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之后，馬刺多年沖冠未果。

2010年，波波維奇進行了小球改革，依靠快速推進+三分手拉開+小球陣容（布萊爾首發(fā)）+吉諾比利和帕克的擋拆突分，刷出常規(guī)賽61勝；但這套輕快陣容重外輕內(nèi)，2011年季后賽被灰熊絞肉機碾倒。那時，帕克29歲，吉諾比利34歲，鄧肯35歲，麥克戴斯直接退役，理查德森被證明全然靠不住。那是馬刺隊史最黑暗的時節(jié)。轉(zhuǎn)型失敗，看上去，他們真到了重建的年歲了。

然后，就是2011年的停擺。在那期間，馬刺做了這些事：

2011年3月，馬刺招來了二年級生丹尼·格林。許多人知道，丹尼·格林當(dāng)年在騎士跟勒布朗做過隊友，但其實他的大學(xué)生涯，被他的二輪秀身份遮蓋了許多。他是北卡的搖擺人，主教練說他是球隊的靈魂（順便說句，當(dāng)時漢斯布魯是球隊王牌，而隊里還有勞森和艾林頓）：他什么都能干一點，遠(yuǎn)射、突破、籃板、傳球、抄球、封蓋、防守……當(dāng)時，他的綽號是“填數(shù)據(jù)的”，可以把數(shù)據(jù)單每列都填滿。

他在北卡讀大一時，爹進了牢里。他挺過來了。

他跟勒布朗做了一年隊友，然后被騎士裁掉；他去馬刺，干了一星期，被裁。然后他給波波維奇留了個語音短信：“我會做任何您要求我做的事情?；@板，防守，舞毛巾的，遞水的……您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庇谑遣úňS奇給了他合同。

2011年選秀大會，馬刺把喬治·希爾送去步行者，換到15號選秀權(quán)，選了前鋒卡瓦伊·萊納德。當(dāng)時選秀報告說他是個不太會外圍技巧的小前鋒，長于籃板。他的父親在他高中時被槍殺了。兇手至今逍遙法外。知道父親死訊后24小時，萊納德在一場比賽里得了17分，然后投入母親的懷里嚎啕大哭。

2012年初，馬刺把澳大利亞首席后衛(wèi)帕特里克·米爾斯招入球隊。那年稍晚，米爾斯成為2012年倫敦奧運會男籃得分王——但在馬刺，他還是只能坐板凳揮舞毛巾。

2012年春天，馬刺簽來了波里斯·迪奧——那時迪奧剛因為發(fā)胖，被山貓裁掉了。許多人知道迪奧是2005-06季的年度進步球員，卻不知道他是個背景復(fù)雜的怪家伙。他的媽媽是法國女籃史上最偉大的球員之一，爸爸是跳高運動員。他20歲時以扣籃大賽成名，初到太陽時端著杯卡布奇諾溜達到訓(xùn)練場，問了幾句，擱下咖啡，就破掉了斯塔德邁爾當(dāng)時的彈跳紀(jì)錄。鷹放棄他的時候，認(rèn)為他是個“不會運球的控衛(wèi)，不會投籃的得分后衛(wèi)，沒有速度的小前鋒，沒有力量的大前鋒，沒有身高的中鋒”，而且，“他很懶”。但他只是回答：“那只是你認(rèn)為的而已?！?/p>

2006年他在太陽刷出著名的準(zhǔn)魔術(shù)師數(shù)據(jù)，然后在2006年夏天前半段保持好身材；中間他回歐洲一段，半個月后回來，納什崩潰了：“半個月，一個人怎么能吃這么胖？”迪奧跟教練說“我半個月沒撿起過籃球?！钡|尼怒吼：“那你他媽的也不要撿起全法國的羊角面包啊！”

噢對了，身為法國人，他和托尼·帕克，早在14歲時就認(rèn)識了。

增補了這些人手后，到了2013年，馬刺的套路基本達成：丹尼·格林、萊納德和斯普利特成為首發(fā)，迪奧成為首席替補內(nèi)線。除了繼續(xù)靠射手群拉開空間、帕克和吉諾比利擋拆突分之外，還加了大量的帕克無球跑動、格林弱側(cè)切出和萊納德底線走位等套路。

