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孝飛

(廣西師范學院師園學院 中文系，廣西 南寧 530226)

漢語動物詞匯隱喻規(guī)律探津
——一項基于統(tǒng)計的詞匯研究

張孝飛

(廣西師范學院師園學院 中文系，廣西 南寧 530226)

本文通過對常見的漢語動物范疇詞匯進行系統(tǒng)的統(tǒng)計分析，發(fā)現(xiàn)漢語動物詞匯的隱喻凸顯主要受三個因素的影響：一是動物與人之間的關系；二是動物自身的特征；三是民族經(jīng)濟、文化、習俗、心理等。通過分析影響詞匯隱喻凸顯的因素，我們可以更深層次地理解漢語動物詞匯的隱喻規(guī)律，進一步加深對漢語詞匯與文化關系的認識。

隱喻；漢語動物詞匯；映射規(guī)律

由于動物和人類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所以各國語言都有很多動物隱喻詞匯。以往對動物性詞語隱喻規(guī)律的研究雖然不少，但多為定性分析，較少定量分析，更缺少在系統(tǒng)的統(tǒng)計基礎上探究其內(nèi)在隱喻規(guī)律的。鑒于此，筆者嘗試利用隱喻理論對漢語動物詞匯進行統(tǒng)計分析，找出其映射規(guī)律。

一、隱喻理論述略

隱喻是一種普遍現(xiàn)象，大量存在于人們的語言中。英國學者I.A.Richards：“我們?nèi)粘捴袔缀趺咳湓捑涂赡艹霈F(xiàn)一個隱喻”[1]。據(jù)一些語言學家估計，可能所有的詞都源于隱喻，可見隱喻與語言的關系之密切。隱喻不只存在于我們的日常生活語言中，也存在于我們的思維中，它無處不在。隱喻不是偉大詩人的創(chuàng)新，而是人類普遍的一種認知方式，廣泛存在于全世界的文化和語言之中。

隱喻有廣義和狹義兩種界定。狹義的隱喻指修辭學中的暗喻；廣義的隱喻則指“通過一類事物來理解和感受另一事物”。這一定義不僅包含了修辭學的暗喻，還包括明喻和轉(zhuǎn)喻。更重要的是，它不僅是一種語言現(xiàn)象，而且是人類普遍的思維方式，是人類認知外在世界的重要途徑。

作為一種認知方式，隱喻在我們的語言中無處不在。Lakoff和Johnson通過分析大量的語言資料發(fā)現(xiàn)，日常語言中大約70%的表達方式源于隱喻。[2]如“山腳”、“河口”、“針眼”、“桌腿”等日常用語，其實都是隱喻性的，只不過現(xiàn)在已不再為人們所意識到。參議員在演說中每兩到三分鐘就會使用一次新奇隱喻；電視辯論和新聞評論中每25個詞匯就有一個獨創(chuàng)的隱喻。

不僅日常語言和文學語言中充滿了大量隱喻，即使在嚴密的科學語言中，隱喻也隨處可見。越是抽象的，越需要借助隱喻表達。Whorf說：“我們?nèi)绻灰蕾囄镔|(zhì)性的隱喻，就幾乎不能談及最簡單的非空間性情景”[3]。Burke指出：“隱喻是通過某事理解另一事物的機制”[4]。當代認知科學普遍認為隱喻在本質(zhì)上不是一種修辭現(xiàn)象，而是一種認知活動。隱喻對我們認知世界有潛在而深刻的影響，在人類的范疇化、概念結構、思維推理的形成過程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隱喻之所以會成為認知的工具，和人類早期的認知能力和思維水平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早期人類思維處于模糊、混沌的狀態(tài)，而他們所處的世界又是紛繁復雜的，人類只能借助簡單的、具體的事物來逐步認識復雜的、抽象的事物，他們身邊最為熟悉的事物就成了他們認識這個世界的最早客體?！敖≈T身，遠取諸物”，古人的經(jīng)驗也證明了這一點，通過隱喻把熟悉的、具體事物的特征投向陌生、抽象的事物，借以達到認識新事物的目的，反映在語言上即基本詞匯通過引申不斷地擴大新詞匯和詞義。

