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風草就不明白了,這不年不節(jié)的,你說火車上咋就這么多的人呢?不僅車廂里人滿為患,就連列車過道和廁所里都立滿了人,落腳的空兒都沒有。宋風草擠過兩個車廂也沒找到空位,他滿臉堆笑口干舌燥地隔幾排坐席問一聲:“請問這位先生到哪下?”“這位女士,你呢?”被問的人正襟危坐,看也不看他:“終點?!币贿B幾個,莫不如此??磥?,一時半晌是別想“坐”享其成的美事了。
宋風草精疲力竭地將后背靠在廁所的門邊上,一口一口地喘著粗氣。是誰說過,知識就是力量,此時此刻,腹有詩書的宋風草空有一肚子四書五經,卻連站著的勁兒都沒了。他開始后悔不該答應總編千里迢迢去談這單本來就是水中月霧中花的廣告,更何況,干這種耍嘴皮子的活計根本就不是他的強項。后悔完總編,又開始埋怨妻子,若不是她這幾個月來變本加厲地跟自己沒完沒了的鬧,鬧得家無寧日,就算總編磨破他那張跑風漏氣的嘴,宋風草也不會答應的。
——半年前,妻子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搭錯了,著了魔般的不可救藥地愛上了本單位勞人科的一位比自己小四五歲的核算員。那位核算員跟她根本就是逢場作戲,他才不會休了自己的老婆跟她喜結連理呢??伤凸砻孕母[,非要一條路走到底。宋風草念著多少年的感情,狠不下心來跟她割袍斷義,天天苦口婆心,磨破嘴皮勸她回心轉意,有時想想,宋風草都可憐自己,覺得自己的行為真是有點兒死乞白賴、搖尾乞憐的味道。妻子毫不不為之所動,她說:“宋風草,你就別心存幻想了,這個婚我是離定了。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我都已經出過軌了?!彼物L草有部長篇小說,還是中國作家協(xié)會重點扶持項目,半年前開的頭,半年后了還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可憐巴巴地蜷縮在電腦里。作為一個職業(yè)作家,宋風草內心里感覺到無限悲哀。所以,當總編跟他說,想安排他去出這趟差時,他毫不猶豫地應承了下來。倉促上陣,趕到車站別說臥鋪了,連張帶座號的票都沒買到。
正心灰意冷之際,猛然聽到:“旅客同志們請注意,晚飯時間就要到了,餐車給大家準備的晚餐品種有:炒肉片、炒雞蛋、炒蘑菇、紅燒鯉魚、紅燒茄子、紅燒獅子頭……”
宋風草靈機一動,對,先到餐車去,吃飯你總不能不讓我坐吧。占個座位,再吃慢一點不就得了嗎?雖說不是長久之計,但能歇一會總比累著強。想到這里,宋風草又鼓足勁汗流浹背地向餐車擠去。
雖說晚飯還要等一會,但許多揣著和宋風草同樣的想法的人早已經聞風而動捷足先登把位置占完了。宋風草剛想離開,恰巧有一個男人站了起來,他趕緊快走幾步,在空位子上坐了下來。
“呀!”剛坐下,就聽見坐在對面的姑娘輕輕地出了聲,“這不是宋老師嗎?”
宋風草詫異地抬起頭。
“你是——單小源?”
宋風草一邊仔細地打量著對方,一邊在腦海里快速地搜尋者關于單小源的記憶。端坐在宋風草對面的單小源略帶憔悴,然美麗卻猶勝往昔,臉頰、眉眼、鼻翼、嘴唇依舊國色天香端麗冠絕。一笑一顰都妖嬈迷人。宋風草自言自語地念叨說:“是單小源,是單小源!”
