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

1

下了班，正在廚房忙碌，手機(jī)突然響了。一看，是父親打來的。

“紅紅，明天周末，你回來嗎？”父親說話慢悠悠的，狼在身后攆著也不急。

“爸，有事嗎？”我一邊往菜里放鹽，一邊問。語氣里，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沒辦法，對上班族而言，中午可憐的兩小時真是太緊張了。如果家里再有個上學(xué)的孩子，那就更是爭分奪秒。作為母親，哪個不想讓心愛的寶貝快些吃完飯多睡幾分鐘呢？

父親卻不管這些。不知是人老了思維變得遲鈍了，還是根本沒在意我這邊的心急火燎，他依舊不慌不忙地說：“哦……也沒什么特別的事……”

“沒事我就不回去了，周末還要接送特特上補(bǔ)習(xí)班。爸，我正炒菜呢，有事回頭再說，先掛了??！”

那端，父親“哦”了一聲，似乎還有話沒說完。我這邊卻等不及了，早已把手機(jī)扔到一邊，趕緊給兒子做他最愛吃的冬瓜羊肉去了。

吃了飯，跟特特躺在床上。明亮的陽光自窗而入，照得身體暖暖的。我閉著眼，聽著兒子均勻的呼吸，腦海中浮現(xiàn)的，卻是父親花白的頭發(fā)。一時間，睡意全無。

難道父親真的有什么事？本想撥個電話仔細(xì)問問，轉(zhuǎn)念一想，如果他想告訴我，剛才打電話時就說了，何必等到我問呢？那么，什么事情能讓父親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呢？我眼前一亮，錢！對了，他一定是需要錢了。

心下不禁一陣酸楚。是啊，在中國，世世代代似乎已成習(xí)慣。從小到大，孩子花父母的錢永遠(yuǎn)理所當(dāng)然。不管要多少，只要是正當(dāng)?shù)男枨?，父母都會盡全力去滿足。即使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很多父母依舊省吃儉用幫兒女還房貸……可是，反過來，等父母老了，他們花自己孩子一點錢，怎么就那么靦腆，那么不好意思呢？

父親就是如此。逢年過節(jié)，每次給他錢，他的手都像被什么燙著了，整個人總是慌張地往后退。

“爸有錢，有錢花呢。這錢你留著給特特吧?！?/p>

“爸，拿著吧，這是孝敬你的！現(xiàn)在，咱們生活條件比以前強(qiáng)多了，你勞累了一輩子，想吃什么就吃點，想穿什么就穿點，千萬別再像以前一樣節(jié)省了?！?/p>

“嘿嘿，爸在村里也沒啥買的，吃的喝的地里一挖就出來了。倒是你們在城里花銷大。買一處房幾十萬，一根蔥不買連頓飯都做不出來。這錢還是你留著用吧。爸需要錢的時候，會跟你張嘴的?！?/p>

只是，年復(fù)一年，父親從來沒有因為錢向我張過嘴。他跟許多老人一樣，都是自小苦到大的，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所以，我覺得，父親舍不得花錢，是因為沒有錢。只要手頭有足夠的錢，花的時候絕對能大方些。

后來，為了避免給錢時候的尷尬，我給他辦了一張儲蓄卡。過個一年半載，就往里面存幾千塊進(jìn)去。我想，用我給的錢，爸在家鄉(xiāng)應(yīng)該可以過上小康的日子了。

下午上班時，我繞道去了趟銀行，給父親又存了五千元進(jìn)去。不管他今天打電話是不是需要錢，終歸有錢好辦事。作為女兒，雖不能經(jīng)常陪在老人家身邊，能在錢上多接濟(jì)些，也算是欣慰了。

其實，母親去世后，我曾不止一次勸父親搬到城里同住。他卻很固執(zhí)。即使老房子舊得經(jīng)常需要修補(bǔ)，依舊不舍得離開。

父親說，“只有在老房子里，我才能吃得香，睡得安。只有老房子才是我的家，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是?！?/p>

我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他離不開母親。老房子里，有他們一起做飯用的吹風(fēng)灶。有他們一起種的菜，養(yǎng)的花。哪怕一個小板凳，都保留著他和母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老房子是見證。見證了春華秋實，見證了相守相依。什么是愛情？我想，愛情就是兩個人牽手一輩子。即使其中一個先離開了，另一個依舊在心里牽著她的手，不離不棄。

2

清明節(jié)，回家給母親掃墓。兩個多月不見，父親看上去竟然蒼老了很多。問到前段時間我打到卡里的錢，他一怔，目光有些茫然。繼而憨憨一笑，說，“看到了，看到了。”

到了墓地，我們從籃子里拿出各種供品和紙錢。這些都是父親一個人精心準(zhǔn)備的?？赡苁菑男○B(yǎng)成了凡事依賴父母的習(xí)慣，母親去世十年了，每次上墳的用品都是父親親自制作和購買。作為女兒，我從未準(zhǔn)備過什么，總以為給爸一些錢就萬事大吉了。

