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勺

1

黑夜鋪天蓋地而來，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降臨，這讓她措手不及。在這樣深不見底的黑夜里，她不可能有別的選擇。幾天來，她都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那塊名聲顯赫的草坪。它一直珍藏在她心里，消化著她的興奮或憂傷?，F在，正是萬物生長的季節(jié)，她猜想，那兒的草趁著黑夜全心全意地生長，青草仿佛害怕陽光，反正她從來沒見過，白天青草生長的樣子。于是，她輕手輕腳走過去，不想驚動任何人，其實，目前根本沒有誰可以讓她驚動的了。他們都回去了，散落在鄉(xiāng)村的各個角落，而那幢房子睡得比他還要沉。

在草坪里，她選擇了一個恰當的位置坐下來，但她一落座，便聽見了一種與眾不同的聲響。這是青草嘹亮的拔節(jié)的聲音。這聲音有時候覆蓋了她的孤獨。孤獨如暴漲的河水，恣意泛濫，她往往漂泊其中，隨波逐浪，不知所終。在沒有任何消息之時，她愿意回憶昔日許許多多光榮的事件。

這幾日，他去了哪里？她暗自想著，這樣的夜晚，他會不會擔驚受怕？

去年春天，地上的雪開始融化的時候，她來到了這里。他穿著中山裝，一排扣子系得緊緊的，這種行頭讓她覺得好笑。他也笑：“這群孩子非?？蓯??！?/p>

“還有這里的風景。”

“可惜，我們工作之所，和周圍的景色格格不入?！?/p>

“我們是為了孩子?！?/p>

不知道為什么，是因為心中的不快呢，還是靦腆的緣故，他低下了頭。她覺得他低頭的樣式十分有趣，并刻入了她的腦海中，她時常獨自欣賞著。

她想著，一只蟲子突然唧唧叫了起來，蟲子好像就在她的屁股下面，又好像在她的身后，抑或離她很遠的某個地方，因為叫聲跳來跳去的。跳動的叫聲很凄涼，仿佛剛剛死去父母兄弟。不久，幾只蟲子跟著叫了，緊接著叫聲連成一片，成了一曲憂傷的交響。

有一剎那，她感覺臉上一絲刺骨的冰涼。應該是下雨了，她不害怕下雨，她只擔心如果雨越下越大，再夾著狂風，會驚擾世間的一切美夢。她想，在這個黑如墨汁的夜，下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黑夜和雨其實就像一對戀人。過了一會，前方山頂上露出了一點頗為含蓄的微光，這使她驚恐不已。那絲光亮雖然異常遙遠，近似虛無，但足以讓她懼怕暴露自己的行藏。因此，她雙手搭在膝蓋上，再將頭埋在雙手間，陷入沉思之中。

這時，突然“轟隆”一聲響，她猛地抬頭，四處張望，樣子如驚弓之鳥。她的目光漸漸地集中到了那幢房子的方向，她隱約發(fā)現，那些房子黑黝黝的堆在那里，非常安靜，她才知道自己被“轟隆”聲欺騙了。

正在她放松警惕的時候，一叢黑影突然出現在她身旁，她大吃一驚。吃驚之后，她馬上平靜了心境，認定是一位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她覺得他出走幾天了，應該回來了。

“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她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說好6月1日嗎？”

“你難道不清楚6月1日已經過去了？”這一問，她心里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猛然記起，對他來說，時間已經是一種虛無的存在了。

她接著提醒他：“你不該記住這個日子！”

他又問道：“小鳳好嗎？”

“小鳳只是受了一陣驚嚇?！彼f，“小鳳到處找你，因為找你，她哭得很傷心，比自己受驚嚇時還更傷心?！?/p>

“不能讓孩子們受到驚嚇！”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微弱，“我報告過了，你要繼續(xù)向上級報告?！?/p>