聽見宋風草張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單小源那雙光彩熠熠的大眼睛調皮地眨了眨,笑了笑。但沒有出聲。
——那年,單小源就像一片隨風舞動的樹葉,在宋風草的眼前扭動著、掙扎著,風姿卓越地翻了幾翻,然后跌跌撞撞一路狂奔著消失在了無邊無際的云端里,沒留一點兒痕跡。宋風草落寞和失望了好一陣子。曾有那么一段時間,宋風草總在腦海里設想并期待著有一天,在嘩嘩流淌的小河旁,在奔騰不息的大海邊,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在風馳電掣的列車上,在……與單小源不期而遇。遺憾的是,所有的設想與期待都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了水中花、鏡中月。當他終于確信,單小源的的確確已經是黃鶴一去便不復返,任何思念和幻想都不過是自己一廂情愿的良辰好景虛設后,才慢慢地在記憶的深處將單小源的名字使勁地打磨掉。不記得誰說過:“有些人注定是等待別人的,有些人是注定被人等的。”自己一定是后者。他想。
一晃七年過去了。這七年,宋風草的生活可謂是大起大落,先是跟妻子恩恩愛愛地結了婚,接著妻子又轟轟烈烈地出了“墻”;先是他的長篇小說好評如潮洛陽紙貴,接踵而來的就是江郎才盡半年間只字未寫。哪一個起落,都足以讓他渾身上下脫胎換骨般地褪掉三層皮。
單小源怎么樣?她這幾年是怎么過的呢?
宋風草想問一問她這幾年的境遇,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結婚了嗎?特別是那一年為什么不辭而別?
“你……現在住哪里?”宋風草在試著尋找突破口。
“家里?!眴涡≡吹幕卮鹛煲聼o縫。
宋風草咂咂嘴,“是的?!鄙夙?,宋風草又拐彎抹角地問道:“跟誰住在一起???”
“干嘛啊,查戶口?” 單小源揚起一條眉毛。
“我……”
“你不就是想問我結婚了嗎?直截了當地問就是了?!?/p>
宋風草尷尬地笑了,“是是是是,你……結婚了嗎?”
單小源壓低聲音說:“還沒。”
說完,略帶幽怨地看了宋風草一眼,落寞地垂下了眼簾,兩只手去折那張一直拿在手里的餐巾紙。潔白柔軟的紙巾在她的手里靈動地飛舞著,一會兒變成了菱形,一會兒變成了方形,一會兒又變成了三角形。單小源的手白皙、纖弱,很柔很細,一搭眼就能看見皮膚下方的靜脈。
宋風草呆呆地望著單小源的手一上一下有節(jié)奏地動著,不知如何作答。
過了一會兒,還是單小源率先打破了沉寂,“說說你吧,你怎么樣?孩子都上學了吧?”
“我……正在鬧離婚?!闭f完這話,連宋風草自己都嚇了一跳,沒頭沒尾地怎的冒出了這句?
單小源驚訝地望著宋風草,沒有說話。
兩個人陷入令人發(fā)窘的沉默。
——宋風草跟單小源是在一次新書發(fā)布會上認識的。那天,云河市委宣傳部、市作家協(xié)會在本市最大的一家書店“鳳凰書城”舉辦宋風草的長篇新作《我們結婚吧》簽售活動。宋風草還在讀書時期就已嶄露頭角,連篇累牘地在全國各大名刊發(fā)表了幾百萬字的中短篇小說,引起了文學界和評論界的廣泛關注。云河市文聯王主席在參加宋風草的作品討論會的時候,了解到宋風草就是云河市人。愛才心切的王主席先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宋風草,又用半支禿筆打動了新上任的市委書記,就這樣,宋風草被作為“特殊人才”引進到了云河市作家協(xié)會?!段覀兘Y婚吧》是宋風草來云河后蟄伏一年盡心打造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還在創(chuàng)作期間,部分在網絡上連載的章節(jié)就已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省作協(xié)副主席、著名評論家靳一毫不掩飾對這部新作的厚愛,直言這是本省最有希望沖擊“茅盾文學獎”的一部長篇力作。所以,對這次新書發(fā)布,無論是云河市委,還是云河市文聯、作協(xié)等部門都十分重視。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更是直言不諱:“對宋風草的宣傳,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贝蠹倚恼詹恍核物L草的成功,其實并不是他個人的成功,而是市委書記的成功;同樣,宋風草失敗了,也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失敗,而是市委書記的失敗。而這絕絕對對是不能容許的。
發(fā)布會確實圓滿成功,一上午就簽售了三百多本,而各單位組織的購書團隊,還源源不斷地向新華書店涌去。宋風草的手腕都累酸了。
單小源早就到了,可她就是不往前排隊,直等到宋風草快要收攤時,才湊到跟前,兩只手往前一伸,笑吟吟地說:“我想請你給我多寫幾個字,好嗎?”