上完墳，我們并肩走出墓地。父親的腳步明顯沒有以前矯健了。走了沒多遠(yuǎn)，就落在了后面。

我停下來，坐在路邊，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突然發(fā)現(xiàn)，父親走路的樣子有些不對勁。仔細(xì)一追問，才知前段時間他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右小腿骨折，還在醫(yī)院住了半個月。

“爸，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訴我呀？”我心疼地埋怨道。

父親笑了笑，說：“那天打電話，本來想跟你說的?？茨阃γΦ?，就沒讓你回來?！?/p>

淚，肆無忌憚地淌下來。原來，上次父親打電話，是因為骨折住院了?。】墒?，作為他唯一的女兒，在他最需要身邊有人侍候的時候，我又在哪里呢？

“那么，誰在醫(yī)院照顧你呢？”我一邊擦眼淚，一邊羞愧地問。

父親心疼地摸摸我的頭，慈祥地說：“傻孩子，不哭！爸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爸沒事！你安心上班，照顧好自己的小家就行了。爸有街坊鄰居呢。尤其是對門張大爺?shù)膬鹤?，對我可好了。知道我老了，扛不動米和面了，?jīng)常幫我去買……”

父親的最后一句話，把我深深扎痛了。以前，我一直覺得，所謂孝順，只要多給父母一些錢就行了。有錢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有錢可以去旅游，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有錢，甚至還可以雇保姆，盡享人間清?！谖已劾?，有錢就有了一切?？墒?，事實真的如此嗎？

那天，聽街口開小賣部的大媽告訴我，這么多年，父親抽的煙，一直是便宜的北戴河，從來沒有改變過。另外，一個人吃飯，總是能湊合就湊合，常常一袋方便面就是一頓午餐。還有他穿的衣服，幾乎都是從村里的集市上買的地攤貨，而且，一穿就是幾年……

末了，她提醒我，“有空，多回來陪陪你爸吧。人生七十古來稀，有錢也沒力氣花了呀！”endprint

心里正內(nèi)疚著。孰料，晚上父親又把那張銀行卡拿出來遞給我，“特特很快就要上初中了。聽說擇校費(fèi)挺貴的，你把這張卡拿回去吧。這些年，你存進(jìn)去的錢都在這里，我一分沒動，就等著給外孫上學(xué)用呢?！?/p>

“爸，你一分都沒花我給的錢，不等于我從來沒有孝順過你嗎？”捏著那張薄薄的卡，我的心似被什么攪動了，翻江倒海般的疼。不爭氣的淚又流了下來。

“瞎說！”父親望著窗外，有些凄然地說，“爸在村里沒什么花銷，種地的那點收入也夠用了。況且，出出進(jìn)進(jìn)一個人，有什么可買的呢？”

我終于明白，原來，父親需要的不是錢。他要的，是身邊有親人陪伴，是有個可以幫他花錢的人啊。

唉，枉我讀了這么多書，真是糊涂?。?/p>

3

我跟單位請了兩周假，決定在家好好陪陪父親。

結(jié)婚以來，第一次在家待這么久。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不上網(wǎng)，不開手機(jī)，一切按照父親的節(jié)奏生活。

早晨，給他做愛吃的雞蛋羮。午餐，用羊肉香椿煮面條給他吃。晚餐，我們一起喝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暖心暖胃。

開車去縣城的超市，買回各種食物，填滿他的冰箱。陪他去耕地。陽光下，幫他擦額頭細(xì)密的汗珠。晚上，跟他一起在田間散步?？嬷母觳?，一邊走，一邊聽他講過去的故事。

回到家，父親燒了熱水洗澡，我說幫他搓背。開始，他很羞澀，推推搡搡地不同意。我使出女兒的各種伎倆，終于讓他束手就擒。霧氣里，我一邊幫他搓洗，一邊無法控制地流淚。

爸老了。曾經(jīng)頂天立地的爸，真的老了。他的臂膀不再如以前那樣有力，他的心靈不再像以前一樣堅強(qiáng)。他的身體，也不再如以前一樣精神。他的皮膚很松弛，皮肉之間仿佛隔了空隙。我聽到，歲月的風(fēng)，在里面嗖嗖地流動。

臨走的前一個晚上，父親讓我?guī)退糁讣住?/p>

“眼睛越來越花了，經(jīng)常剪了手指上的肉。”

我答應(yīng)著，假裝去找指甲刀，跑到另一間屋抹眼淚。

在我眼中，父親一直是全家的頂梁柱，也是我精神的支撐?？墒?，現(xiàn)在，他老了。老得竟然需要我?guī)退糁讣琢恕?/p>

這樣的話，從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嘴里說出來，真是令人心疼。

我逐一給他剪了手指甲，腳趾甲。他很乖。安靜地坐在燈光下，恍若我的小孩。

我終于明白，當(dāng)父母老成我的孩子，他需要的不是錢，而是身體的陪伴和心靈的安慰。

以后，我會拿出歲月給我的時間，盡量多地回家陪伴父親。父親只有一個，生命只有一次。如果父親沒了，我要錢何用？生活給我的歲月再多，又有什么意義？

爸，原諒女兒的無知！這么多年，女兒給你的錢，在你那里，原來只是一沓又一沓的廢紙……

編輯/纖手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