在這樣的對白中，似乎有一縷溫暖的氣息，向她襲來，這大概是他的體溫。于是，她伸手過去，想抓住什么，結果四周空空蕩蕩。該向誰報告了？孩子們以后怎么辦？她很茫然……

2

那是一個初夏早晨，天空比以往顯得干凈明亮，他走在去鄉(xiāng)政府的小路上。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他只有在這種時日才有空向上級報告。一個雨季剛剛結束，天空被沖洗之后，就變得開闊起來，一絲絲微風吹來，就像嬰兒的手爬過他的臉，讓他感到有點難受的舒服。小路以蚯蚓的姿態(tài)在他目光里彎曲著，這是離目的地最近的路，他來時便計劃好走這條路的。他來時，她正忙于準備一節(jié)教案，是關于遇到危險時，孩子們如何逃生的問題，這樣的教材教科書里沒有編入，所以寫起來有點吃力。

“今天說什么都得找到他們?！彼念^從半掩的門里伸進去，看見她正坐在桌前寫東西，也許因為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她的頭埋得很深。

聽見說話，她略微抬了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備課本上：“是啊，等不起了?！?/p>

“是不是一起去，這樣他們可能重視一些?！?/p>

“重視是在心里，不是看到人多才重視?！?/p>

她的話，他或許聽懂了，或許沒聽懂。他準備離開，這時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便又將頭伸進去：“要不要弄些文字？”

“文字？”她終于放下筆，朝門口看過來，她看到一顆年輕的頭掛在門縫里，一張生動的臉，一半暴露在陽光下，一半隱藏在陰暗中。

“就是將情況寫下來?！?/p>

“我們送過去多次，哪一次得到回復？”

他發(fā)覺應該走了。他是帶著一張嘴巴上路的。初夏的陽光無比鮮嫩，照在墨綠色的草葉上，上面的水珠閃耀著刺目的金光。這是多么迷人的景致，他的步子因此改變了節(jié)奏。

走到小路盡頭，迅速穿過一條水泥大道，再走一段柏油路，他便進入了巨大的陰影中。巨大的影子是那幢高樓的杰作，這時候太陽還沒有越過樓頂，那幢樓便在地上無限地生長。他在影子里緩慢行走，時不時觀察那樓的形態(tài)，他發(fā)覺，這樣的建筑與周圍甚至更遠的環(huán)境，很難融合。他想，如果住在上面，就沒有什么好擔心的了；如果能夠把其中的一二層搬到學校里，就沒有必要來這里了，但他清楚這是一種假設，假設有時候是不成立的。

寬闊的大門此刻也被陰影覆蓋了。那大門，有一排自動關合的鐵柵欄橫亙其中，就像插了一根門閂一樣。他只好選擇側門進去。

“你想干什么？”他被守門的老頭叫住了。

老頭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令他一時無言以對。

“誰叫你來的？”老頭見他愣在那里，又問了一句。

“鄉(xiāng)長?！彼S口而出。他是來找鄉(xiāng)長的，不是鄉(xiāng)長找他，這有著天壤之別，他不為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而感到心里發(fā)虛，相反，他覺得用這種方式對付老頭非常有趣。

聽到“鄉(xiāng)長”一詞，老頭不問青紅皂白立即改變了態(tài)度，笑著說：“怪不得你這樣踏實走進去，有人撐腰啊。鄉(xiāng)長在五樓靠南邊的辦公室，小伙子，今天算你走運了，一般這個時候鄉(xiāng)長是不在的。”

他剛走了幾步，老頭追了過來：“鄉(xiāng)長在開會，上面要來檢查了?！?/p>

樓梯寬大無比，在他的想象中，有自己上課的教室那么大，所以他攀登起來很是別扭。在五樓樓梯的拐角處，他聽見了一個人在說話，聲音嗡里嗡氣，好像一個人說話的回聲。過道十分敞亮，他一直朝南走到了盡頭，停在鄉(xiāng)長辦公室門前。嗡嗡聲此刻衰弱下去，不久，過道里開始變得嘈雜起來。他終于看見一個中年人端著茶杯，夾著筆記本朝自己走來，這大約就是鄉(xiāng)長，于是，他叫了一聲“鄉(xiāng)長”。