宋風草的心一下子顫了起來,從小到大,宋風草從來就沒有見過這么美的手,手腕、手掌、手指、指甲,無一不美。他癡癡地望著這雙手不知所措。
倒是單小源落落大方,“想什么呢?你倒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俊?/p>
宋風草緩過神來:“好,你說吧,寫什么字?”
單小源說:“先寫我的名字。”
宋風草工工整整寫下:單小源。
“再寫你的書名?!?/p>
宋風草又工工整整寫下:我們結婚吧。
“再落上你的大名?!?/p>
宋風草龍飛鳳舞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
單小源滿意地捧著書,輕輕地吹著還沒完全浸干的墨跡,念道:“單小源,我們結婚吧!宋風草。記住,這可是你自己寫的?。 ?/p>
宋風草的臉疼地一下子紅了,他囁嚅道:“這、這、這可是你、你讓我寫的,我可沒這個意思??!”
“那我就不管了,白紙黑字,你狡辯不了的。再見!”說完,沖宋風草擺擺手,飄逸而去。
宋風草好半天沒反過神來。
負責現場組織和服務的人看到這一幕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宋風草,你要中桃花運了,到時候可千萬別忘了請我們吃喜糖?。 ?/p>
就在所有人包括宋風草在內都以為單小源不過是一時興起搞的一場惡作劇的時候,單小源卻天兵天將帶著一臉的認真討說法來了。
那天,宋風草剛剛走出作協(xié)大門,就聽有人喊他:“宋大作家?!?/p>
轉臉看見是單小源,就笑了:“這么巧?在這兒碰見你了?!?/p>
“不是巧,是我一直就在這兒等你?!眴涡≡匆荒槆烂C。
“等我?有事嗎?”
“當然了,無事不登三寶殿嘛?!?/p>
宋風草認真地問道:“什么事?只要我能辦的,一定盡心盡力。”
“你一定能辦成,就看你誠不誠心?!?/p>
“誠心誠心,一定誠心?!?/p>
單小源把宋風草的書在他的臉前一晃:“跟你結婚?!?/p>
宋風草原以為單小源那天只不過是開個玩笑,沒想竟真的找上門來了。他吃驚地彎起指頭點點自己的胸脯,“跟我結婚?你不是開玩笑吧?”
“你這大作家怎么這么說話?怎么能說是我開玩笑呢,‘我們結婚吧,白紙黑字,這不是你寫的嗎?”
笑容一下子在宋風草的臉上僵住了,“這個、這不是你讓我寫的嗎??!?/p>
“那我還讓你跟我結婚呢,你咋就不聽了呢?” 單小源歪著臉,笑盈盈地說,可宋風草卻分明看見了她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宋風草不知該怎樣勸慰她。想了一會,像個大哥哥似地伸出手去,攏了一下單小源的頭發(fā):“傻樣子!”