從詞源角度看，“metaphor”一詞來自希臘語，“meta”含有“across”的意思，“-phor”意思是“carry”，所以“metaphor”含有“由此及彼的運動”的意思，是一種轉(zhuǎn)換。也就是說隱喻必須涉及兩種事物，一個是出發(fā)點，一個是目的地。Lakoff稱前者為源域，后者為目標域，隱喻就是兩個概念域之間的映射。如空間概念的“上”，可以分別投向時間、數(shù)量、社會地位等領域?！吧现?、上次、上輩子、上一代”等詞匯皆是時間在空間中沿著縱坐標流動后的印記在人腦中映射產(chǎn)生的結果；“上緊、上膘、上升、上漲”等屬于數(shù)量增加，此為空間概念的“上”在數(shù)量范疇映射的結果；“上報、上賓、上層、上級、上繳”則指向較高的社會地位。動物詞匯中也有很多隱喻性詞匯，如“?！弊郑骸按琅！㈨斉?、牛脾氣、老黃牛、孺子牛、力大如牛、九牛一毛”等都是描述人的外貌、動作、性格、氣質(zhì)等特征，即把牛的特征映射到人身上；“力大如?！笔怯门ＡΥ笮稳萑肆Υ螅弧按琅?、頂牛”是以牛的固執(zhí)來形容人執(zhí)拗的性格。

隱喻深深地植根于我們的身體和周圍熟悉的事物中。隱喻的選擇首先建立在人類共有的身體及物質(zhì)經(jīng)驗基礎上，這就是人類各種語言中很多隱喻都相同或相似的原因。其次是特定社會中的文化經(jīng)驗。由于各民族的文化、風俗、心理等方面存在諸多差異，因此對隱喻關注和凸顯的焦點也不同，這就使得人類語言千差萬別、豐富多彩。

二、研究對象及范圍

自然界中的動物種類繁多。目前已知的大約有150萬種，這樣龐大的群體不可能都列為研究對象，只能擇其要作為研究對象。我們從《現(xiàn)代漢語頻率詞典》中選出22個使用頻率最高的動物作為研究對象。為便于統(tǒng)計分析，我們把動物分為現(xiàn)實類和虛擬類。虛擬類有龍、鳳(凰)；根據(jù)動物與人之間的關系，現(xiàn)實類再分為馴化類和野生類。馴化類有：豬、牛、羊、馬、狗、雞、兔、驢；野生類有：(老)鼠、(老)虎、熊、狼、鶴、蛇、龜、雁、鷹、烏鴉(喜鵲)、猴、魚。

三、漢語動物詞匯隱喻規(guī)律

現(xiàn)實類動物真實存在于自然界，它們和人類相伴而生，與人類關系最為密切，是人類最熟悉的生命體。與此相關的詞匯最多、使用最廣。限于篇幅，本文僅以牛為例具體分析其映射規(guī)律。其他動物從略。

(一)馴化類動物的生物學特征及映射分析舉例——牛

牛是我國常見的動物，因其力大、善于負重拉車等特點，在農(nóng)耕時代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牛性格倔強，其生物學特征與詞匯之間的映射歸類如下：①

(1)源自外貌、生理特征：鐵牛、牛力、如牛負重、牛市、牛人、吞牛、牛角尖、鉆牛角、鼠入牛角、壯氣吞牛、童牛角馬、爭貓丟牛、一牛吼地、束如牛腰、鯨吸牛飲、兔角牛翼、牛角掛書、馬面牛頭、牛鬼蛇神、多如牛毛、九牛一毛、繭絲牛毛、牛耕田，馬吃谷、牛不知角彎，馬不知臉長、老牛追兔子——有勁使不上、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九牛二虎之力、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2)源自生活習性、行為習慣：黃牛、老牛拖破車、老黃牛、孺子牛、老牛舐犢、蝸行牛步、快牛、鞭打快牛、獼猴騎土牛

(3)源自脾氣、性格：蠢牛、頂牛、磨牛、牛脾氣、吳牛喘月、犀牛望月、牛不喝水強按頭

(4)源自牛與人(或動物)的關系：刑牛、享牛、犧牛、牛后、田牛、汗牛、雞口牛后、對牛彈琴、問牛知馬、休牛歸馬、服牛乘馬、目無全牛、牛馬不如、瞎吹牛、吹牛皮、吹牛拍馬、初生牛犢不怕虎、風馬牛不相及、牛頭不對馬嘴、寧為雞口，不為牛后、雞尸牛從、小試牛刀、抓牛鼻子、椎牛發(fā)冢、椎牛歃血、執(zhí)牛耳、有牛使牛，無牛使犢、以羊易牛、無牛捉了馬耕田、屠所牛羊、飯牛屠狗、馬牛走、牛驥同槽