中年人瞧了他一眼，徑自進了辦公室，他跟了過去。鄉(xiāng)長坐在真皮椅子上，一會翻著文件，一會在筆記本上涂畫著什么。站在辦公桌前，他慢慢吞吞介紹了自己，鄉(xiāng)長沒有吭聲，繼續(xù)專心致志做他的事。接著，他把情況一五一十地抖了出來。鄉(xiāng)長是在寫字的過程中聽完他的講述的，鄉(xiāng)長點了點頭說：“好的，知道了?！编l(xiāng)長的話告訴他這個時候應該離開了，可是他還怔怔地站在那里，等待著答復。鄉(xiāng)長拿了一支紅筆，開始在一份文件上畫來畫去，那興許是些重要的內容。等了許久，最后他鼓起勇氣問：“是不是把它拆了？”

鄉(xiāng)長這才抬起頭問道：“還有什么事嗎？”

來的目的已經陳述得很清楚了，他想應該沒有什么事了。鄉(xiāng)長在文件堆里反復翻查起來，看來是在尋找一個緊要的東西。他見鄉(xiāng)長如此專注，便打算離去。在他轉身的一刻，鄉(xiāng)長突然問道：“你剛才說拆了，拆哪里？”

“孩子們處在危險中。”

鄉(xiāng)長便認真回憶起他所說過的話來，良久，鄉(xiāng)長站起來說：“現在有困難。等檢查結束，我來看看。拆是不行的，拆了你們干什么了？”

“孩子們處在危險中?！?/p>

“回去吧，我們知道怎么回事就可以了?！?/p>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那巨大的陰影消失了，太陽已爬上屋頂。

3

春日的雨水和五月的陽光，讓那排白楊樹長得異常飽滿，一汪青翠像要掙脫葉片而去，為這荒涼的山崗爭取了一線生機。樹的側旁就是幾間低矮的土屋，它建于何時，沒有人知道，他和她也不知道。綠色的樹葉，黑色的屋瓦，黃色的土墻，如一幅笨拙的畫一樣，讓人看著有些好笑。

孩子們在房子的四周追逐，弄得塵煙四起。

為了上好一堂滿意的課，他全神貫注地修改著自制的教具。因為設施簡陋，他就只好親自動手，有時一片樹葉，一塊石頭都對他有所幫助。他有過偉大的理想，或者說有過美好的幻想，那就是以一種與眾不同的方法，給孩子們傳授知識。但現實老跟他開著玩笑。他的額上有了細小的汗珠。

“你說鄉(xiāng)長答應了？”她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問。

“答應什么了？”

“不是說今天會來嗎?！?/p>

“可能是明天吧?！彼碾p手不停地擺弄著，“后天是星期幾了？”

“后天他應該沒有時間過來?！彼a充道。

“如果再拖下去，一定要出問題的?！?/p>

“我想也是?！彼浦鴦傋龊玫慕叹撸牧伺氖?，露出滿意的神色，“我們暫時想不出別的法子來?！?/p>

她拿了根鐵棍，準備敲那懸在橫梁上的鐘。

孩子們奔跑起來，從各個角落出來涌入那窄窄的教室。每一次，他們都會在門邊擠上很久，那門實在是太小了。他開始在講臺上展示自己的杰作，十幾雙眼珠子隨著他的雙手的擺動而轉動起來。當他為自己成功的設計興奮異常的時候，突然一聲剎車聲傳來，孩子們的目光于是轉到窗外，他也朝窗口看過來，他看見一輛光亮的轎車停在樹底下，時隱時現。

他布置孩子們寫作業(yè)，便走下講臺。他是在門口和鄉(xiāng)長相遇的，鄉(xiāng)長打量他一番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晃了一下，接著聽到鄉(xiāng)長問話：“那天是你吧？”

“這里只有兩個教師，還有一個女的?！?/p>

鄉(xiāng)長“哦”了一聲。鄉(xiāng)長繞著房子四周走，他的眼睛一會兒盯著瓦片，一會兒盯著土墻。那些瓦片殘缺不全，陽光就從縫隙中漏下來，無數的灰塵在那光線中跳舞，有些屋瓦已經泛青，那是雨水長期囤積的緣故；土墻上布滿了條條溝壑，像爬滿了無數條蚯蚓。鄉(xiāng)長的臉色有些凝重：“沒想到是這個樣子。”

“我說的不錯吧?！彼麨樯洗蔚膱蟾娓械窖笱蟮靡?。

鄉(xiāng)長回過頭來瞄了他一眼。

不久，鄉(xiāng)長非常優(yōu)雅地走進了辦公室。她站起來打了聲招呼，鄉(xiāng)長的臉龐第一次出現笑意。鄉(xiāng)長伸出手來，上下擺動了一番，示意她坐下：“年輕人是未來的希望，一切都靠你們了，好樣的！”