單小源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臉上。
“快放開,這馬路上讓人看見多不好?!彼物L草怎么也想不到一個看上去弱不禁風溫順嫻靜的女孩兒愛起來竟如此熱情似火大膽奔放。他一邊說著一邊使勁兒地往外抽。可單小源的兩只手攥得緊緊的,根本容不得他動彈。
宋風草不知道,這一切,全都被與作協(xié)一墻之隔的文化局印刷廠的女工馮化蘭看在了眼里。
宋風草剛來云河,就被馮化蘭給注意上了。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一位好事兒的老大姐在桌上說:“昨天到作協(xié)去送樣書,聽作協(xié)的人議論,他們才調來個大帥哥,說是市委書記親自選調來的。此人不光人長得帥,還是個大才子,出了好幾部書了?!毖哉邿o意聽者有心。那天還沒下班,馮化蘭就早早地溜出廠子,在作協(xié)門口來了個守株待兔。說句實話,第一面,馮化蘭一點兒都不看好宋風草。馮化蘭沒念過幾年書,她不知道真正的才子應該是什么樣兒,但她知道才子就應該是白面書生那個樣,像《三笑》里點秋香的那個唐伯虎,像《早春二月》里那個“左手摟著小寡婦,右手又把芙蓉采”的蕭澗秋,像還在小學堂讀書期間,就與比鄰的“趙家少女”有過一段“水樣的春愁”的初戀之情的郁達夫。這個郁達夫一生結過三次婚,同時還與多名女人包括幾名妓女有過荒唐的戀情。雖說時代過了,現在的才子不必要非要油頭粉面馬褂長衫,但西裝革履,金邊眼鏡,胳肢窩處夾著一只黑色皮包還是必要的吧?你看眼前這位,粗粗壯壯,上身套著一件夾克衫,下邊是一條牛仔褲,旅游鞋,沒眼鏡,也沒皮包,走起路來健步如飛,哪有一點兒風流倜儻啊?能寫書有什么用,那玩意兒能當吃還是能當喝???馮化蘭的心里拔涼拔涼的。后來有人再在吃飯時說宋風草,馮化蘭就帶有明顯的不屑說:“啥才子,簡直就土老帽一個!”半個月前,宋風草的長篇小說《我們結婚吧》在她們廠付印,車間主任一邊組織大家拼版,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年月,你說還有公平的事兒嗎?我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沒日沒夜,也就掙個三五萬塊錢,人家在家隨便動個破筆頭,一下子就是三五十萬?!瘪T化蘭就問:“主任這是說誰呢?誰隨便動個破筆頭,一下子就是三五十萬?”主任說:“還有誰?就是這個宋風草啊?!瘪T化蘭的心一下子就動了,看來這玩意兒還真是能當吃當喝?。 昂?,老娘就吃定他了!”
誰知馮化蘭那邊剛剛拉開架勢準備打起鑼鼓新開張,這邊,單小源已經捷足先登了。這下捅了馮化蘭的馬蜂窩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馮化蘭決定奮起出擊。
宋風草并非不喜歡單小源,雖說這才僅僅是第二次見面,但單小源的相貌、笑容、服裝的搭配、說話的方式以及蹙起眉頭的表情,無不凝聚著一種別樣的美,宋風草無一不喜歡。不像其他女人,當你近在咫尺相視而坐,你會感到她仿佛珠光寶氣一般無可挑剔的美,然而,轉過身去,你只記得她是美麗的,記不得她什么樣的美麗。就像一杯白開水,渴了喝了,也就僅僅是喝了,什么時候也不回去回味何時何地在哪兒喝了一杯解渴的白開水。而單小源卻不同,只要你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她的樣子,仿佛一個電的火狐一下在你的腦海里擊出一個深深的印記。只是覺得這樣相戀未免太過唐突,沒敢貿然接受。還有就是他想不明白,單小源究竟愛他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橫刀奪愛,生生斬斷了這株愛情的萌芽。
“你能告訴我,為什么會愛上我嗎,你對我又不了解?”
單小源歪著頭看著他:“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你準備好聽我了嗎?”
“看不出你還是位林迷啊?!彼物L草呵呵笑了:“你喜歡林徽因?”
“我只喜歡宋風草?!?/p>
“這樣吧,”宋風草想了想,說:“你給我三天時間,讓我好好考慮考慮好嗎?”
“好,給你三天時間,”單小源懇切地望著宋風草說,“我真心地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也許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但你不會遇見第二個我。三天后見?!?/p>
單小源飄逸而去。
這三天,宋風草黑在想、白在想、吃在想、睡在想、走在想、坐在想,連腦袋都想大了,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第三天早上,宋風草從睡夢中醒來,兩只眼直勾勾地望著房頂發(fā)呆,眼看就到了攤牌的時候了,他這邊還一點兒主意沒有他向他的直接領導創(chuàng)研室主任請教。主任是一位工人作家,文憑不高,硬是靠著自己的勤奮,寫了一部有一部大部頭作品,有的還在省里、全國獲了獎,后被挖到了作協(xié)做專業(yè)作家,并一步一步坐到了創(chuàng)研室主任的位置。主任自知論功底自己是在強不過這些后起之秀,但也不能讓他們瞧不起,所以,平時講話特好咬文嚼字,當然,一不小心露出尾巴的時候也不鮮見。大家哈哈一笑,過后他還依然如故。聽見宋風草請教他,主人心里一陣竊喜,看看,關鍵時候還得靠著我這個老家伙。主任裝模作樣地閉著眼睛空想一陣,斟字酌句地說:“愛情的抉擇,有時候跟賭博沒有兩樣,你可能贏,也可能輸得一敗涂地。你決定去還是不去的時候,要考慮的不是你將來會不會后悔,也不是她會不會永遠愛你。因為你根本無法知道答案。最重要的,是你愛不愛他,是不是愛他愛到愿意豪賭這一鋪。你拍著腦袋仔細想想,你愛她嗎?”
