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爾登:
六十年代生人,北大中文系出身,做過行政、研究、編輯等工作。
早晨懶了一會兒,九點鐘才駛上108國道。昨晚下過小雨,看見遠遠的秦嶺峰巒被云霧掩著,不免有些歡喜。雨后的氣氛與前天有些不同,不同在哪里,也一時說不清。唯一鮮明的變化,是遍生在公路兩側的山茱萸的花,本來是鵝黃色的,今天則是不知如何形容的另一種黃色,好像有燈光照在上面。
時隔兩天,便不大記得山林的細節(jié),但整體的印象,是可以驗證的。自然界從不以奪人眼目取勝,只是我們習慣于尋找記憶的樁子,一株極為巨大的樹,形狀怪異的石頭,瀑布或廣闊草原中的一片紅花,我們能記住這些醒目的東西,把鏡頭對準這些事物。多數情況下,我們四處旅行,就是要看這些;假如置身于平坦的草原,或起伏的沙漠,我們的懶惰的理解力倒要迷惑了。
原想去厚畛子的,至沙梁子一問,中間的道路失修,我的車怕是受不了。廢然了好一會兒,不愿離開。108國道在秦嶺北坡遵循的黑河,便是從這個村邊流下來的,我看到河面上漂浮著許多大而圓的樹葉,自然好奇,下到低處,才明白那是水底的鵝卵石,把影子映在上面。
在河道中我發(fā)現了一小塊沙地,或者說沙堆,有十五步寬,二十五步長。沙子極細,堪比最好的海灘,在這里出現,頗為突兀,一想也就明白,它一定是挖浚河道時翻出來的。這么細的沙子,當比那些卵石遠早出現在河道中。
在河邊走了半小時,又坐了一個多小時,快中午時,掉了些雨點,便離開了。仍然回到車中,十分無事,便辨認對面土坡上植物。這期間,陽光偶爾溜過云層較薄的地方,帶來舒適的暖意,可惜總是很短暫,而且每次照射之后,立刻便有一陣陰涼的風,來恢復平衡。
物理學家說過,如果我們在海灘上見到一塊手表,我們無論如何不相信它是自然的作品(盡管從幾率上說不能徹底排斥這種可能)。那么,如果我們在河灘上見到一塊完美的石球,它是自然的產物,還是什么人的惡作?。课蚁肓艘粫?,仍然決定它不會是自然的作品。自然界中有許多完美的形狀,我也知道足夠長的時間可令極小的機會實現的可能增大,但完美的石球——我想說它不合石頭的本性,又覺得這樣的說法太有柏拉圖氣。
我或坐或躺在車里,既沒入睡,也沒想任何事情,或者說沒有注意到自己在想什么。不知不覺中,時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有些意外。
在車里吃了午飯,上路后不久就發(fā)現,還是北坡,尤其是那個村子(現在是管理處駐地)以下的路段,更能使我神不守舍。今天的公路極為安靜,整個上午,見到的汽車不足十輛。我的情緒中有什么在醞釀。自從回到陜西,我的路線無可挽回地向東,向北,也就是說,離家越來越近了。我不用回避這樣的預感,我的旅行怕是處于最后幾天了。這令我更加不愿在今天離開秦嶺。現在是午后一點半鐘多一點,我若不想離開秦嶺,只能在后面三十多公里之內(此刻停車處正對著1424的路碑),找到可以歇宿以及消磨掉大半個下午的地方。
前面停車處,手機沒有信號,我發(fā)現后,便走開了?,F在的地方還好,下臨水庫。只是已經七點半了,天猶不肯黑,倒刮起大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