她說：“要靠孩子們?！?/p>

鄉(xiāng)長笑了：“條件是艱苦了點，但是，能在艱苦的環(huán)境鍛煉是好的?！?/p>

他見鄉(xiāng)長笑了，說：“孩子們處在危險中?！?/p>

鄉(xiāng)長臉上的笑隨之消失：“這個我比你們更清楚?！?/p>

她離開座位，朝門外走出。

鐘聲響起。孩子們爭先恐后地沖出教室。不久，他們便將那輛小車包圍起來。頭頂上的樹葉被微風吹得發(fā)抖，天空也跟著顫抖著，而且顯得支離破碎，陽光便激情跳躍，從葉子上跳到車子里，再從車子跳到更遠的地方。孩子們的小手非常小心地撫摸著車身，每摸一次，他們的手都像摸到滾燙的食物，迅速地縮了回去?！安灰K了它。”她遠遠地喊。于是，他們嗡的一聲，像蒼蠅一般四散開去，眼睛卻始終緊盯著車子不放，沒過一會，他們又慢慢地向它靠攏，然后沖上去摸。他們邊摸邊嘻嘻地笑。小鳳夾在其中，與他們爭執(zhí)起來：“是我最先摸到的?！彼麄儽銍W嘩大笑。

鄉(xiāng)長出來了。夏日熱烈的陽光，刺得鄉(xiāng)長搖晃了一下。

“這就走了？”他跟在后面，輕聲地問了一句。

“我想我應該走了?！闭f著，鄉(xiāng)長又回過頭來問，“你還想我答應你什么？”

他鼓起勇氣回答說：“不是我，是孩子們。”

這時，鄉(xiāng)長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說：“那就這個月的月底，今天幾號了？”

“大概是8號吧，我只知道今天是星期四?！?/p>

鄉(xiāng)長停下腳步說：“月底不行，我看下個月初，就6月1日吧，怎么搬、搬哪里，到時候有人會來通知你們的?！?/p>

“孩子們終于有新學堂了，感謝政府?！彼穆曇粲悬c發(fā)顫。

“那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說?！?/p>

鄉(xiāng)長上了車。鄉(xiāng)長的車在山崗上左右搖擺，上下跳動著，帶起一陣陣塵煙。塵煙在半空中飄來飄去，久久不散。

4

要搬學校的消息不脛而走，孩子們?yōu)榇伺d高采烈。孩子們在憧憬和等待中，迎來了自己的節(jié)日。

為了這個節(jié)日，他和她頗費了一番腦筋。這是孩子們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兩個人便商量，必須讓他們從課業(yè)中解脫出來，過得自由和快樂。于是，他和她為孩子們設計了許多游戲：猜謎、彈子跳棋、釣“魚”、捉迷藏……游戲還沒有開始的時候，教室里便飛揚著一陣陣歡笑聲。

天邊傳來沉悶的雷響。清早起來后，天空還很清潔，只有幾朵沒事可干的白云在悠閑地飄，待早飯吃過，躲在群山下面的烏云像集體預謀好了一樣，在大風的推動下，氣勢洶洶地躥了出來，綁架了太陽，謀殺了整個天空。那排白楊樹搖搖晃晃，樹葉之間拼命拍打著，發(fā)出尖利的脆響。

屋內的光線似乎突然間被抽走了，給人一種白天匆匆而去的感覺。

“看來等不到了?！彼f。

“我早就說不可能的事情?！?/p>

“他親口說的，也許他們太忙，也許他們忘記了?！彼粗菑垜n郁的臉說，“我估計明天會有消息，最遲不會超過后天?！?/p>

她目光望著窗外，無精打采地說：“但愿吧，但愿我們的擔心是多余的?！?/p>

“不管了，今天是孩子們的節(jié)日，要讓他們過得有趣，是不是現在組織他們游戲了？”

“好吧，除了如此，我們還能怎么樣？”