“我……不知道?!?/p>
“你喜歡她嗎?”
“喜歡?!?/p>
“不見她,你想她嗎?”
“想?!?/p>
“就此拒絕了她,從今以后你再也見不到她了,你會后悔嗎?”
“會。”
“會心痛嗎?”
“會?!?/p>
“那你還猶豫個什么?也就是你這個傻瓜蛋,換我當時就帶回家睡了?!敝魅慰赡芤灿X得了自己說的話太粗俗了,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顯得語重心長地說:“宋風草,你給我記住這句話:緣起緣滅,緣濃緣淡,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我們能做到的,是在因緣際會的時侯好好珍惜和好好把握那短暫的時光和絕佳的機會?!?/p>
直到這時,宋風草還不知道,此時,單小源已經是“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那年,你說好三天以后來找我,為什么不辭而別了呢?你知道嗎?我整整等了足足有半年,后來確認你不會來了,才……”宋風草低聲埋怨道。
宋風草說的是實話。單小源不辭而別確確實實讓他痛苦傷心了大半年,他一遍又一遍地對天發(fā)問:古人說,等閑變卻故人心,這才僅僅三天時間,怎么說變就變了呢?他真是覺得,天底下再也沒有比女人的話還不可信的事了。關鍵時候,又是主任給他指點迷津?!叭松褪且粓鰬?,在每個轉角都會有意想不到的邂逅,有的相遇成歌,在這綣綣紅塵中相攜而去,但大多數都是行色匆匆,轉身為念,獨自而行。”主任胸有成竹地拍著他的肩:“等著吧。老天是公平的,它在給你關上一扇門的時候,自然也會為你打開一扇窗?!敝魅芜@番話說完不到兩天,印刷廠女工馮化蘭猛猛撞撞地順著窗臺爬進屋來。
馮化蘭沒多少文化,但很會體貼他。宋風草就給她述說了自己的愛情遭遇。馮化蘭聽了,大大咧咧地說:“你們這些酸文人就是愛認死理,沒聽人說嗎?天涯何處無花草——”宋風草糾正她:“是蘇東坡說的,天涯何處無芳草。”馮化蘭強詞奪理:“一樣的,一樣的。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非要別處找?只要孩子能生好,管她歪瓜或裂棗!”宋風草被她說笑了?!拔也凰闶峭峁狭褩棸桑俊瘪T化蘭問,宋風草認真地看了她一會,搖搖頭,“不是?!?/p>
半年后,馮化蘭成了宋風草的妻子。
“你怎么能問我?不是你——”單小源幽怨地望著他,“當初你為什么向我隱瞞婚姻?”
“什么隱瞞婚姻?誰告訴你我過結婚了?那個時候別說結婚了,連戀愛也沒談過啊?!彼物L草一頭霧水。
“那……”單小源剛想問什么,猛然看見列車已經進站了,她趕忙站起身?!皩Σ黄?,我要下車了,到站了。”
“你還沒說完呢?”
“現在再說這事還有意思嗎?”
“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真相。”宋風草又加了一句,“否則,我死不瞑目?!?/p>
車已經穩(wěn)穩(wěn)地停住了?!澳恪悄憔偷紺城市來找我吧?!?/p>
“人海茫茫,我到哪里去找你?”
“鐘鼓樓的旁邊有一個取名為‘風草的插花店,你到那兒就能找到我?!?/p>
“鐘鼓樓在哪?”