可以說，2010-13年，馬刺的建隊是：先用小球陣容拉開空間，提升進攻——引入斯普利特提升內(nèi)線防守——增加外圍攻擊手——增加無球走位套路，外加大量轉(zhuǎn)移球，給角色球員制造機會。

到了2014年春天，馬刺有了些好玩的新套路。與其他“多射手拉開空間”的球隊不同的是，馬刺更重視多人之間的聯(lián)動。比如馬刺如今很少有清空一側(cè)，二人展開進攻的情況，而是大量的強側(cè)三人擋切傳跑。馬刺的大量傳球和接球突分，幾乎是籃球界的tiki-taka，大量不為上籃只為突分的持球走位，讓馬刺的進攻行云流水難以捕捉。當(dāng)然，前提是，全隊都有極好的傳球+走位+中遠(yuǎn)投進攻威脅。

如果光看數(shù)據(jù)，GDP三巨頭每況愈下——常規(guī)賽，帕克場均17分6助攻，鄧肯場均15分10籃板3助攻，吉諾比利場均13分3籃板4助攻；但稍微看細(xì)一點：帕克過去三年，每36分鐘場均21分8助攻；本季：每36分鐘20分7助攻——吉諾比利過去三年，每36分鐘場均19分5籃板6助攻，本季：每36分鐘20分5籃板7助攻——鄧肯每36分鐘19分12籃板4助攻，而他職業(yè)生涯是每36分鐘21分12籃板4助攻。

他們?nèi)似鋵嵰恢比珩R刺戰(zhàn)績般穩(wěn)定，只是波波維奇的戰(zhàn)術(shù)讓他們可以打得很舒心自在而已。何況，他們?nèi)嗽缍歼^了在意數(shù)據(jù)的年紀(jì)了。

世界一直覺得馬刺凝固不變，其實是個錯覺。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連波波維奇都不例外。

2000年，馬刺經(jīng)理布福德給波波維奇一盤錄象，讓他去看托尼·帕克，一個“比利時出生，法國長大”的小孩。波波維奇說：“比利時？我要吃華夫餅嗎？”“人人都知道，別在歐洲找后衛(wèi)！他們不夠快，而且不習(xí)慣NBA！如果你給我個名字末尾帶vie的射手，或者德克的德國鄰居，我才看！”

2001年，帕克初到馬刺時，特里·波特說他“打擋拆很好，知道何時推節(jié)奏，何時放慢，知道怎么給雙塔吊傳。這小子在法國時，肯定看了不少NBA。”大衛(wèi)·羅賓遜說他“根本不緊張，就是打球。上一個這樣的新人？鄧肯。”波波維奇在比賽里吼帕克是2001-2008年間的馬刺保留節(jié)目，但其實，訓(xùn)練時，帕克粘著老頭子問：“教練，我做錯什么沒？我是不是讓大伙開心了？”老頭子會吼：“滾！你做得很好！別纏著我！”

25歲時，帕克已有三枚戒指，成了史上第一個歐洲總決賽MVP。但是世界已經(jīng)習(xí)慣這么琢磨：偉大控衛(wèi)？嗯，老有納什基德，中有保羅德隆，少有羅斯威少爺……帕克？是個好后衛(wèi)，但總覺得不夠明星范兒……他是這個星球上最好的突破上籃手之一。被低估的單防能手，被低估的團隊成員，有三枚戒指在手，他好像很不錯，但是，嗯，好像缺一些什么。

直到2011-12季，帕克才進入常規(guī)賽MVP候選前五位。如果你從2003年開始統(tǒng)計，帕克從一個上籃王到如今的中投王，其投籃提升之大，近古罕見——只有勒布朗2008-12這四年間的投籃進步可與相比。

而且，成為NBA最好的接管單挑手之一。

2005年，吉諾比利是個突破之妖，借一個擋拆，就化身水銀，開始邁歐洲步滑過人群，扭曲上籃。那年，鮑文解釋過：“在美國，我們被教授邁兩個小步子（little pitty-pat steps），但在歐洲，他們跨兩個超級大步?！?/p>

