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瑤

“當我想到阿富汗的可能性時，一種悲觀的情緒涌上來。

阿富汗人是聰明的，好奇的，懂情理的，他們學得很快，

可以用幽默和智謀化解各種極度危險、困難的情形。他們身體也很強壯，

他們是勤勞的工作者，但他們確實已經(jīng)成為世界上最悲慘的人群之一”

意大利人阿爾貝托·卡伊羅（Alberto Cairo）不是和戰(zhàn)爭打交道的。他和戰(zhàn)爭的結(jié)果打交道。

他的工作是為阿富汗的戰(zhàn)爭傷殘者安裝假肢，調(diào)整鉤子，教會他們與新的肢體和諧生活。

37歲時，他應聘了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下稱ICRC）的這份工作，從意大利都靈來到阿富汗。此前，他是一名律師。那是1990年8月。當時，他覺得“這會是個有意思的地方”，但從沒想過會在這兒待很久。

但24年過去了，他還在阿富汗。

在這近四分之一個世紀里，阿富汗發(fā)生了太多變化：蘇聯(lián)人走了，內(nèi)戰(zhàn)開始，圣戰(zhàn)者、塔利班輪番上臺，不同國家的軍隊來了又去。卡伊羅也一樣。一次，他回意大利探親，朋友問他，“你家在哪？”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喀布爾?！蹦赣H吃驚地看著他，沒有做任何評價。

“最初，我絕沒想過要永遠呆在這里，”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現(xiàn)在，我很難想象我的生活在別處。”

“我受夠了”

但最初，卡伊羅并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這份工作。

喀布爾的醫(yī)院周邊都是廢墟，幾乎看不到樹木。比起意大利，這是另外一個世界。

物理治療原本是卡伊羅的一個愛好，他常在業(yè)余時間幫助些老人和小孩，但當他要全職單一地從事這項工作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并不完全了解其中的許多技術(shù)，“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當然，最主要的是，他意識到喀布爾并非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內(nèi)戰(zhàn)開始了。圣戰(zhàn)者迅速占領整個阿富汗。很多個清晨，他在凌晨4點醒來，坐在床上，謹慎地聽著外面的聲響。炸彈嗚嗚叫著從頭頂飛過，之后“轟”地炸開；機關槍掃射的聲音由遠而近，他匆匆穿上衣服，躲進樓下的廚房。那是家里最安全的一個房間。

后來，卡伊羅又從朋友那兒第一次聽說了“塔利班”。謠言傳得很快——“那是一幫從坎大哈來的人，也可能是從巴基斯坦來的”；“他們把軍閥攆出去了；他們沿途除掉了那些檢查站和盜賊！他們不偷東西！”“不過，他們究竟是誰？”“如果他們帶來和平，我們就歡迎，管他是誰呢！”

但卡伊羅發(fā)現(xiàn)，結(jié)果卻并不是那樣?！笆虑樽兊脧碗s得多了。”

卡伊羅也在這種復雜而不確定的生活中，變得有些消沉。1992年前后，ICRC在喀布爾的矯形中心被迫關閉，卡伊羅被分配去幫助無家可歸者。

有一天，卡伊羅從發(fā)放食物的清真寺回來。那里收容的十幾個人身體狀況都很糟糕。他開著車，情緒同樣糟糕，只想趕緊回家。戰(zhàn)火紛飛，街道破敗不堪?！爱斈阆胍?，或不想面對一些事情的時候，你只會想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然后說：‘我受夠了。”

他正這樣想著，突然一聲巨響，一顆炸彈在離他不遠處爆炸。他本能地停下車，蜷下身。當他向窗外張望，計算下一顆炸彈會在哪里爆炸時，仿佛預演過很多次，他看到街上的人瞬間消失了，車輛也不見了，只有一個坐著輪椅的男子留在馬路中間，慌忙地想要離開。這個男子沒有雙腿，還缺了右臂，他身后，一個小男孩，正憋紅了臉使勁兒推著他的輪椅。

這個男人叫馬哈茂德，小男孩是他的兒子萊夫。雖然也很害怕，卡伊羅還是沖過去幫助了他們。

“你怎么沒有義肢？”卡伊羅問馬哈茂德。

“紅十字會關門了。”

卡伊羅幾乎本能地回答：“明天你來矯形中心，我給你一雙義肢?！?/p>

父子倆離開后，卡伊羅便后悔了。他知道根本沒有義肢可以送給這對可憐的父子。但第二天，他還是一早就趕往ICRC矯形中心，打算只給他一些錢。

馬哈茂德和萊夫卻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身邊還有近20個殘疾人。一些工作人員也在場，其中包括他的助手納吉木丁。納吉木丁告訴卡伊羅，“這些人每天都來看中心是否開門?！?/p>

轟炸還在進行，爆炸聲不時傳來?？ㄒ亮_很想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但那20個人就那樣殘缺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等著他做決定。

矯形中心就這樣重新開張了。

“尊嚴不能夠多等一天”

那次在街道上的意外相遇，使卡伊羅和馬哈茂德的生活都發(fā)生了巨大變化?？ㄒ亮_重新回到了他曾經(jīng)懷疑過的工作崗位，而馬哈茂德，在幾個月后，終于擁有了自己的義肢。

那是個4月，是喀布爾最美的季節(jié)，群山環(huán)繞，山腳的樹木開始有了一點新綠，康復中心的院子里玫瑰花盛開?？ㄒ亮_在花園里找到一小塊地方，幫助馬哈茂德裝上義肢，開始做康復前的最后一次練習。

