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峰

逃亡八年的搶劫少年

文/周峰

說到青春，對于很多人來說，都是一段充滿了激情和凝聚了無盡幻想的歲月。然而對于25歲的山東青年王小虎來說，他的青春就像過早凋零的花朵。在過去的八年里，他到處流浪，經(jīng)歷了身心的重重磨難。而這一切，都歸咎于八年前的那一次沖動。如果不是因為那次偶然的叛逆，他或許如今早已大學畢業(yè)，有著與現(xiàn)在截然相反的人生。

輟學離家 打工少年入歧途

王小虎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山東農(nóng)家，母親是個農(nóng)民，父親是當?shù)刂袑W的教師。雖不能說是書香門第，但至少在農(nóng)村來說也是個有文化的家庭，一家三口在一起，生活其樂融融。

父親從小就對小虎管教很嚴。哪知道到了青春期的小虎卻開始越來越反感父母的一手包辦，越來越想脫離父母爭取獨立自由。最終，在中考的壓力下，2004年5月，當時只有17歲的處于青春叛逆期的王小虎退縮了，獨自一人離家出走，坐車來到上海投奔同村的老鄉(xiāng)李若俊。

初到上海這座大都市，王小虎對所有的東西感覺又好奇又刺激，幾天之內(nèi)很快就花光了從家里帶來的錢，可是理想的工作還沒有著落,生存成了最大的問題。

一個初夏的夜晚，王小虎和幾個老鄉(xiāng)聚在一起吃飯，邊吃邊不時地聽著老鄉(xiāng)李若俊抱怨工作不理想，生活沒有出路，日子難過。幾杯啤酒下肚，老鄉(xiāng)李若俊突然心血來潮，提議道：“晚上咱們搶個出租車，整點錢花來得快?！闭f著還拿了隨身攜帶的一把一尺來長的刀給王小虎他們兩個人看。涉世未深的王小虎只想著有兩個老鄉(xiāng)照應肯定沒什么問題，沒有多考慮就答應一起做了。

李若俊他們在附近攔了一輛出租車，將司機騙到青浦區(qū)一個人煙稀少、燈光黑暗的鄉(xiāng)鎮(zhèn)小路上。兩個老鄉(xiāng)見時機成熟，迅速拿出長刀架在司機的脖子上威脅司機停車，并將司機拉下車，掏走他身上所有的現(xiàn)金并拿走了手機?！爱敃r因為我年齡特別小，以前在家里沒有碰見過這種事情，我一看到流血，心里面就挺害怕的。站在路邊一直看，其中一個就叫我過去幫忙給按著點司機。”王小虎向檢察官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接著，王小虎三人又把司機手腳捆綁扔到溝里，臨走時，李若俊為了防止司機呼救，還將毛巾塞到司機嘴里，開著出租車揚長而去。事實上，老鄉(xiāng)根本就沒有駕照，僅在老家開過拖拉機，再加上搶劫之前還喝過酒，路況也不好，車輛沒開出多遠就出了車禍。李若俊和另外一個老鄉(xiāng)身受重傷，沒跑多遠就走不動了，被隨后接到出租車司機報警電話趕來的民警抓獲，王小虎因為受傷輕，一瘸一拐地迅速逃走了。

承辦此次案件的林檢察官告訴記者，他們搶到的財物包括被害人駕駛的一輛桑塔納出租車，還有一部愛立信手機，以及現(xiàn)金800元左右，估價下來，應該是12000元。“當時有警車來了，他們當時給了我200塊錢，說拿點錢趕緊跑吧，誰跑出去誰就命大了?！?王小虎繼續(xù)回憶道。

就這樣，王小虎揣著這200塊錢，輾轉多日，逃回了家鄉(xiāng)的附近，然而他終日惶恐不安，不敢面對親戚朋友，不敢回家，從此過上了逃亡的日子……

東躲西藏 八年漫漫逃亡路

由于年齡小，心智還不夠成熟，王小虎始終沒有辦法正確地面對自己的犯罪行為，改名換姓、東躲西藏成了他唯一的選擇。對于王小虎來說，這件事情帶給他的恐懼，遠遠超過他的預期和心理承受的極限。

為了躲避警方的追捕，他夜間從不敢出門，經(jīng)常天不黑就找地方躲起來了，為了填飽肚子，他又不得不到處打零工，甚至撿破爛來維持生計?！白詈ε碌木褪强吹侥莻€警車，有時候一聽到警笛聲就緊張得一晚上睡不著。”王小虎告訴檢察官。

然而又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得時間太長，王小虎經(jīng)常這里工地干兩天那里工地干兩天，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睡覺的地方也漂泊不定，馬路邊、大橋下他都睡過。

更讓王小虎難過的是過年那幾天，大部分外出打工的人都興高采烈地回家過年，他卻有家不能回，在外面東躲西藏躲避春節(jié)巡邏的警察?？謶殖闪送跣』⒌募页１泔?，沒有希望的日子壓抑著他，讓他看不到一絲的光明和未來。

父愁母病 整個家庭蒙陰影

王小虎不知道的是，因為他搶劫逃亡的事情，他的母親得了精神病，父親也因為自己連兒子都教育不好在整個村子里始終抬不起頭來。

人還是那些人，但是家卻不是原來那個家了。雖然家中父母都在，但是在王小虎逃跑的兩年后，母親因為思念兒子，思慮過度患上了精神病。王小虎還有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弟弟初中畢業(yè)就不再繼續(xù)讀書了。到了成家的年齡，對方一打聽，知道他有個犯罪的哥哥王小虎，便都打了退堂鼓。