就在他們準備過來的時候，教室里嘰嘰喳喳的吵鬧聲終止了一會，因為某個地方傳來“噼啪”一聲響。小鳳開始警惕起來，說：“不好，屋子要倒了?！闭驹谒磉叺幕锇?，聽見她這么一說，先是一怔，隨即同時用手指著她哈哈大笑，有一個還用剛剛從課本學來的成語對她說：“你真是杞人憂天?！毙▲P有些生氣了：“真的，墻上掉泥巴了?！被锇閭冇谑切Φ们案┖笱?。小鳳因為伙伴們對自己的不信任，心里憂傷起來，但緊接著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向屋外走去。

小鳳使盡了力氣，可是無濟于事。小鳳又努力了一次，門像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此時的門的確歪扭了。小鳳對此一無所知，小鳳只是突然記起，這后門的鑰匙被一個值日的男孩弄丟了。小鳳便急匆匆奔向前門，開門的那刻，一股強風迎面劈來。

小鳳在過道上像小牛仔一般奔跑著。那時，他和她正從辦公室出來，小鳳只顧一味地奔跑，差一點把他撞倒了。小鳳的舉動讓他十分詫異：“出什么事了？”

小鳳氣喘吁吁：“有一塊——有一塊泥——巴……”

“一塊泥巴？”她云里霧里的。

小鳳站定之后說：“一塊泥巴從上面掉下來?！?/p>

“泥巴會從上面掉下來？”他的臉色難看了。

小鳳見老師對自己的話產生了興趣，便手舞足蹈說：“是這樣的，有一塊泥巴從墻上面掉下來，‘啪’的一聲，我說屋子要倒了，可是他們誰都不相信我?！毙▲P說的時候，還模仿了泥巴掉落的聲音。

“干脆放了吧?！彼f。

“要不要請示一下？”

“請示誰？”

他和她一時無措。

“我們還是趕緊過去吧?！彼嵝颜f。

“我先走了，我去叫他們不要想游戲了，即刻從屋里面出來，雖然他們沒有一個人相信我?！闭f著，小鳳轉身，又奔跑起來。

教室里的動靜如常。盡管小鳳反復規(guī)勸，連喉嚨喊得都快嘶啞了，他們依然無動于衷，打鬧著，把玩著那些用作游戲的道具，非常開心。他們不知道會有危險，就連想都沒有想過?！翱炜斐鰜恚孔右沽?。”他一到門口便高喊一聲，沖了進去……

教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知是因為老師的喊聲過于尖利，還是因為對將要發(fā)生的一切異常恐懼，孩子們完全呆住了。“走啊，還愣著干嗎？”他用手推搡著他們。這個時候，孩子們才恍然大悟，像無頭的蒼蠅四處亂竄，屋內一時間極度混亂。“不要驚慌，大家一個一個有次序地走?！睙o論他怎么指揮，孩子們聽不進去了。平時，他們很聽老師的話，現在他們不再思考老師說的是什么意思了，他們只是一個勁兒找出路。有人絆倒了桌凳，摔在地上。有一個跑到后門，發(fā)現無法打開后，馬上轉向前門，當他得知因為自己選擇的錯誤，而耽誤了時間，被他們擠在后面時，他難過極了，蹲在地上哭泣起來。

前門此刻顯得實在太小了，孩子們擁在那里。她就一個接一個把他們拉扯出來。

一些沙土從墻角上開始滾落下來。大風呼啦啦吹，風聲把嘈雜聲掩蓋住了。天上下起了豆大般的雨粒。

他抱著一個孩子走出教室門。他看了看地上的小泥塊，又看看大家。這時，四周突然出現短暫的寧靜，靜得讓人心涼。

“好了，大家快點離開吧！”他說。

一走到樹底下，他好像記起了什么，問道：“怎么不見小鳳？”

“不能進去了。”她的一只手緊緊抓他的衣袖，“快倒了?！?/p>

“小鳳……”他向屋內高喊，然后將手用力一甩，接著又推了她一把，一頭鉆了進去。

她從地上爬起時，看見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從屋內拋出，隨后就聽見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小鳳在地上翻了幾個筋斗，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站起來后，小鳳哭了。

大風繼續(xù)吹。小鳳的哭聲在空中被吹得七零八落。

這時，她意識到，那個經常穿中山裝的人走了。她的眼前極端地空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