突然，外面開始交火了，卡伊羅幾乎聽到子彈從耳邊飛過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迅速向室內(nèi)沖去，卡伊羅拉著另一個人，馬哈茂德拉著他的兒子，每個人都拉著另一個人。找到了藏身地后，大家都害怕得發(fā)抖。這時，卡伊羅聽見萊夫小聲說：“爸爸，你跑得比我快?！瘪R哈茂德高興地回答：“當然啦。我現(xiàn)在能跑了，你可以去上學了，不用再為我整天推輪椅了。”

卡伊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馬哈茂德和兒子走在一起，推著那輛空輪椅走出去的情景?！澳菚r我明白了，肢體復健是重中之重，因為尊嚴不能夠多等一天。”

一年之后，卡伊羅再次見到了馬哈茂德。他來換一副新的義肢。他站在卡伊羅面前，低著頭，冒著汗，窘迫地說，他想請卡伊羅幫忙為他找一份工作?！拔沂莻€身體殘缺的人，但如果你肯幫我，我什么活都能干，就算是在地上爬也可以?！?/p>

“總體的經(jīng)濟仍然沒有增長。很多人仍然找不到工作，貧富差距、城鄉(xiāng)差距太大了，幾乎沒有中間階層?！笨ㄒ亮_說。

然而更令卡伊羅擔憂的是，阿富汗人對戰(zhàn)后生活的恐慌。

“你能很清晰地感覺到，阿富汗人害怕被遺忘。而且這似乎在與日俱增。”卡伊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周邊的阿富汗朋友都緊張地注視著外國人漸漸從這里撤離?！霸谶^去十年，阿富汗人雖然在戰(zhàn)爭中，但他們覺得自己也獲得了強勁的機會，國外勢力的幫助，以及財富。但即便如此，阿富汗也只有很少的進步。如今，他們覺得世界要放棄這里了，他們擔心：世界已經(jīng)受夠了阿富汗?！?/p>

卡伊羅的阿富汗朋友、殘疾兒童學校校長卡比爾就曾多次對他說起，“如果我們被遺忘了，我們就永遠是第三世界國家。人們的關注點都集中在新的沖突上，許諾提供的援助物資不能到位，無法恢復重建，地方勢力手中握有越來越多的權(quán)力。人們的處境會變得越來越糟糕?！?/p>

卡伊羅不得不承認，卡比爾說得對。對于阿富汗而言，唯一重要的是它連接東西方的地理位置。這里沒有石油，也幾乎沒有其他財富。想要盡快擺脫戰(zhàn)爭的陰影，它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

就在兩個月前，阿富汗舉行了總統(tǒng)換屆選舉。但由于反對派候選人阿卜杜拉認為投票有舞弊行為，不予接受，數(shù)以千計的阿卜杜拉支持者走上喀布爾街頭，聲討選舉不端行為，而選票核查工作，也因兩位總統(tǒng)候選人陣營的核查工作觀察員對票箱的核查工作持不同意見，而陷入停滯。最終，還是在美國國務卿克里的斡旋下，核查工作重新啟動。

不過，卡伊羅說他不會離開阿富汗。他已經(jīng)學會了過齋月，習慣了每天一早就趕到矯形中心，即使在休息日上午也連續(xù)工作5個小時。他養(yǎng)了一只貓，兩只烏龜，房間里到處是病人們送來的顏色鮮艷的塑料花和裝飾品。這些禮物還在不斷增加。

但是，在同阿富汗人民一起經(jīng)歷了24年的動蕩生活后，卡伊羅有些不敢再去設想這個國家及其人民的未來?！爱斚氲桨⒏缓沟奈磥砜赡苄詴r，一種悲觀的情緒涌上來?！彼跇O不穩(wěn)定的電話信號中低沉地說，“阿富汗人是聰明的，好奇的，懂情理的，他們學得很快，可以用幽默和足智多謀來化解各種極度危險、困難的情形。他們身體也很強壯，他們是勤勞的工作者。但是，”卡伊羅頓了頓，接著說，“他們確實已經(jīng)成為世界上最悲慘的人群之一。”

目前世界上仍有沖突的地區(qū)

非洲：

納米比亞 種族沖突 1966年至今

中非共和國 內(nèi)戰(zhàn) 1980年至今

蘇丹 種族沖突 1983年至今

索馬里 內(nèi)戰(zhàn) 1991年至今

阿爾及利亞 內(nèi)戰(zhàn) 1991年至今

剛果（金） 內(nèi)戰(zhàn) 1998年至今

埃及 內(nèi)戰(zhàn) 2010年至今

南蘇丹 部落戰(zhàn)爭 2011年至今

馬里 內(nèi)戰(zhàn) 2012年至今

亞洲（除中東地區(qū)）：

緬甸 反政府叛亂 1945年至今

菲律賓 馬來族起義 1970年至今

阿富汗 1979年至今

土耳其 庫爾德反政府游擊隊 1984年至今

巴基斯坦 多支武裝力量 2001年至今

泰國 南部伊斯蘭叛亂 2004年至今

烏茲別克斯坦 內(nèi)亂 2005年至今

中東：

巴以沖突 1948年至今

伊拉克 2003年至今

也門 部落叛亂 2004年至今

敘利亞 內(nèi)戰(zhàn) 2011年至今

美洲：

哥倫比亞 內(nèi)戰(zhàn) 1964年至今 秘魯 光輝道路恐怖活動 1970年至今

歐洲：

車臣 1994年至今

烏克蘭 2014年至今

（圖表/田克 資訊整理/實習生 李冰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