單小源莞爾一笑?!霸谀惚亲酉旅妗!?/p>
“在我鼻子下面?”宋風草下意識地摸摸鼻子,“鼻子下面不是嘴嗎?”他還想說什么,單小源早已經無影無蹤了。
宋風草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單小源所說的“風草”插花店。
宋風草笑了:“呵呵,這就是她的插花店?。 遍T面不大,就是將沿街的居民樓的一樓就地取材,將窗子打開改成門開的一家花店。
——在省城,宋風草一刻也不敢耽擱。下了車,草草吃了幾口早點,就直奔答應贊助的那家公司而去。公司老板一看就是個土豪,渾身上下珠光寶氣,脖子上金項鏈比宋風草家拴狗的鐵鏈子還粗,光燦燦的。老板氣宇非凡地坐在那張闊大的紅木老板臺后面,見宋風草進來既不起身,也不招呼落座,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居高臨下地說:
“你就是老靳說的那個小才子?”見宋風草沒反應過來,“老靳不知道嗎?就是你們作家協(xié)會的副主席靳一,那是我的老朋友了?!?/p>
宋風草不亢不卑地說:“靳主席沒跟你說過,客人來了要先請人落座嗎?”
“落座?呵呵,好,你隨便坐?!崩习逡稽c兒也不覺得尷尬,看見宋風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接著說:“老靳跟我說你是咱們省最有名的才子,所以,我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了你。你可要盡心地給我寫,把那些好詞兒全給我用上,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要知道,我不滿意,你們可是一分錢也拿不到?。 ?/p>
宋風草一頭霧水,“什么盡心地給你寫?寫什么?不是要在我們作協(xié)的雜志上刊發(fā)廣告嗎?”
“怎么?靳一沒說讓你過來是給我著書立傳?這樣跟你說吧,我準備競爭省政協(xié)委員,關系都通融得差不多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所以想再打打知名度,這樣才找到你,讓你來給我寫這部傳記。否則,我才不搞這些破玩意兒呢。勞民傷財!”
仿佛受了別人的侮辱,宋風草的臉騰地紅了半邊,他直直地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說:“太巧了,我也不搞這些破玩意兒?!?/p>
“我可是付你們錢的。”老板以為他沒聽明白,“我隨便從手指縫漏一點兒都比你寫那破小說掙錢多。傻子才會不干呢!”
“我就是你說的那個傻子,”宋風草也叫起了勁,“我一個字也不會給你寫?!闭f完,不等老板搭話就揚長而去。
老板目瞪口呆地站起身,半天沒緩過神來。
出了門,宋風草沒有片刻猶豫,直奔C城而去。沒費什么口舌,出租車司機就輕車熟路地把他拉到了鐘鼓樓下,一抬眼就看見了“風草”插花店。店面不大,就在一幢沿街的住宅樓的一樓,由居住房拋窗改門落成。店名“風草”兩字龍飛鳳舞,宋風草一眼就看出來了是自己的手寫體。一定是單小源從他在書上的簽名上“摳”過來的。不過,單小源的插花店一點兒也不似別處的花店那樣馥郁芬芳香氣襲人,相反倒有一種秋霜肅殺草木枯落的氛圍。
站在插花店的門前,宋風草開始躊躇起來。
——昨天,由于時間緊迫,對單小源沒了解深,也不知她現在成家沒有,如果成家了,有沒有小孩?要不要給孩子買件禮物?還有,貿然來訪,她愛人會不會介意?一時間,宋風草拿不準自己究竟應不應該進去?正猶豫不決間,門突然打開了,一位老奶奶滿臉悲戚的出現在門邊。
“這位小伙,我在屋里看見你在門外站了好久了,你是想買花還是想找人?”
“我……想找人?!彼物L草實話實說,“有個叫單小源的,不知老奶奶認不認得?”
“單小源?”老奶奶疑惑地看著宋風草,“你怎么認得她?”
