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寒
它是車廠里的一臺工程測試車,等待它的命運也許就是接受碰撞測試,然后報廢。
是年,車隊決定改裝新款賽車參加新賽季的全國汽車場地錦標賽,車廠把它運到了車隊。因為是運輸車上的最后一臺,且外觀不整,所以它只是作為備用車中的一臺,且是最不受待見的一臺,一直停在車隊的雞窩邊。
4臺賽車被改裝出來,參加比賽。車隊接到任務,需要改裝出一臺和賽車一模一樣的車去參加各地的巡展。由于雞窩擴建,它被拉了出來做了外觀改裝。一切只是為了讓它看起來和賽車“長”得一模一樣。
整整一個賽季,它的4個兄弟都在賽場上拼殺,而它只能在展臺上遠遠觀望,而且始終沒有獲得被裝上引擎的資格。
2012年,又一個新賽季。第一場比賽時,一位隊友翻車了,情急之下,它終于可以在第二場珠海站的比賽中替補登場。裝上發(fā)動機的那一刻,它震驚車隊。雖然電腦工程師想盡一切辦法,可它就是無法點火。
經(jīng)過一夜的修整之后,它終于能羞澀地啟動了。車隊將這臺新賽車指派給我,并貼上了門膠貼——6號,它終于能像一臺真正的賽車一樣上賽道了。第一個彎,它就閃耀全場——因為剎車故障,筆直沖出賽道。練習賽因此取消,它要接受所有過往賽車的取笑。當然,這是擬人化的修辭而已,其實是我要接受所有過往車手的取笑。最終,6號賽車被灰頭土臉地拖回維修車間。
然而,這場比賽的排位賽,6號賽車居然獲得第一。它的彎速和車架比其他精挑細選的原型車更加優(yōu)異。
比賽的正賽,意外又發(fā)生了,因為車隊在發(fā)車前換胎超時,6號賽車從桿位被罰到末尾發(fā)車。技師們默默地把它從第一的位置往后推,所有人(其實僅限于我們車隊的成員和車迷們)深感惋惜。
紅燈全滅,正式發(fā)車。6號賽車從隊尾竟然一路超到第一,創(chuàng)造了中國汽車場地錦標賽的奇跡。
幾周后,6號賽車在鄂爾多斯賽車場迎來了又一場比賽,所有人都對它充滿期待。不幸的事又發(fā)生了,運輸賽車的集裝箱從卡車上掉了下來,5號、8號賽車當場報廢,6號和7號賽車損傷嚴重。
經(jīng)過幾個晝夜的搶修,車隊宣布,6號賽車的后梁受損,無法完全修復,只能帶傷勉強參賽。
鄂爾多斯的第一場比賽是在暴雨中,6號賽車獲得冠軍。車隊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鄂爾多斯的第二場比賽,6號賽車依然獲得冠軍。作為駕馭者,我開始在車手總積分榜上領跑,我不知道能否領跑到最后,但我覺得6號賽車作為一部機器,卻比一些生物更值得信賴。
一個月后,噩耗再次傳來。由于在運輸事故修復過程中,6號賽車使用的一個車底連接部件忘記注冊報備,車檢沒通過,被取消了一場冠軍的成績。
此時我們幾乎已經(jīng)失去了爭奪車隊年度總冠軍的希望。車隊只能激勵我去爭奪車手總冠軍。他們決定改裝出一臺更強大、更先進的賽車。雖然我對6號心存感情,但總想著新賽車會更好,于是我決定換車。6號賽車中途退役,被新6號取代。
新6號在千恩萬寵中閃亮登場。試車結果卻不盡如人意。它一直存在各種機械問題。在比賽還有最后幾圈時,新6號全車斷電,停在彎中,無奈退賽。連續(xù)兩場0分,使我的總積分跌出前3名。
我決定換回以前的6號賽車,無論那臺新車多么先進。天馬山賽車場,這臺車架依然有傷的6號,從第4名超到第1名。
2012年底,上海國際賽車場年度總決賽。最終,我和它一起登上了總冠軍的位置。夕陽余暉下,我把香檳都灑在了它的引擎蓋上。
它曾是一臺沒人看得上眼的工程測試車,現(xiàn)在是一臺冠軍賽車,它曾讓我萬念俱灰,它曾讓我歡欣沉醉;它會莫名脆弱,也會異常強大;它如每一個你我,你我此刻也許正挨著雞窩。
寫下這個故事,沒有別的意思。6號終究是一臺車,一堆機械。它沒有生命,只有命運。而它的命運也是被動的,它只能被選擇,被賦予,無法自己選擇,自己賦予。若它當年被撞毀了或被遺落了,也就沒人會知道和在意。所以,它只是一個故事。我只是想說,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舍棄,總有人愿意一生永遠陪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