布倫特·巴里說吉諾比利訓(xùn)練時：“他把球頂進筐，把球踢進筐，玩各類奇怪投籃。他還不是玩，他真在練這個——這家伙有點瘋?！?/p>

2007年，吉諾比利的右翼繞掩護三分/突破是馬刺第二殺招；2008年，他成了馬刺首席外圍王牌，拿了年度第六人；2011年，他的突破已經(jīng)退化，但后撤步三分和擋拆策動分球卻玩到了神境。2011-12季那次傷后，他三分線內(nèi)、禁區(qū)之外，再也沒法投進球了，好在他還有壓箱底的傳球。而2014年，吉諾比利成了NBA最好的組織者之一，他的傳球無人可以預(yù)測。早在2005年，馬刺助教卡列西莫已經(jīng)用一句話總結(jié)過他的命運了：“想追隨吉諾比利？祝你好運。一半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p>

1999年季后賽，波波維奇把鄧肯當(dāng)作進攻終端。那年埃利奧特被腎病削了抄底線突破，馬刺外圍只剩射手。老頭子讓鄧肯廣域走位，內(nèi)外線走，總之，讓對手沒法包夾。鄧肯那年季后賽，大肆施展他招牌的“左腰面筐，試探步虛點，擦板中投”，外加各類擋拆外切中投；鄧肯的強行落位靠打甚少。大多數(shù)時候，球在罰球線以上走，鄧肯快速走位，然后讓翼側(cè)射手和罰球線的羅賓遜，左右開弓給他吊球，一蹴而就，接球就走，不讓對手有包夾余地。

2003年和2005年，鄧肯承擔(dān)一切。他背身單打，做運轉(zhuǎn)軸心。他是首席得分手、首席發(fā)動機，要時常在禁區(qū)搏擊。他的面筐擦板投籃日益減少，更多的是“右腰背身運球，翻身中路，斜身右手高拋”和“左腰背身運球，翻身底線運一步，再翻身回中路，后仰右手勾射”。后一招在他足底筋膜炎后退化了不少。2005年對活塞，無數(shù)次“翻身中路勾射”在拉希德的干擾下，投短磕筐前沿。于是2007年，他和帕克開始更勤快的擋拆。雖然那時候，擋拆之后，他的走位還是朝內(nèi)線去要位，然后再展開單挑。

自那以來，鄧肯一直在傷病和體重之間迂回。直到2011年，球隊輕型化后，他的角色才真正大變化。2010年以來，他一直在細(xì)心地減體重。他的低位力量和爆發(fā)力，已經(jīng)不復(fù)2003年時的霸道，所以對勇士的系列賽，他背身扛博古特甚為吃力。但他的移動和靈活沒受什么影響，甚至返老還童。他重新回到1999年：更多中投，更多無球走位，更多面筐攻擊、無球跟進和跨步上籃。2012-13季，37歲高齡，他重新入選了NBA第一陣容。然后在2013年總決賽第六場拿下30分17籃板，第七場24分12籃板——他離自己第五個總冠軍，真的只差一點。

于是，來到2014年總決賽第五場。

馬刺3-1領(lǐng)先邁阿密熱，離冠軍只有一場。可是開場半節(jié)，馬刺12投1中，6-22落后。那時節(jié)，熱仿佛終于找到了他們丟失的一切。雷·阿倫和劉易斯帶回了西雅圖超音速的幽魂；巴蒂爾上場了；哈斯勒姆齜牙咧嘴。

然后——然后，吉諾比利站了出來。

“他讓我相信，你可以做那些怪事、不可預(yù)知的事、偶爾脫線，但還是讓積極的事兒發(fā)生。無論他做什么，他只想贏，他有喬丹那樣的天生競爭欲。”九年前，波波維奇如是說。

吉諾比利持球強突，打三分得手；騙到巴蒂爾一個進攻犯規(guī)（用脖子送上巴蒂爾的胳膊）；然后接一個三分球。12-22，馬刺打出了熱第一個暫停，流血止住了。然后就是他組織，邦納突破分球，米爾斯三分。馬刺將分差縮小到7分。

