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樽
做小學生時曾有個隱秘的愿望,就是盡快丟棄鉛筆而使用鋼筆。那時的我總覺得鉛筆就像穿開襠褲的孩童,是幼稚、錯誤百出、不能自理的象征。我尤其不喜歡因摩擦過多,鉛筆字那漫在紙上的污跡,一塌糊涂的窩囊相顯露無遺,我寧愿把整張紙撕掉重新抄寫,也不愿讓人看了笑話。
當我早早開始使用鋼筆時,除了找到點成人的良好感覺外,遇到的麻煩似乎比用鉛筆時的還要多。通常,文章的第一行總是不盡如人意,鋼筆字無法涂掉,只能劃掉或刪改。頁面更雜亂,尤其是開頭即改,總給人心里沒譜、胡涂亂寫的感覺,于是撕掉重來。如是多次,紙張浪費事小,要命的是有時連寫作的心境也沒了。
由此我又聯(lián)想起鉛筆的種種好處來。
用鉛筆書寫的最大好處是它像人的少年階段,是青澀的,更是充滿希望的,可以隨心所欲,可以犯錯誤,可以反復重來,可以涂改??傊疀]有人會苛責,有充分的空間說錯話、寫錯字、辦錯事。在修正錯誤的過程中,逐漸成長,前景充滿未知。一篇錯漏百出的文章,被涂改后看上去還可以給人留下頁面干凈、一氣呵成的良好印象。
用鉛筆寫的文章有點像用電腦,曾經(jīng)的刪改沒有留下痕跡。我們在讀魯迅、沈從文等大家的手稿時,可以找出先生們寫作時意識流動的脈絡,而鉛筆(還有電腦)則無從把握,它磨滅了思想的軌跡,掩飾了我們幼稚的思路,也讓我們失去了分析大師思想演變的樂趣。記得小時讀過一本怎樣修改文章的書,書中將很多名家對某篇作品幾次修改的手稿進行對照,有種在名家頭腦里旅行的快感。從那本書里,我懂得了文章并不一定是修改后的才最好。
對于寫作者來說,用鉛筆寫作因為不用顧慮寫錯,下筆不用猶猶豫豫,而使寫作變得通暢舒爽。
認識并重新拿起鉛筆寫作,是我在進入而立之年后才又開始的。重拾鉛筆寫作,如同重見初戀情人,那種心曠神怡的快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
閑暇時光,削鉛筆是令人愉快的瑣碎勞動。我常常會將十幾支不同質(zhì)地的鉛筆一次全部削好插到筆筒里。削好的鉛筆,五顏六色散開在筆筒里,像工藝花。使用時,一支鉛筆變粗變短時,便順手換新的替代,絲毫不影響文思,反而會獲得信筆直書、一往無前的喜悅。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鉛筆是對人生這一真諦最合適的詮釋和最與之匹配的勞動工具,是對青春少年勇于正視、承擔錯誤的肯定,也是對自以為是、永遠正確的嘴臉的調(diào)侃與嘲弄。
鉛筆易于涂改的特性為人提供了無數(shù)重新書寫的機會,不像檔案里的文字那么確鑿、鐵板釘釘、不可更改。如果人生如少年,用鉛筆書寫該多好,有多少污點都不怕,輕輕一擦就消失了,還是一張白紙,盡管會留下些許的污痕,但總體上是干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