(5)其它：問牛、眠牛、劉表牛、飲牛津、丙吉問牛、木牛流馬、牛衣對泣、庖丁解牛、贅婿得牛、版筑飯牛、牛眠龍繞

各部分詞具體數(shù)量及比例分布如下(表1)。

表1 含“牛”字詞匯隱喻凸顯規(guī)律統(tǒng)計表

從表1可見，含“牛”字的詞匯，最凸顯的是牛與人(或動物)之間的關系，其次是牛的外貌和生理特征；從具體內(nèi)容看，牛與人的關系、牛作為祭品和畜力成為隱喻的焦點。此外，牛的力氣、牛角以及執(zhí)拗的性格都被凸顯出來，成為隱喻的重要來源。關于牛的典故也頗多，說明牛在中國文化中占據(jù)著重要地位；從感情色彩看，“牛”字詞語多是褒義，共38個，達40%。

(二)漢語動物范疇詞匯的隱喻規(guī)律

自然界的動物成千上萬，千姿百態(tài)、性格各異，這無疑會在人類的頭腦中留下鮮明、深刻的印象。人類會有選擇地將動物的部分特征作為隱喻凸顯的焦點。被選中的這部分被凸顯出來，其它特征則被抑制或隱藏。Lakoff指出，隱喻概念的系統(tǒng)性使我們在理解概念的某個方面時，一定會隱藏概念的其它方面，讓我們集中于概念的一個方面，一個隱喻的概念可以讓我們避開那些與隱喻不一致的其它方面的概念。

但是哪些特征能引起認知主體的注意，并成功進入詞匯中，成為隱喻凸顯的焦點，則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如動物本身的外貌特征、動物和人類關系的親疏遠近、人類對動物的感情態(tài)度及民族的社會經(jīng)濟、文化心理、思維模式等。這都會影響到隱喻凸顯的選擇。因此，為系統(tǒng)探討漢語動物詞匯的隱喻凸顯規(guī)律，我們從上述幾個角度將動物詞匯的來源整理成下表(表2)。

從表2中，我們發(fā)現(xiàn)漢語動物詞匯隱喻凸顯具有如下特征：

(1)馴化類動物詞語隱喻突顯的焦點是動物與人(動物)之間的關系。含有豬、牛、羊、馬、兔、雞、狗、驢的詞匯中，隱喻來源于動物和人之間關系的詞匯分別占到各自詞匯總量的42%、38%、53%、43%、39%、42%、37%、16%，遠高于其它特征。(只有驢略低，僅占16%?？赡苁且驗轶H執(zhí)拗的性格和長長的面部特征被人充分注意到，成為隱喻的焦點)這是因為馴化類動物和野生動物相比，與人類的生活關系更為密切。含“魚”字詞匯也是取源于人魚關系的較多，盡管魚是野生動物，但和人類的關系較為密切。魚作為人類食物的來源，以及人類捕魚的方法等等都成為隱喻的焦點。這說明動物詞匯的來源與人類的關系有著直接的關系：離人類關系越近，越容易成為隱喻的焦點和來源。

(2)野生類動物(鶴、雁、雀除外)詞匯更多地源自動物本身的特征，比如外貌、生活習性及性格特征。如果把這三方面的特征加在一起，含有鼠、虎、龜、熊、狼、蛇、鴉、猴等動物的詞語各自占全部詞匯的比例分別為72%、79%、68%、71%、87%、75%、83%、57%。我們推斷這是因為野生動物離人的生活相對遠些。與人類的關系遠沒有馴化動物那么密切，早期人類對這類動物的認識僅限于對其外部的觀察，包括外貌、習性、性格等等。這其實是動物和人之間的親疏關系在語言上的體現(xiàn)。

