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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麥場

        2014-08-02 10:14:31傅華軒
        小小說大世界 2014年7期

        傅華軒

        老蔫兒左肩掛著碌碡架巴,左手拿著鐵鍬,右手拿著幾根香并牽著灰毛驢,在前面走。老蔫兒的孫子鐵蛋擔(dān)著空水桶,桶里放了一個瓢,在后面跟著,邊走邊玩手機(jī)。

        麥子就要熟了,爺倆個去碾場。

        打麥場在村子邊上。每戶一塊,幾十戶的打麥場都連著。這是把原生產(chǎn)隊一塊大場分開的。年年莊稼打收完了,打麥場是村子里最廣闊的一塊地方。如果縣里的電影隊來放電影,或者元宵節(jié)跑秧歌,或者走村串鄉(xiāng)說西河大鼓的來說書,或者三五個人的小型雜技團(tuán)來演出,都在打麥場上。那些剛剛學(xué)騎自行車的孩子們,都來打麥場練車子,因為地面廣闊,剛學(xué)騎車,晃晃悠悠的,練起來放心。生產(chǎn)隊解散的那年,公社里來人開全村大會,就是在打麥場上進(jìn)行的。

        每年麥?zhǔn)罩埃家褕瞿牒?,為軋麥子做好?zhǔn)備。碾好的場,硬硬的,光光的。割下來的麥子,拉到場上來,翻曬幾天后,開始用碌碡軋,打軋好的麥子粒,在場上晾曬幾天,就可以裝入袋子,運到家里儲存了。

        鐵蛋擔(dān)著空水桶,眼睛不看腳下的路,只盯在手機(jī)屏上?!斑郛?dāng)”水桶撞在了路邊的樹上,弄了個趔趄,鐵蛋瞄了一眼腳下的路,又把目光趕緊收回到手機(jī)屏上。老蔫兒回頭看了一下鐵蛋,沒吭聲,但心里不舒服。你小子也老大不小了,已經(jīng)是縣中學(xué)的老師了,都娶妻生子了,還像個孩子似地玩手機(jī)入迷!唉,這叫嘛世道?手機(jī)這個東西,也是夠神的,就手掌大小的那么個玩意兒,可以讓人入迷,中邪,不吃不喝行,不玩手機(jī)不行,把年輕人的心給掏走了,這是哪個混賬王八蛋發(fā)明的!這世道!

        爺倆個來到自家的打麥場。打麥場看上去倒是很平整,就是稀稀拉拉的有幾根野草。幾十戶連成片的打麥場,就老蔫兒和鐵蛋兩個人,原先,這個時節(jié)的打麥場,已經(jīng)是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了。老蔫兒放下碌碡架巴,在一棵樹上栓好了驢,也沒招呼鐵蛋,貓腰開始拔草。鐵蛋站在打麥場邊上,兩個手指頭在手機(jī)上緊忙活,整個人還在手機(jī)里。過了一會兒,老蔫兒已經(jīng)拔了一片草了,鐵蛋這才發(fā)現(xiàn)爺爺已經(jīng)干活了,慌忙把手機(jī)放進(jìn)褲兜,貓腰一起和爺爺拔草。

        拔完了草,鐵蛋開始用鐵鍬平整打麥場,高的地方鏟除幾下,洼的地方填上點土。這活,看似簡單,真要是掌握地面平,還不容易。鐵蛋兩手握著鐵鍬,像似拿著臺球桿子,晃過來晃過去,高的地方也許又加了點土,洼的地方反而又鏟出一鍬土,干了幾下,就被爺爺奪過了鐵鍬。鐵蛋愣愣地看著,手又下意識地伸到褲兜里摸手機(jī),他沒好意思拿出來,因為他看到爺爺?shù)哪樕粚Α?/p>

        打麥場的地面平整好了,表面又鋪了一層稀稀拉拉的陳麥秸子。鐵蛋走到打麥場邊上,動手要把豎著的碌碡扳倒。老蔫兒大喝一聲,別動!那是老虎!鐵蛋愣了。老蔫兒過來,捧來一抔土,放在碌碡旁邊,把三根香插在土上,點燃了香,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后,輕輕地把碌碡扳倒放平。對著碌碡自言自語地說,碌碡是白虎星,整個打麥場,就是由它來鎮(zhèn)著呢。

        老蔫兒按好了碌碡架巴,套好了驢,對鐵蛋說,去挑水吧,整個打麥場要潑一遍水。

        鐵蛋開始來來回回地挑水。挑水不是走平道,要到深溝里弄水,肩膀上挑著兩桶水,還要爬坡,挑來的水,要用瓢一下一下潑到場上。功夫不大,鐵蛋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出點汗倒是沒什么,鐵蛋肩膀被扁擔(dān)壓的生疼,爬坡時兩腿打顫,心里發(fā)慌。

        終于把打麥場潑了一遍。鐵蛋出了一身白毛汗,哆哆嗦嗦的兩條腿,有點要支不住身子了。鐵蛋把水桶和扁擔(dān)一扔,癱坐在樹下。老蔫兒開始吆喝灰毛驢拉著碌碡開始碾場。老蔫兒看著孫子鐵蛋累成了王八蛋樣子,不僅不心疼,心里反而倒是比剛才舒服了一些。

        鐵蛋微閉著雙眼,靠著樹坐著,手里拿著手機(jī),但僅僅是在手里拿著。

        鄰居二哥開著聯(lián)合收割機(jī)在麥場邊路過,二哥停下車,從車上跳下來。對老蔫兒說,蔫兒爺,就您一戶碾場,家家都用聯(lián)合收割機(jī)了,用收割機(jī),在地里直接就出麥粒,多省事啊。還是機(jī)械化好。

        嘚,駕!老蔫兒吆喝一聲毛驢,說,用機(jī)器收的麥子,有汽油味,不好吃。老蔫兒咳了一聲,又說,你看看這天,整日灰蒙蒙的,那都是汽車拖拉機(jī)冒煙鬧得。你再看看我的毛驢,吃的是草,拉出來的是糞尿,糞尿上到地里,可以長好莊稼。還有,俺家吃的面,都是用毛驢拉著石頭磨磨的,蒸的饅頭,就是香。嘚,駕!老蔫兒吆喝了一聲毛驢,繼續(xù)認(rèn)真地碾場。

        二哥沖著鐵蛋擠了擠眼,笑了,轉(zhuǎn)身上聯(lián)合收割機(jī),走了。

        鐵蛋可能有點緩過勁來了,坐在樹下,又一頭鉆進(jìn)手機(j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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