向檢察官談起家里的情況，面對老伴的精神疾病和小兒子的終身大事，王小虎的父親，這位中年山東漢子幾度掩面哭泣，在大兒子逃亡的八年里，他承受了太多的壓力?；貞浲?，王小虎的父親仍然一臉痛心的表情，更讓他感到慚愧的是，自己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而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兒子。

投案自首 邁出回家第一步

2011年，自清網(wǎng)行動開展以來，青浦公安分局刑偵支隊民警多次聯(lián)系王小虎戶籍地派出所，并給他家人做思想工作等，希望王小虎能夠投案自首，王小虎的父親，這位頂著重重壓力仍硬撐著的父親也贊成兒子自首。但實際情況是，王小虎根本就不敢同父親聯(lián)系。

這種僵持，一直持續(xù)到2011年，一次王小虎給家里打電話，弟弟接了電話趕緊把電話遞給了父親，父親就勸他回家自首：“你也別跑了，在外面待了這么多年，整天日子也過不好，畢竟以后人生道路挺長的，你不能一直這樣。你現(xiàn)在年齡還不大，只要真心悔改了，把錯誤都改掉，還是有機會重新做人的?！痹陔娫捴校赣H抓住這個能救兒子的機會，苦口婆心地教導著，說得王小虎心里五味雜陳，想起幾年來東躲西藏的苦楚和對父母兄弟的思念，他終于下定了決心回家自首。

2011年11月17日，犯罪嫌疑人王小虎在父親的陪同下，到戶籍地派出所投案自首，同一天，王小虎被上海市公安局青浦分局以涉嫌搶劫罪取保候?qū)?。至此，王小虎結束了八年的逃亡生涯。從17歲到25歲，他以這樣的方式走過了自己的青春年華，終于可以放下包袱，坦然地面對父老鄉(xiāng)親，接受法律的裁判。

刑事和解 受害司機終諒解

對于王小虎本人和他的家庭來說，這樣的一個結局，可能都是一種解脫。王小虎投案自首之后的處理方式，是取保候?qū)?。照理說，對于這種比較嚴重的犯罪，應當采取一些更為嚴厲的強制措施，比如直接批準逮捕，但為何僅僅是取保候?qū)從兀?/p>

受理該案之后，青浦區(qū)人民檢察院未檢科的承辦檢察官綜合考量整個案件，鑒于社會治理綜合效應的考慮、對未成年人“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和寬嚴相濟的刑事司法政策，也結合犯罪嫌疑人的主動自首行為和悔過態(tài)度，承辦人希望為王小虎和被害人王準鑫雙方主持達成諒解協(xié)議。

承辦該案件的林檢察官說：“這個案子不能太簡單、太生硬地去處理，我們也是綜合看了整個案情，比如說他當時是未成年人，他是自首，還配合公安的清網(wǎng)行動等等。我們的工作并不是簡單的一刀切，把人抓了、訴了，然后關到監(jiān)獄里，完事了。我們要做的工作，是讓有罪的人得到懲罰，得到國家公訴機關的起訴和法院的判決。但是我們更多的是想在社會綜合治理這一方面有更好的效果，讓可以挽救的人被挽救，讓被害人的利益得到補償。”

2013年3月9日，犯罪嫌疑人王小虎與被害人王準鑫在青浦區(qū)人民檢察院的主持下，達成了諒解協(xié)議，犯罪嫌疑人王小虎和家人積極籌措款項，向被害人王準鑫支付醫(yī)療費、誤工費、車損等賠償款項共計3.5萬元，而王準鑫也表示對王某當年對其犯下的過錯予以諒解，希望司法機關能夠酌情從輕處罰。

王準鑫自己也沒有想到，當他再一次面對原以為不共戴天的仇人時，卻并非如同想象中那樣難以接受。“見到他我火有點冒起來的感覺，我也是個父親，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尤其是當我看到他爸爸滿臉皺紋，我覺得從心里就原諒了。” 在這個經(jīng)歷過世事的出租車師傅看來，退一步海闊天空，該讓著別人就要讓著別人。

當然，取保候?qū)彶⒉灰馕吨ㄔ翰粫行獭榱送炀冗@樣一個終于能直面自己的犯罪行為、并有著強烈悔過意愿的青年人，檢察院嘗試應用“刑事和解”這一司法實踐，以期能夠減輕對他的處罰?！白龀蛇@個形式的和解，加上他這幾年的操行情況，我們檢察機關建議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這樣子的一個刑罰。”

承辦檢察官告訴記者，這樣的量刑建議，已經(jīng)有應用刑事和解的意味，但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刑事和解?！霸谶@個案件中，從被告人的犯罪情節(jié)來看，按照刑法規(guī)定，搶劫罪應該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但是，因為他在犯罪的時候，是不滿18周歲的人。按照刑法規(guī)定，那么當然應該是減輕處罰的。同時，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自首情節(jié)，表明了他對犯罪的一種懺悔。在這個情況下，如果被害人也達成了諒解，對被告人從寬處罰顯然是有利于社會關系的修復的。”

最終法院考慮到他的從犯和自首等情節(jié)，從輕判決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從此以后，王小虎再也不必過那種恐懼、驚慌和無助的生活了。

（本文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鄭賓 39375816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