表2 漢語動物范疇詞匯的隱喻凸顯規(guī)律統(tǒng)計表

含“鶴、雁、雀”字詞語所占比例稍少些，這是因為這類動物是漢語中文化含義豐富的詞語，所以取源于動物自身的特征少了些，而社會賦予的文化含義稍多些。

(3)龍和鳳與龜、雁、鶴、鵲都屬于含義豐富的文化動物，這類動物詞匯取向來源呈多元化的趨勢：既有源于動物外貌、生理特征的，如龜、鶴、鴉、鳳，這類詞所占比例分別為55%、37%、45%、31%；也有取源于生活習性的，如雁，占49%。但這類詞語均受到漢文化的深刻影響。

(4)某些動物成對出現(xiàn)的幾率較高。比如，豬和狗、鼠和蛇、牛和馬、龍和鳳、羊和虎狼等等。豬和狗出現(xiàn)在一起，是因二者在漢民族中同屬于地位較低者；鼠和蛇出現(xiàn)在一起，是因二者生活環(huán)境習性以及與人類的關系皆有相似之處；羊和虎狼出現(xiàn)在一起，因羊與虎狼存在著食物鏈關系，狼和虎皆性格殘忍；龍和鳳則是因二者同為虛擬動物，同為華夏民族的圖騰，同為封建皇權之象征，在漢族人心中皆為高貴的象征?？傊芙?jīng)常一起出現(xiàn)的動物，其間必定存在著相似或相關的關系。

(5)漢語動物詞匯還存在著大量的諧音現(xiàn)象。人們用這些詞匯表達吉祥如意的良好心愿。如“猴”諧音“侯”，“魚”諧音“余”等。

(6)從動物的意識程度看，意識程度越高的動物，性格特征越明顯，取源于此的詞匯也越多，反之亦然。我們將源于動物性格特征的詞語占各自詞語的比例從高到低排列如下(表3)：

表3 動物的意識程度和動物詞匯隱喻凸顯規(guī)律統(tǒng)計表

從表3看，哺乳動物的詞語所占比例最高，而鳥類和魚類最低。這與動物性格的鮮明程度和其意識的層次和水平有關。沒有意識或意識程度低的動物，自然無性可像，因此，這類動物取源于性格特征的詞語特別少；反之，意識程度高的動物，其性格特別豐富，很容易引起認知主體的注意，因而較容易成為人類隱喻取向的來源。由此可見，動物本身的意識程度和隱喻凸顯也有著密切的關系。

四、結語

作為人類的一種認知方式，隱喻具有普遍性，但是并非動物所有的特征都會被注意到并加以凸顯，這受到多種因素的制約。通過系統(tǒng)的統(tǒng)計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漢語動物詞匯隱喻凸顯受到三個主要因素的影響：一是動物與人之間的關系。馴化類動物和人接觸較為密切，與人的關系也更為密切。因此，這類詞匯突出的焦點多是動物與人(動物)之間的關系；二是動物自身的特征。野生類動物距人較疏遠，與人之間的關系遠沒有馴化類動物那么密切，因此，這類詞匯隱喻更多凸顯的是動物的外在特征，比如外貌、生理特征等；三是民族的經(jīng)濟、文化、習俗、心理等。漢語中很多動物詞匯都受到漢民族經(jīng)濟、文化、習俗等因素的深刻影響(關于其規(guī)律成因?qū)⒘砦姆治?。通過分析影響詞匯隱喻凸顯的因素，我們可以更深層次地理解漢語動物詞匯的隱喻規(guī)律，進一步加深對漢語詞匯與文化關系的認識。

[注 釋]

①語料主要來自在線新華字典。

②其它類指有關的神話傳說、歷史典故等，下同。

[1]Richards，I.A.The Philosophy of Rhetoric[M].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36:98.

[2]Lakoff &Johnson.Metaphors，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4.

[3]Whorf.The Relation of Habitual and Behaviour to Language[M].Cambrige : Mass: MIT Press，1939: 146.

[4]Burke, K. A Grammar of Motives[M].New York: Prentice Hall, 1945:503.

2013-12-16

廣西師范學院師園學院院級科研項目。

張孝飛(1981- )， 男，安徽蕭縣人，廣西師范學院師園學院中文系助教，碩士，從事認知語言學、對外漢語教學研究。

H13

A

2095-7602(2014)03-007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