 結語

基于研究結果,筆者得出以下結論:(1) 此次被試的二語寫作中普遍存在回避現象;(2) 工作記憶容量差異對二語寫作中詞匯回避和句型回避存在負相關影響；(3) 工作記憶容量差異對話題回避和語用回避不存在影響。

當然,本研究并不能說明工作記憶是回避現象產生的唯一因素。另外,本研究也未就工作記憶容量對話題回避和語用回避的影響進行深入研究,這也是將來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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