然后是鄧肯。

他背身單挑哈斯勒姆，翻身底線招牌的“斜身后仰右手外拋”得分，然后是前轉(zhuǎn)身貼身勾射。等迪奧助攻鄧肯得分后，馬刺追到了34-35。

迪奧施展千手觀音+櫻木花道哼哼哼哼+《街頭霸王》里本田的相撲招式，波什看呆了；吉諾比利蛇形上籃，馬刺39-35領(lǐng)先；之后是吉諾比利造犯規(guī)2罰1中。最后，是吉諾比利一記隔人扣籃——波什慘當(dāng)了背景。

——這本來不丟人。兩個華萊士都給吉諾比利當(dāng)過扣籃背景。

——但那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時吉諾比利的頭發(fā)是現(xiàn)在的3000倍。

再加一記撤步三分，馬刺45-37領(lǐng)先后，15分鐘里，馬刺刷完了39-15的大高潮。

第三節(jié)前2分48秒，雙方誰都沒得分，但之后，馬刺開始了。

格林今天沒三分手感，但澳大利亞之王米爾斯在。迪奧助攻米爾斯三分；米爾斯追身三分；第三節(jié)5分1秒時，馬刺65-44領(lǐng)先——7分鐘里，18-4的高潮。

——你會奇怪：米爾斯，總決賽可以單節(jié)得14分的怪物，澳大利亞之王、倫敦奧運會得分王，為什么上個賽季，會甘于在馬刺當(dāng)個舞毛巾+絞肉機防守的瘋子呢？這個問題只有波波維奇能回答。

然后，是比賽前10投0中的帕克接管。第三節(jié)后半段到第四節(jié)，帕克8投7中，完美收尾。

當(dāng)然，還有卡瓦伊·萊納德。開場，馬刺2-13落后時，他大膽一個三分球。然后是第二個三分球，讓馬刺追到15-22。

接下來，他兇猛地突破分球，助攻斯普利特。

第二節(jié)一開始，他一個空中接力，點燃球場。下一個回合，他直接面對勒布朗，三威脅，中投得手——敢這么挑釁勒布朗的？當(dāng)年的皮爾斯，如今的杜蘭特和保羅·喬治。然后是一記追身三分，馬刺37-35反超，再未落后。下半場，他從背后蓋掉韋德，然后是空中直接抓走傳球，突擊造罰球。當(dāng)他罰球時，觀眾席上回蕩著MVP的聲音。

——在馬刺漫長的隊史上，得到過類似待遇的，大衛(wèi)·羅賓遜、鄧肯、吉諾比利、帕克，而已。

事實上，他也拿到了總決賽MVP。一個三年級生，23歲，史上第三年輕的總決賽MVP。第二年輕的是誰呢？1999年的鄧肯。

然后，就是波波維奇在板凳上，淚光閃動，半張著嘴，看到他的——也是鄧肯的，也是整個馬刺隊史的——第五個總冠軍。

實際上，變得最多的，是波波維奇。

2000年的波波維奇還很執(zhí)拗。會訓(xùn)球員，會抱著“別找歐洲后衛(wèi)”的偏見。他相信老頭子，2007年馬刺奪冠時，陣中除了鄧肯、帕克和吉諾比利，剩下的是33歲的芬利、35歲的巴里、35歲的鮑文、30歲的埃爾森、31歲的奧博托和36歲的霍里和31歲的沃恩。

但現(xiàn)在，他寬和了。他肯用萊納德和格林這樣的毛頭小子，肯在總決賽大膽變陣了，肯任用2011年后才加入球隊的諸位。如果吉諾比利如今那些妖異投籃和傳球被2003年的他看見，非把吉諾比利全身的毛都拔干凈了不行。如果帕克這般無休止地繞掩護跳投被2004年的他看見，非把帕克做成華夫餅不行。但現(xiàn)在，他允許了這一切。

這就是2013-14季的馬刺。比起先前所有的四個冠軍都不同。他們已經(jīng)沒有一個超級巨星了，但用帕克的話說，“這是我們最好的一支團隊?！泵總€人都融入其中，是的，每個人。

總決賽第四場馬刺大勝熱后，慈世平說，等他有十個孩子時，就會用馬刺球員的名字來命名他們。當(dāng)他的兒子小蒂姆問他“馬刺是什么？”慈世平就會回答：

“那是一整支球隊啊?！?/p>

沒有比這更精確的概括了。