“哦,我是她的一個朋友,好多年沒見她了,正好出差順路過來看看她。”
“那——”老奶奶猶疑了一下,“進來吧?!?/p>
說罷,老奶奶也不看宋風草一眼,顫顫巍巍地往房間里走去,宋風草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邊走邊打量著房間里的陳設。
這是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店鋪不大,但收拾的井井有條,到處都充溢著鮮花的芬芳。但宋風草卻總是感覺到四處都有些陰森森的。
“你是找她嗎?”正胡思亂想間,老奶奶突然開腔了,她指著鮮花叢中的一張遺像,
宋風草感覺到一下子頭發(fā)都豎起來了,“你說單小源……這怎么可能呢?”
宋風草確確實實不相信,自己昨天才和她見過面?。?/p>
“就是單小源?!?老奶奶一直背對著陽光在那里說話,宋風草看不到老人的表情,只能聽見她的聲音,這聲音很緩很輕,就好像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小源這孩子從小就心高氣傲,大學快畢業(yè)那年突然著了迷似地愛上了一個什么作家,那位作家的妻子得到消息,跑到學校大罵小源勾引有婦之夫。”宋風草聽出來了,老奶奶說的那位作家無疑就是自己,可那會兒的自己就一孤家寡人,哪來的妻子呢?老奶奶說:“也不知那女人從哪兒搞到一條小源的內褲,硬說是在作家的床上找到的。那天,小源很晚很晚才回到家,蓬頭垢面,滿臉青紫,都是被那女人打的?!彼物L草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這一定是馮化蘭做的手腳。無怪乎這些年兩個人每次發(fā)生口角,馮化蘭總是喋喋不休地說: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沒愛過我,你心里想的誰你自己清楚。自己從沒多想過,原來故事出在這里。此時此刻的宋風草內心里怒火萬丈,假如馮化蘭就在眼前,他一定會將她碎尸萬段?!靶≡纯拗艺f:“奶奶,我真的沒做那種事,真的沒做,我連他的手都沒有拉過?!笨吹叫≡幢徽勰コ蛇@個樣子,我真是心如刀絞。我安慰她說:“奶奶相信你,俺小源決不會做那種事?!毙≡凑f著哭著,一遍遍地說,我一遍遍地寬慰她,整整一夜我們誰都沒有合眼,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這孩子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中午,我做好飯喊她起來吃飯,忽然就發(fā)現她的目光變了。她一下子就不認識我是誰了。在那一瞬間,我恍然明白了,小源瘋了……”
宋風草淚流滿面地望著墻上的單小源,單小源也靜靜地望著她,兩個人就這么默默地對視著。
“從那以后,她經常一個人……在外面亂跑,我總是不想把她關起來,我覺得她太可憐,終于有那么一天,她出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就在我眼皮底下……”老人家的敘述里充滿了深沉的疼痛、凄然、惋惜、和許許多多宋風草描述不出來的東西?!啊緛?,小源已經走過馬路了,不知咋的突然又掉頭向回跑去。大車躲閃不及,一下子將她撞了一人多高,然后重重地落到了地上。我?guī)缀醣谎矍暗倪@一幕嚇呆了,發(fā)了瘋地向小源跑去。小源拉著我的手說:奶奶,我看見他了,他來接我了。我問誰來接她了?她就有些不高興:還有誰?那位作家唄?!?/p>
宋風草一把扯住了老奶奶的胳膊:“老奶奶,你說的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老奶奶被扯疼了,也被嚇了一跳:“……就在上周三的中午12點。”
宋風草一下子呆住了,天底下真的會有這么巧合的事?上周三的中午,他跟總編等一干人驅車去省城參加創(chuàng)作會議,車過C城市區(qū)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突然拋了錨,司機怎么鼓搗也不起作用??偩幾屗緳C一人留下聯系修車,其他人趁這功夫去吃午飯。小源出事的時候,自己恰巧就在C城。
宋風草的身體一點點向下出溜,最后竟完完全全癱倒在了地上。老奶奶蹲下身,扳過他的頭,吃驚地看見宋風草的臉已經被淚水遮住了。
作者簡介:
羊倌,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已出版發(fā)表作品有長篇小說《最后的堡壘》、《本次列車終點》,中短篇小說集《殘紅》等,作品曾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等選載推介和入選高中語文試卷等,曾獲《雨花》2011-2012“精品短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